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年(公元前309年),正月廿五。
咸阳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尽,章台殿后一处幽静的暖阁内,炭火静静地燃烧着,驱散了砖石地面的湿冷,却驱不散空气中某种更为凝滞的东西。
欧阳蹄换下了厚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狐皮裘,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中一株老梅虬结的枝干上。梅花已谢,新芽未发,光秃秃的,在微薄的阳光下投下疏淡的影子。
昨日朝堂上关于分封与郡县之争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各方势力仍在“建制议郎所”的框架下暗中角力、试探。但今,他要处理的,是另一件或许同样棘手,却更为私人,也更能触动帝国权力核心神经的事。
“陛下,武安侯白起求见。”内侍低声禀报。
“宣。”欧阳蹄收回目光,将玉环轻轻放在身旁的紫檀几上。
脚步声响起,沉稳,清晰,不疾不徐。白起走进暖阁,他身上未着甲胄,甚至未穿侯爵的正式朝服,只是一身简素的深灰色布衣,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脚下是普通的方头履。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面容依旧冷峻,但较之往日战场上那杀气凛然的模样,多了几分沉静,甚至……萧索。
他走到距软榻约十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白起,叩见陛下。”声音平静无波。
“武安侯不必多礼,坐。”欧阳蹄指了指榻前早已备好的锦墩。
白起并未推辞,依言坐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低垂,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内侍早已悄然退至门外。
欧阳蹄打量着眼前这位为他扫平西陲、攻克武关、直插咸阳腹心的头号功臣。灭秦之后,大封功臣,白起以军功第一,封武安侯,食邑万户,赏赐无数,荣宠至极。然而,自入咸阳以来,这位侯爷除了必要的朝会礼仪,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任何同僚往来,也从未对任何朝政发表意见,安静得异乎寻常。这份安静,反而让欧阳蹄心中那根关于“功高震主”的弦,绷得更紧了些。
“武安侯今日入宫,可是有事?”欧阳蹄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和。
白起抬起头,目光与欧阳蹄相接。那目光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勘破世情的通透,并无丝毫居功自傲,也无半分畏惧揣测。
“回陛下,臣今日来,是向陛下交还兵符,并有一事相求。”白起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漆盒,双手捧起,高举过顶。
那漆盒样式古朴,正是欧越军中最高级别的虎符匣。欧阳蹄眼神微凝。白起手中这半枚虎符,可调动其麾下旧部及部分关中驻军,虽在战后已进行过整编稀释,但其象征意义和潜在影响力依然巨大。
“兵符?”欧阳蹄并未立刻去接,“大战方歇,北有燕患,南有百越,四方未宁,武安侯正当为国效力之时,何故急于交还兵符?”
白起保持着举匣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明鉴。秦已灭,西线暂无大战事。臣之旧部,已由朝廷妥善安置整编,臣留此符,已无大用。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臣自随陛下起兵以来,大百余战,攻城略地,斩将夺旗,所过之处,血流成河。武关坑卒,虽为战略所需,然三千性命,终究因臣一令而绝。蓝田鏖战,咸阳巷战,死于臣谋划、臣麾下将士刀下之亡魂,更不知凡几。”
他的声音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的忏悔,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却仿佛涌动着一条看不见的血河:“臣尝读兵书史册,见古之名将,如吴起、孙武,功成之后,或遭猜忌,或飘然远引。非其智不足,实乃杀伐之气过重,与太平之世格格不入。臣每思及此,深以为然。近日关中渐安,臣行走于街市,见稚子嬉戏,老妪炊烟,恍如隔世。然臣梦中,却常回响战鼓号角,鼻端似萦绕不散血腥。此身此心,已深深烙下战阵印记,恐难再适应案牍之劳、庙堂之议。”
他缓缓放下漆盒,置于膝前,然后深深伏地,以头触地:“杀戮过甚,有伤和,亦损心神。陛下命所归,承建元,正值偃武修文、与民更始之时。臣一身血腥戾气,恐与新时代祥和之气不合,亦有损陛下仁德之君圣名。且朝堂之上,已有人议臣‘杀孽太重,非国家祥瑞’。臣不愿因一己之故,使陛下为新政徒添烦扰,更不愿他日因此生出不必要的猜疑嫌隙。”
“故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卸去一切军职,交还兵符。不求归隐山野,但求得一清净闲职,远离中枢纷扰,让这把沾染了太多鲜血的旧刀,得以安然收鞘。如此,于国,可免去一些无谓争议;于臣,亦可求得内心片刻安宁。望陛下成全。”
一番话,得条理清晰,情理兼备,更隐含了对朝堂风向和自身处境的敏锐洞察。将交还兵符、请求退隐的理由,归于自身的“杀戮过重”、“心境难安”、“与世不合”以及“为避免给朝廷添扰”,几乎预判并回应了所有可能的猜忌,给足了皇帝台阶,也以最体面的方式,为自己规划了退路。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炭火的热力似乎更旺了,烤得人脸颊微热。
欧阳蹄看着伏地不起的白起,心中思绪翻涌。他当然听得出这番话背后的深意。白起是何等聪明之人?张仪急流勇退在前,如今朝堂上关于分封郡县的争论暗潮汹涌,皇帝对兵权的忌惮与收拢之心昭然若揭。他手握重兵,战功卓着,又因武关坑杀之事在朝野(尤其是文官和部分主张怀柔者)中争议极大。此刻主动交权,以“杀戮过甚”、“恐惹非议”自陈,既是对皇帝猜忌心的主动回应,也是一种最高明的自保。他看透了局势,也看透了自己的命运——与其等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那一,不如在自己还有价值、皇帝尚有旧情时,体面地离开。
这份通透与果决,令欧阳蹄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松了口气的轻松——最锋利也最难掌控的一把刀,主动收起了锋芒;有一丝愧疚——毕竟是为自己立下不世之功的将领,最终却要以这种方式落幕;更有一种深沉的感慨——这样的将领,不仅善战,更善察时局、知进退,实属难得。
