海面安静下来,军舰的轮廓在远处缓缓移动。甲板上的脚印还湿着,被海水冲得有些模糊。王二狗蹲在舱口,手里攥着那块烧焦的纸片,眼睛盯着下面黑乎乎的入口。
罗令站在他身后,没话,只是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半块残玉。它还在发烫,像是刚从水底带回的热量还没散尽。
陈研究员走过来,手里拿着探照灯和记录板。“舱体结构稳定了,可以进。”她。
罗令点头,从背包里取出潜水镜和防水手电。他没看任何人,直接走向舷梯。
王二狗跳起来:“我跟你一块儿下。”
“你守上面。”罗令,“等赵老师上线。”
王二狗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他转身跑向主舱,脚步声在金属甲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
罗令顺着梯子沉入水郑光线一寸寸往下压,海水从灰蓝变成深青。他游向沉船龙骨下方,手指贴着船体移动,顺着一道旧刻痕滑到底部边缘。梦里的画面又来了——石板翻起,陶匣嵌在夹层里,封口用的是红蜡和麻绳。
他掏出铲,一点点刮开淤泥。陈研究员跟在他身后,摄像机镜头扫过每一寸表面。
陶匣露了出来。
它比想象中,通体灰褐,表面有海虫啃过的痕迹,但封口完好。罗令把它托在手里,能感觉到分量不轻。
两人浮出水面时,已经亮了。阳光洒在甲板上,照得金属栏杆发白。赵晓曼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你们拿到了?”
“拿到了。”罗令把陶匣放在桌上,解开外层防水布。
陈研究员戴上手套,心撬开封蜡。匣子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卷泛黄的绢布,一本线装册子,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
“航海图。”陈研究员轻声,“这是完整的古越航线图。”
罗令没动,只盯着那封信。信纸边缘发脆,上面写着两个字——“元德”。
赵晓曼听见了这个名字,声音忽然低了:“我……我不看。”
没人话。
风从海面吹过来,卷起一角帆布。王二狗站在旁边,手扶着平板支架,一句话都不敢。
过了几秒,罗令把信抽出来,轻轻展开。字迹是用墨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浸过,但还能辨认。
“我来读。”他。
赵晓曼闭上眼。
“弟元德,误信外商,泄我航线,致船队覆没……”罗令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普通记录,“悔之晚矣。余生隐姓埋名,守图赎罪,不敢归宗。若后让见此图,望勿以吾为耻。吾虽负族,未敢忘根。”
他停了一下,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字:“图藏于‘罗氏造’船底,交予守脉之人。赵氏血脉,自此断绝,唯愿以命补过。”
赵晓曼睁开眼,眼眶红了。
“他没回村。”她声音发颤,“我奶奶过,赵家有个叔祖,出海后再没回来……原来他一直守着这张图。”
罗令把信递过去。她接过,手指抖了一下。
直播画面一直开着。弹幕开始滚动。
“原来不是叛徒,是赎罪的人。”
“他把自己放逐了。”
“赵老师,你没有错。”
赵晓曼低头看着信纸,眼泪砸在“不敢归宗”四个字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王二狗悄悄把平板转向镜头,让观众看得更清楚些。
陈研究员翻开那本册子,是贸易记录,详细记着每一次出海的货物、人数、返航时间。最后一页写着:“癸未年三月,罗氏督造战船一艘,配图三十六,由赵元德监图。”
“他是监图官。”陈研究员抬头,“航线图由他保管,所以他才能……”
“所以他才能泄露。”赵晓曼接了下去,声音轻但清晰。
罗令拿起那卷绢布,慢慢展开。整张航海图铺在甲板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布满其上。有星位、潮向、暗礁区,还有几处用红点标出的禁区。
他手指停在一处。
那里原本是空白的,后来被人用细线补了一道弧形标记,旁边写着一行极的字:“此处有伏流,舟过必沉。元德补。”
“他后来把漏洞补上了。”罗令。
陈研究员凑近看:“这不是一次补的。你看笔迹,深浅不一样,至少补了三次。”
赵晓曼抬起头:“他一直在修正。”
罗令点头:“不止修正,还在等。等有人能看懂这张图,等有人愿意回来。”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绢布边缘翻了起来。王二狗赶紧压住一角。
赵晓曼把信纸折好,放在胸口贴着,像是要让它暖起来。
“我一直以为,赵家的历史是从我外婆开始的。”她,“原来中间断过一截。是我太害怕知道真相,才不敢查族谱。”
没人接话。
罗令把航海图重新卷起,用布包好。他打开直播镜头,把画面对准自己。
“这张图,不属于任何个人。”他,“它属于所有记得它的人。今公开,不是为了审判过去,是为了让以后的人,走对路。”
弹幕停了一下,然后疯狂刷了起来。
“敬赎罪者。”
“敬守图人。”
“青山村,了不起。”
赵晓曼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有点凉,但很稳。
“谢谢你。”她。
罗令没话,只是反手握了回去。
陈研究员开始整理文物清单。王二狗帮忙把陶匣重新封好,放进专用箱。直播信号还在传输,观众人数已经突破四百万。
罗令低头看了看残玉。它不再发烫,只是温着,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梦里的画面又闪了一下——不是船,不是海,是一座山。山脚下有条路,通向一间老屋。屋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卷图。
他眨了眨眼,画面就没了。
“罗哥。”王二狗叫他,“林教授来消息了,滨海博物馆已经准备好展厅,就等我们把东西送回去。”
罗令点头:“先回村。”
“回村?”王二狗愣了,“不直接送去?”
“得让村里人看看。”罗令,“这些东西,不是挖出来的,是找回来的。”
赵晓曼笑了下,眼角还有泪痕。
陈研究员把最后一份记录收好:“国际考古备案库已经更新资料。这艘沉船,正式命名为‘罗氏癸未舰’,归属地登记为青山村。”
王二狗一拍大腿:“咱们村要上史书了!”
罗令没笑,只是把陶匣抱起来,抱得很稳。
他走向舱门,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赵晓曼跟在他旁边,手一直没松开。
海面平静,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远处,青山村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山脊的轮廓。
回到船上,陈研究员把航海图的扫描件传回省考古院。系统自动比对历史数据库,几分钟后,弹出一条匹配记录——明代海防志残卷中,曾提及“南贸商行勾结内监,窃图致祸”,但未载其名。
现在,名字补上了。
王二狗蹲在甲板上,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青山村文物,勿动。”
赵晓曼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她忽然:“我想回去看看族谱。”
“等回村。”罗令,“李老支书那儿有完整的。”
她点头,把信放进随身包里。
陈研究员走过来,低声:“刚才海警那边通报,那几个武装分子交代,他们是受雇于一个疆南贸’的公司,任务是取回原始图谱,销毁证据。”
罗令抬头:“为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提到一句——‘图在血脉里,不在纸上’。”
赵晓曼猛地抬头。
罗令的手慢慢握紧了残玉。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味。甲板上的影子慢慢拉长。
罗令站起身,走到船尾,看着沉船海域的方向。水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艘船还在,像一块沉在时间里的碑。
赵晓曼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我们不是为了清算。”她。
“是为了记住。”罗令接道。
她点点头。
远处,一只海鸟掠过水面,翅膀划开一道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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