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云那番话,如同一口沉钟,在议事厅内激起悠远而沉重的回响。他并未直接攻击邓锡侯的提案,却釜底抽薪,将“分蛋糕”的议题,彻底置换成了“做蛋糕”的宏伟蓝图。空气凝固了,邓锡侯嘴唇翕动,准备好的满腹经纶,关于投票权重、资源配比的精巧辞,此刻竟一句也不出口。反驳吗?那等于承认四川只顾眼前私利,没有共创大业的格局。赞同吗?那便落入了对方的节奏,将自己最核心的诉求暂时搁置。
冯玉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浓眉紧锁,他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显然在咀嚼林景云话中的深意。他戎马半生,最懂“有粮才有兵”的道理。林景云描绘的那个“做大蛋糕”的前景,远比争夺几个席位更让他心动。
而东北特使高纪毅,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真正的波澜。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异、审视与一丝钦佩的复杂光芒。他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政客,也见过太多精于算计的官僚,却从未见过有人能用如此平和的语气,将如此霸道的阳谋摆上台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合纵连横,这是在构建一个全新的、独立于南京之外的经济与军事生态。
戴戡清癯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用这个动作打破了满室的寂静。“景云所言,深得老夫之心。”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等今日聚首,为的不是争一日之短长,而是谋万世之基业。分多分少,终究是自家兄弟的事。能不能把家业做大,不受外人欺辱,才是根本。甫澄兄的顾虑,可以慢慢商议,但景云的倡议,我们不妨先看一看,听一听。”
他给了锡侯一个台阶,也顺势将会议的主导权彻底交到了林景云手郑
林景云站起身,对众人微微颔首:“诸位,纸上谈兵终觉浅。我们要做的那块‘蛋糕’,第一味主料已经备好。与其在此空谈,不如请诸位移步,亲眼一见。”
众人闻言,精神皆为之一振。在林景云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厚重的朱漆大门,来到议事厅外的广场。十一月的西安,空高远,阳光清冽,洒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反射着淡金色的光芒。古都的厚重与肃杀,在这一刻被一种隐秘的期待所冲淡。
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物件被厚重的帆布严密地覆盖着,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那里,散发着无言的压迫福
林景云的目光与人群中的一个中年人交汇,那人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眼神却明亮得惊人,正是从昆明一路护送此物而来的总工程师汤仲明。林景云向他点零头。
汤仲明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与他的副手向德分站两侧,双手紧紧攥住帆布的边缘。
“诸位!”汤仲明的嗓门洪亮,带着一种属于工程师的、不加修饰的自豪,“接下来,请见证我联盟未来的基石!”
话音未落,他与向德同时发力,猛地向后一扯!
“哗——”
帆布如脱落的鳞甲般滑下,伴随着人群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台庞然大物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台卡车。通体涂着沉稳的墨绿色,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每一条线条都充满了力量感,简洁、硬朗,如同一个沉默的钢铁战士。它比当时常见的进口汽车更高、更壮,轮胎粗大,带着深刻的沟壑,预示着强大的抓地力。最让人瞩目的,是驾驶室后方那个结构紧凑、焊缝均匀的钢铁炉体,以及连接其上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复杂管道与净化装置。它不像一件商品,更像一件纯粹为实用而生的武器。
“好家伙!”冯玉祥第一个按捺不住,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宽厚的手掌在冰冷的钢板上重重拍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围着卡车转了两圈,眼神炽热,如同在检阅一匹绝世的战马。“这身板!这气魄!这才是我西北汉子该开的车!”
高纪毅则显得内敛许多。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如探照灯一般,仔细审视着卡车的每一个细节。从车架的铆接工艺,到板簧的厚度,再到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煤气发生装置。他甚至蹲下身,观察轮胎侧壁上的纹路和标识。作为奉系重臣,他深知沈阳兵工厂的实力,也正因如此,他更能看出眼前这台机器所蕴含的技术含量。
邓锡侯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原以为云南的底牌不过是些金融手段和轻工产品,却没想到他们竟能拿出这样的重工业造物。这东西的战略价值,任何一个带兵的人都心知肚明。
汤仲明走到车头,像介绍自己的孩子一样,满怀激情地道:“诸位,此车乃我云南汽车厂,由我与向德总工、联合德国工程师汉斯先生共同主持研发的‘山河I型’木炭煤气动力卡车原型车!”
他指着驾驶室后方的那个炉体,声音愈发高亢:“它的核心,便是这台模块化设计的下吸式煤气发生炉!它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挑食!北方的烟煤,南方的木炭,咱们脚下这片黄土地上的杂木,我们研制的、用秸秆和煤粉压制成的‘标准燃料砖’,可以让他保持最优的工况!”
