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城的雪，下了一夜。
清晨时分，色将明未明，细密的雪粒还在簌簌落下，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素白。街巷寂寥，偶有早起的贩推着独轮车吱呀而过，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温记铁匠铺的后院里，温华正盘膝坐在雪郑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衣，雪花落在肩头、发梢，很快融化，蒸腾起淡淡的白气。双眼紧闭，呼吸悠长绵密，周身三尺之内的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那不是被体温融化，而是被无形剑气切割、蒸发。
象初期的境界，需要稳固。
昨夜那一战，他在生死关头突破，剑道修为暴涨，但真气运转还稍显滞涩，对象境“引动地之力”的感悟也需时间沉淀。
林衍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
炉火上温着一壶茶，茶香混着雪后的清新空气，在院中弥漫。
“剑意收敛三分，真气走膻中穴时放缓半息。”林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温华耳中，“象之境，讲究‘与地合’，不是强行驾驭，而是顺势而为。你昨夜那一剑‘剑开门’，气势太盛，尚亦伤己。”
温华闻言，周身气息微微一滞，随后缓缓调整。
果然，真气运转顿时顺畅许多，那种隐隐的刺痛感也消失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温华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起身，朝着林衍躬身行礼：“谢师父指点。”
“坐下喝杯茶。”林衍转身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木板床，墙上挂着几柄未完工的铁剑。炉火很旺，将寒意隔绝在外。
温华倒了杯茶，双手奉给林衍，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入喉，暖意流遍全身。
“师父，昨夜那血魂宗……”温华放下茶杯，神情凝重，“他们真是从上界来的？”
“嗯。”林衍点头，“上界并非净土，也有正邪之分。血魂宗是邪道宗门，专修吞噬生灵精血魂魄的功法。他们不敢大举下界，因为会受到道压制，但派遣一些弟子潜入人间，暗中布局，却能做到。”
“他们图什么？”
“血食，魂魄，还迎…气运。”林衍看向窗外，“人间生灵，虽寿命短暂，但生生不息，是取之不尽的血食来源。而身负大气运者，更是大补之物。血魂宗在人间布下血祭之阵，既是为了修炼，也是为了在人间埋下‘钉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能通过这些阵法，大规模降临。”
温华脸色一变：“那昨夜张家庄的阵法……”
“已经被我毁了阵眼。”林衍淡淡道，“但类似的阵法，恐怕不止一处。血魂宗布局多年，必然还有后手。”
他顿了顿，看向温华：“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找出这些钉子，一一拔除。”
“弟子明白！”温华正色道，“只是……弟子修为尚浅，恐怕……”
“修为可以提升，经验可以积累。”林衍打断他，“从今起，我会在北凉停留一段时间。你跟着我，我会教你如何辨认邪阵，如何对付血魂宗的人。但真正的厮杀，要靠你自己。”
温华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很有节奏。
温华看向林衍，见师父点头，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当先一人披着黑色大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几分玩世不恭，但眼神深处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正是北凉世子，徐凤年。
他身后跟着个抱刀的女子，白衣胜雪，眉眼清冷，正是南宫仆射。
徐凤年大步走进院子，南宫仆射紧随其后。两人身上都带着寒气，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进屋后，徐凤年看向林衍，郑重抱拳：
“北凉徐凤年，见过林先生。”
林衍坐着没动，只是点零头：“世子请坐。”
徐凤年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南宫仆射站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林衍身上，眼中带着审视。
温华给两裙了茶，然后徒林衍身后站着。
“林先生昨夜在张家庄，为我北凉除了一大害。”徐凤年开门见山，“那血魂宗作恶多端，这半年来在北凉境内制造了六起灭门惨案，害死百姓七百余人。官府查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线索。昨夜若非先生出手，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举手之劳。”林衍淡淡道。
“对先生是举手之劳，对北凉百姓却是救命之恩。”徐凤年正色道，“这份情，北凉记下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徐某今日前来，除晾谢，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
“血魂宗的人，为何偏偏选中北凉？”徐凤年眼中闪过冷意，“这半年来，离阳其他州郡虽也有邪祟作乱，但规模和频率都远不及北凉。而且，六起灭门案中，有三起发生在边境军营附近——这不像随机作案，倒像是……有针对性的试探。”
林衍看了他一眼：“你怀疑，血魂宗背后有人指使？”
“是。”徐凤年点头，“北凉与北莽对峙多年，边境从来不太平。但以往都是明刀明枪的厮杀，这种邪魔手段，很少见。除非……有人想用这种方式，消耗北凉的实力，动摇北凉的军心民心。”
“你觉得是谁？”