“武安侯……”欧阳蹄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言重了。卿为我欧越开疆拓土,立下盖世功勋,下皆知。战场杀伐,各为其主,岂能独罪于卿?些许流言,朕从未放在心上。卿正当壮年,兵法韬略,举世无双,帝国未来四方征伐,开拓疆土,正需卿这般柱石之臣。归隐之事,万万不可。朕……还需倚重卿。”
这是意料之中的挽留,既是帝王姿态,也是一种最后的试探。
白起依旧伏地,声音闷闷传来,却更显坚定:“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此心已定,非为虚言。此身既已不适朝堂,强留无益。且陛下欲行郡县,强干弱枝,集权中枢,此乃万世之基。臣一武夫,若久居显位,手握余威,即便无心,也可能成为某些人攻讦新政的口实,或让真正心怀叵测者有所凭依。臣远离权力中枢,既全了臣一点私心,或也能为陛下新政廓清一丝尘障。恳请陛下……体察臣之愚衷。”
这番话,更是直接点破了部分利害,表明自己退隐,亦是为皇帝推行中央集权、减少潜在阻力而考虑。姿态放得极低,思虑显得极深,几乎将退隐之举提升到了为国考虑的高度。
欧阳蹄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羊脂玉环,冰凉润泽的触感传来。白起已经把话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将自己作为一颗可能影响新政的“钉子”,主动拔除了。再强行挽留,反而显得自己心胸狭隘、猜忌过甚,也辜负了对方这一片“苦心”。
终于,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内容——认可、惋惜、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罢了……”欧阳蹄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决断,“既然卿意如此坚决,思虑又这般周详,朕……便准你所请。”
白起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再次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欧阳蹄起身,走到白起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往昔并肩作战、啃制胜的画面或许在两人脑海中闪过,但更多的,是对于现实与未来的清醒认知,以及在这一刻达成的一种微妙而深刻的默契。
“兵符,朕收下了。”欧阳蹄拿起那个漆盒,入手微沉,“但武安侯爵位,乃你凭不世军功所得,朕绝不剥夺。食邑万户,照旧。此外……”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既显恩宠、又含深意的安排:“咸阳以北,桥山之侧,朕欲营建帝国英烈陵园,以安葬自起兵以来,为国捐躯之将士忠魂。簇紧要,需一大将镇守,以慰亡灵,亦显国家崇功报德之诚。武安侯可愿屈就,为‘护陵都尉’,督造陵园,兼领当地民防?此职清贵,远离烦嚣,正可修养心性。陵园之事,关乎帝国体统与军心士气,交由卿来督办,朕最是放心。” 守陵之将,听起来是个闲职、荣誉职位,远离权力中心和政治漩涡,正合白起归隐之意。但又并非完全放任不管,置于桥山(靠近北地,有一定象征意义),督办关乎军心士气的要务,由皇帝亲信(护陵都尉亦属军职体系)担纲,也是一种温和的监控与最后的倚重。
白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躬身:“臣,领旨谢恩。必恪尽职守,督造陵园,安抚英灵,不负陛下信重。”
没有愤懑,没有不甘,只有全然的接受与平静。仿佛卸下的不是赫赫兵权与炙手可热的朝堂地位,而是一副背负了太久、浸满血色的沉重甲胄,换上的是一份虽远离中心却依然承载着责任与体面的清净。
“好。”欧阳蹄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生疏,却带着一丝最后的、属于君臣而非纯粹帝王的温度,“所需用度、属员,朕会让人安排。陵园规制,你可先拟定章程上报。闲暇时……亦可读书习字,颐养年。”
“谢陛下关怀。”白起后退两步,再次郑重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步伐依旧沉稳,走向暖阁门口。那深灰色的布衣背影,在空旷的殿宇映衬下,显得有几分单薄,却挺拔如故,没有丝毫留恋与迟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平静。
欧阳蹄目送他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良久,才缓缓坐回软榻。他拿起那枚虎符漆盒,打开,里面半枚青铜虎符静静地躺着,纹路狰狞,入手冰凉,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主饶体温与无数战场的杀伐之气。
一代军神,“人屠”白起,就这样以一种洞察时局、思虑周详、近乎完美的姿态,主动退出鳞国的权力中枢。他避免了可能到来的悲剧,也给新生的帝国,卸下了一个潜在的、巨大的政治风险,同时为自己赢得了最后的体面与安宁。
暖阁外,色似乎明亮了一些,但春寒依旧料峭。炭火渐弱,欧阳蹄却感到一阵更深沉的疲惫与空旷袭来。他知道,白起的归隐,只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标志。随着帝国步入建设期,如何安置这些开国元勋,平衡各方势力,将是他这位开国皇帝未来必须持续面对和解决的难题。而白起今日的选择,或许也为其他人,树立了一个可供参考的“范本”。
而远在咸阳城北,即将奔赴桥山的白起,走出宫门时,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空,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那口气,仿佛将半生的杀伐征战、算计挣扎、如山重压,都随之吐了出去,散入这初春尚寒的空气郑
尘归尘,土归土。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对他来,桥山的清风与即将亲手督造的英灵安息之地,或许正是这把沾染了太多鲜血的“旧刀”,最好的归宿。至于后世史书如何评价这位功高盖世却又主动归隐的“武安侯”,那已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了。
一代传奇,于此安然卸甲。帝国的新篇章,在权力的无声调整与更迭中,继续书写。
第26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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