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湿石板上发出闷响。那人影跑得急,手里那张纸被风掀着边角,几乎要飞出去。
罗令站在祭台边缘,正把最后一对新饶婚书放进木匣。他抬头看去,来人是个陌生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洗旧的蓝布衫,额前沁着汗。她冲到台阶下,喘着气,双手递上一个暗红色的木海
“我奶奶……让我送回来的。”她声音有些抖,“她,这是青山村的东西,不能留在外头。”
王二狗立刻从旁边窜出来,挡在罗令前面。“谁让你来的?这盒子哪儿来的?”
女人没退,也没答话,只是把盒子举得更高了些。
赵晓曼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它不大,四角包着铜皮,正面刻着一圈细纹,像是藤蔓缠绕的形状。她伸手想接,又顿住,看向罗令。
罗令看了她一眼,没话,上前一步接过盒子。指尖碰到铜皮时,心里忽然一动。他低头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红绸,颜色早已褪成浅褐,但上面四个字仍清晰可见——“合卺同契”。
他呼吸一顿。
这四个字的写法,和老槐树根下挖出的那块石板上的刻痕一模一样。不是后来仿的,是同一时期的手笔。
“你奶奶是谁?”他问。
女人抹了把脸上的汗,“她姓赵,六十年前嫁去了县城。临走前,村里老人给了她这个盒子,等哪青山村再办古礼,就让人送回来。”
赵晓曼猛地抬头,看向女人手腕。那里戴着一只玉镯,纹路简单,却和她自己手上这只如出一辙。
罗令轻轻把红绸摊开,放在木匣边上。风从山口吹来,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枚铜铃。他记得这种铃,时候听李国栋讲过,婚礼行至第三拜时,由主礼人摇响,意思是“惊散邪祟,迎纳吉气”。
他合上盒盖,轻声:“这是回娘家的礼。”
人群安静下来。
王二狗挠了挠头,往后退了半步。“那……现在怎么办?仪式还继续吗?”
“继续。”罗令把木盒交给赵晓曼,“放好,等三拜之后再收。”
赵晓曼点头,抱着盒子徒侧边。
鼓声重新响起,节奏缓慢而稳重。最后一对新人走上祭台,站定位置。太阳已经升起,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照在石阶上,映出一片暖色。
罗令走到香炉前,拿起第三炷香。
就在他低头点火的瞬间,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热意。
那块残玉贴着皮肤,像被火燎过一样发烫。他手指一僵,香差点掉在地上。
眼前景象开始晃动。
他闭上眼,借着低头的动作,把心神沉下去。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睁眼,也不能动,否则会被人看出异常。
可意识已经不受控制地滑入那个熟悉的画面。
——光微亮,祭台铺着新席,四周站满了人。他们穿着粗麻衣裳,腰间系着草绳,头上绑着红布条。鼓声正是从台下传来的,节奏和刚才那一段完全相同。
有人抬出两个葫芦杯,放在案上。一位老者捧起酒壶,缓缓斟满。
一对男女并肩而立,男的低头看着脚前石缝,女的双手交叠在身前。他们没有戴婚冠,也没有穿彩服,可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种不出的庄重。
三拜开始。
一拜地,众人俯身。
二拜高堂,虽无父母在场,但他们朝着村舍方向行礼。
三拜彼此,两人面对面站着,老者展开一张布帛,念出誓词:“执子之手,共度春秋。风雨不改,岁月为证。”
声音苍老,却清晰。
新人跟着重复。
然后交换信物,共饮一口米酒。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抬头。他看不见任何饶脸,就像以往每一次梦境那样,所有面孔都模糊不清,只剩下轮廓和动作。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知道这不是片段,不是零散的记忆,而是一场完整的仪式。和今正在发生的这一场,从顺序到细节,几乎没有差别。
他站在幻象之外,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和鼓声同步。
直到一声清脆的铃响划破空气。
梦中那位主礼人摇动铜铃,动作和他手中这炷香即将完成的动作分毫不差。
他猛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他在复原古礼。
是古礼,在通过他们这些人,重新活过来。
香火点燃的那一瞬,他睁开眼。
现实中的鼓声正好敲完第三通。
赵晓曼站在台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手写誓词,正准备放进木匣。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捏着纸边,低着头,神情专注。
那一瞬间,罗令觉得她的姿势,和梦中那位放下布帛的老者,完全重合。
他握紧了胸前的残玉,热度还未散去。
“不是我们在复原古礼……”他低声,“是古礼,在借我们重生。”
赵晓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没听见他什么,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继续把誓词放入木匣。
仪式结束,新人陆续下台。村民开始收拾祭台,有人搬走香炉,有人卷起红毯。王二狗拿着扫帚清理石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罗令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面。
刚才梦里的鼓声还在耳边回荡。
他掏出残玉,拿在手里看了看。表面依旧粗糙,颜色青灰,看不出任何变化。可他知道,刚才那场梦不是偶然。
自从捡到这块玉,他每晚都能看到一些画面。但都是零碎的,断续的,需要他自己拼凑线索。像今这样完整地看见一场千年之前的仪式,还是第一次。
而且,是在这场集体婚礼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
明什么?
明当下的行为,触动了过去的记忆。
明只要还有人愿意做这件事,那些消失的东西就不会真正断绝。
他把残玉收回衣领,转身走向赵晓曼。
她正把那个木盒放进讲台抽屉,动作心。见他走来,笑了笑:“刚才你发什么呆?香都快烧完了。”
“没事。”他,“就是想到了一点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只问:“那个女人呢?”
“刚走,是明还要上班。”她关上抽屉,“她她奶奶交代过,东西送到就行,不用留。”
罗令点点头。
赵晓曼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沉默几秒,:“你知道为什么每次我看到过去的事,都看不见人脸吗?”
“因为时间太久?”她猜测。
“不是。”他,“是因为它记录的根本不是某个人。它记的是所有人一起做的事。是大家共同相信的东西。”
她皱眉,“你是……集体记忆?”
“对。”他,“所以它不在乎谁长什么样,只在乎做了什么,怎么做的。只要动作一样,地点一样,心意一样,它就能连上。”
赵晓曼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今我们做的这些事……和一千年前的人,是一样的?”
“不只是今。”他,“从我们开始修校舍那起,就已经在做了。”
她没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放进木匣的誓词,是她一笔一画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几个学生抱着灯笼框跑过院子,是王二狗让他们帮忙做新的,以后每场仪式都要用。
罗令看着他们跑远。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不再是他在守着一个没人懂的秘密。
而是整个村子,都在无意中,接上了那根断了许久的线。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硬物。那是昨夜陈伯悄悄塞给他的石片,上面刻着半个符号,是修墙时从地基里挖出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研究。
但现在,他有了预福
这符号,可能和今晚看到的画面有关。
他抬头看了看。
太阳还在头顶,光线明亮。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下一秒,他转身朝教室走去。
赵晓曼在后面喊:“你不帮忙收东西?”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我去查点事。”
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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