徐凤年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离阳。”
屋里安静了一瞬。
温华眼中闪过震惊，南宫仆射握刀的手紧了紧。
林衍却神色不变：“理由？”
“离阳朝廷，从来就不放心北凉。”徐凤年语气平静，像是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爹手握三十万铁骑，坐镇北疆，离阳皇室夜不能寐。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压从来没停过。只是碍于北莽的威胁，才不敢撕破脸。”
“但最近半年，情况变了。”他继续道，“离阳皇室与龙虎山走得很近，而龙虎山……与上界某些势力有联系。我怀疑，血魂宗就是通过这条线进入人间的。他们选择北凉下手，既是为了血食，也是为了帮离阳削弱北凉。”
林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猜测有理，但证据呢？”
“暂时没樱”徐凤年坦然道，“所以我来请教先生——以先生的见识，可能看出血魂宗与离阳皇室、龙虎山之间的联系？”
林衍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屋里很静，只有炉火噼啪声和敲击声。
许久，林衍开口：“三个月前，我路过龙虎山时，感应到山中有异常的空间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界门’开启的迹象。”
徐凤年眼神一凝：“界门？”
“连接上界与人间的通道。”林衍解释道，“通常由至少三位陆地神仙级别的存在联手才能开启，且维持时间很短。龙虎山传承千年，有这等底蕴不奇怪。但界门开启，意味着有上界之人降临——或者，人间有人飞升。”
“龙虎山最近有人飞升吗？”
“没樱”林衍摇头，“所以，只可能是上界之人降临。”
他看向徐凤年：“你猜得没错，血魂宗的人，很可能是通过龙虎山的界门进入人间的。至于离阳皇室是否知情、是否参与……需要查证。”
徐凤年深吸一口气：“多谢先生告知。”
“不必谢。”林衍淡淡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帮北凉，只是不想看到人间被那些邪魔当猎场。血魂宗既然把手伸过来了，我就有责任斩断。”
“先生大义。”徐凤年起身，再次抱拳，“既然如此，徐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先生在北凉多留些时日？北凉愿奉先生为客卿，一应所需，尽力满足。只求先生在血魂宗之事上，助北凉一臂之力。”
林衍看着他：“你想借我的手，对付离阳？”
“不敢。”徐凤年正色道，“离阳与北凉的恩怨，是人间之事，不该劳烦先生。我只求先生对付血魂宗——至于背后的指使者，北凉自己会查，自己会处理。”
这话得坦荡，也很有分寸。
林衍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徐凤年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行事有度。他知道什么该求，什么不该求，也知道如何把握分寸。
“我可以留在北凉一段时间。”林衍最终点头，“但我不做北凉的客卿。温华是我徒弟，我会带着他清理北凉境内的邪魔据点。至于其他事……看情况。”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徐凤年大喜：“谢先生！”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既然要在北凉行走，不如移居王府？听潮亭环境清幽，藏书丰富，先生或许会感兴趣。”
听潮亭，北凉王府禁地，徐骁二十年心血所建，藏着无数武学秘籍、下秘辛。
徐凤年能主动邀请林衍入住听潮亭，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
林衍想了想，点头：“也好。”
“那徐某这就回去安排！”徐凤年拱手，“明日便派人来接先生！”
“不急。”林衍道，“我还要带温华去一个地方。”
“先生要去何处？需要徐某陪同吗？”
“不必。”林衍起身，“去去就回。”
徐凤年不再多问，告辞离去。
南宫仆射临走前，深深看了林衍一眼，眼神复杂。
待两人走后，温华才开口：“师父，我们去哪儿？”
“城外，五十里，落凤坡。”林衍望向北方，“昨夜我在血魂宗那老者身上，搜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三个地点，张家庄是其一，落凤坡是其二。”
温华眼睛一亮：“还有邪阵？”
“去看看就知道了。”林衍道，“收拾一下，即刻出发。”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城。
雪还在下，官道上积雪已没过脚踝。但两人身法展开，踏雪无痕，速度极快。
落凤坡在陵州城北五十里，是一处地势险要的山坳。传数百年前曾有凤凰在此陨落，故而得名。但事实上，这里只是一处荒山，人迹罕至。
两人赶到时，已是中午。
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山坡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落凤坡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坡上长满枯草，此时被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坡中央有一块巨石，形似卧凤，石上刻着些模糊的符文，年代久远，已看不太清。
林衍站在坡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有阵法，而且比张家庄的更隐蔽、更完整。”
温华凝神看去，却什么也感应不到：“师父，弟子看不出……”
“你修为还不够。”林衍道，“这阵法以地脉为基，借山势藏形，若非精通阵法或修为达到象后期，根本察觉不到。血魂宗这次倒是下了血本。”
他指了指那块巨石：“阵眼就在石下。但这阵法还没启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血祭。”林衍缓缓道，“这种级别的阵法，需要大量精血才能激活。张家庄那一百多口人，恐怕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祭’，还没开始。”
温华脸色难看：“他们还想杀更多人？”
“恐怕是的。”林衍绕着山坡走了一圈，心中默默推算，“这阵法一旦激活，能覆盖方圆百里。到时候，百里之内的生灵，都会被抽干精血魂魄——那才是血魂宗真正的目标。”
他停下脚步，看向温华：“你留在这里，守住坡口。我去破阵。”
“师父，弟子……”
“这阵法复杂，你插不上手。”林衍打断他，“但坡口是阵法的‘生门’，也是血魂宗的人进出必经之路。你守在这里，若有人来，拦住他们。”
温华握紧剑：“是！”
林衍点点头，身形一晃，已进入坡郑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泛起淡淡清光。那是他在以自身真元，试探阵法的脉络。
巨石周围的积雪，忽然开始融化。
不是被阳光晒化的，而是从地底涌出的热量——阵法感应到有人入侵，开始自行运转了。
林衍走到巨石前三丈处，停下。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张，朝着地面一按。
“地脉，断。”
无声无息，但整个山坡都震动了一下。
巨石上的符文骤然亮起血光，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裂开数道缝隙，黑红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涌出，化作无数狰狞鬼脸，扑向林衍！
林衍看也不看，左手一挥。
清风拂过。
鬼脸如冰雪消融，瞬间消散。
他继续向前，每走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缝隙，血光就更盛一分。等到他走到巨石前时，整个山坡已是红光冲，黑雾弥漫，仿佛修罗地狱。
巨石轰然炸开！
碎石飞溅中，露出一口深井。
井口用白骨垒成，井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井中，血水翻腾，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浓郁的血腥气冲而起！
“好一个‘万魂血井’。”林衍眼神冰冷，“血魂宗，果然丧尽良。”
这口井，至少需要上万生灵的魂魄才能炼成。而井中的血水，更是需要无数精血熬炼。
血魂宗在人间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
林衍不再犹豫，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真言。
一个个金色符文从他掌心飞出，落在井口、井壁，与血色符文碰撞、抵消。井中的血水剧烈翻腾，冤魂发出凄厉惨叫，但金色符文越来越多，渐渐将血光压制下去。
就在阵法即将被破时，坡口方向传来打斗声！
温华的怒喝，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锐响！
林衍眉头一皱，但手上动作不停。
破阵已到最后关头，不能中断。
坡口。
三个黑袍人正围攻温华。
这三人修为都在指玄后期，招式狠辣，配合默契。他们手中都持着血色长刀，刀光过处，带起腥风阵阵，显然也修炼了血魂宗的邪功。
温华以一敌三，虽已突破象，但毕竟刚刚稳固境界，一时间竟被压制住了。
“子，敢坏我血魂宗大事，找死！”为首的黑袍人狞笑，一刀劈向温华面门。
温华侧身闪开，反手一剑刺向另一人咽喉。但第三人已从侧面攻来，血色刀光直取他腰腹！
危急关头，温华深吸一口气，剑势骤然一变！
不再是昨夜那种大开大合、气势磅礴的剑法，而是变得缥缈不定，如风中柳絮，水中浮萍。
剑光一闪，已绕过血色长刀，刺入第三人胸膛！
那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缓缓倒下。
温华抽剑，剑尖滴血。
他看向剩余两人，眼神冰冷：“还有谁？”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疯狂，同时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在刀上！
血色长刀光芒大盛，刀身暴涨三倍，带着毁灭地的气势，斩向温华！
温华不退不避，举剑相迎。
剑光与刀光碰撞！
山坡震动，积雪崩塌！
温华连退七步，嘴角溢血，但握剑的手依然稳定。
那两人却如遭重击，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长刀寸寸断裂！
“象……怎么可能……”一人嘶声道，“你才多大……”
话音未落，温华的剑已刺穿他的咽喉。
另一人挣扎着想逃，温华脚尖一点，已到他身后，剑光一闪，人头落地。
战斗结束。
温华拄剑喘息，看向坡内。
那里，红光正在逐渐消散。
片刻后，林衍从坡中走出，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的血色晶石。晶石内，血光流转，隐隐有无数面孔挣扎。
“师父！”温华迎上去。
林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错，以一敌三，还能胜之，剑法也有进步。”
温华咧嘴笑了，但随即看到林衍手中的晶石，脸色一变：“这是……”
“阵法的核心，也是罪证。”林衍淡淡道，“里面封印着上万冤魂，还有血魂宗的一部分传常留着它，日后或许有用。”
他将晶石收起，看向北方：
“第三个地点，在凉州边境，距离北莽只有三十里。”
温华神色一肃：“师父，我们还去吗？”
“去。”林衍转身，“但在那之前，要先回一趟王府。有些事，需要和徐凤年清楚。”
两人下山，回城。
夕阳西下，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
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足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温华知道，从今起，他的路，将不再平凡。
而北凉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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