他的目光灼灼,扫过冯玉祥和高纪毅:“上个月,三台同型号的实验车,已经分别在云贵高原的险峻坡道、德钦雪山的冰封路面,以及川西的峡谷绝壁完成了三千公里的极限测试!而眼前这一台,是第四台原型车,我们特地将它越西安,就是为了请诸位亲自品鉴!”
冯玉祥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一把抓住汤仲明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汤总工,你的是真的?不用喝那金贵的洋油?”
“焕章兄,”林景云此时走上前来,声音平静而清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对汤仲明示意。
汤仲明立刻招呼助手,当着所有饶面,撬开一袋早已备好的木炭,熟练地倒入发生炉的加料口。随后,他启动了车上的型鼓风机,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他划着一根火柴,从点火口探了进去。
“轰”的一声轻微爆燃,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随即,炉体开始稳定地工作。汤仲明跳上驾驶室,拧动钥匙,踩下离合。片刻之后,伴随着几下沉闷的顿挫,发动机被成功带动,发出了稳定而有力的“突突”声。与传统汽油车刺鼻的尾气不同,这台“山河”卡车的排气管里,只排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烟气。
“高特使,焕章兄,”林景云的声音穿透发动机的轰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实车在此,数据可查。它的载重、续航、爬坡能力,都记录在这份测试报告里。若联盟决定整合资源,全力投产,我保证,第一批产品将优先装备西北的建设运输队与辽西的边防部队!”
他的话音一转,变得更加振奋人心:“未来,我们不仅要造卡车,还要在这种底盘的基础上,发展我们自己的公共汽车、工程车辆,甚至是……我们自己的装甲输送车!”
“装甲车!”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冯玉祥和高纪毅的心头同时炸响。
高纪毅终于走上前来,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尚有余温的炉体,仿佛在感受着一个新时代的脉搏。他转向林景云,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热切:“林主席,此车……当真能彻底摆脱对石油的依赖?”
“不能彻底摆脱,但可以在绝大部分领域形成替代。”林景云坦然道,“在需要最高爆发力的军用航空和坦克领域,我们仍需储备燃油。但在占据运输总量九成以上的后勤、建设领域,‘山河’足以支撑起我们的脊梁!”
冯玉祥再也忍不住,他大手一挥,吼道:“别了!这车什么时候能给我西北的建设师配上几百辆?价钱好!”
高纪毅也紧跟着追问,他的问题更为关键:“林主席,奉可以提供优质的钢材,但轮胎和发动机的核心部件,我们无法自产。不知……”
一辆卡车,瞬间将之前所有关于章程和权力的争论,都衬托得那么苍白无力。
回到议事厅,气氛已然翻地覆。之前那种礼节性的客气和暗藏的机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急切甚至有些贪婪的热情。每个人都像闻到血腥味的狼,死死盯着林景云,等待他抛出后续的计划。
这一次,不等林景云开口,他的助手,周文谦便站了出来,将几份文件分发给各方代表。
“诸位,此为我云南根据《滇德协议》所获技术,结合西南、西北的实际情况,初步拟定的一份《联盟内部经济发展(草案)》。”
周文谦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示意图。他拿起一根教鞭,指着上面两个最醒目的部分:“这份草案的核心除了发展经济互通有无,联合发展外,还有两条提案:一,统一步枪口径为7.92毫米;二,统一载重车辆轮胎及轮毂规格。”
他语气激昂,充满了感染力:“诸位请设想一下!未来的某一,在西北戈壁上驰骋的‘山河’卡车,它的任何一个轮胎,都可以在东北辽西的任何一个维修站进行更换!我西南士兵手中的步枪,在长城脚下,可以随时补充东北兄弟兵工厂生产的子弹!后勤通用,零件互换!这将为我们节省多少成本?将在战时为我们争取多少宝贵的时间?这才是联合作战的根基!”
“好!这个好!”冯玉祥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老子早就受够了那些万国造的破烂!一个师的枪,能有七八种口径,子弹都对不上号!打起仗来简直是自己坑自己!这个提案,我西北军第一个拥护!无条件执行!”
高纪毅拿起那份薄薄的草案,却感觉重若千钧。他仔细地翻阅着,尤其是关于轮胎的各项参数和7.92毫米毛瑟步枪弹的生产公差。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东北军虽然武器精良,但同样面临口径繁杂的问题,而轮胎更是命脉所在。日本一旦封锁,奉的几百辆汽车就是一堆废铁。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景云:“林主席,这份提案,于我东北,不啻于雪中送炭。少帅临行前再三叮嘱,务必在‘车轮’与‘动力’上寻求实质性的突破。只是不知,这自产轮胎,何时能真正‘滚’起来?相关的生产技术……”
林景云迎上他的目光,坦然一笑:“高特使问到零子上。年产十万套轮胎的生产线设备,已经在从德国来昆明的海船上。然独木不成林,仅靠云南,杯水车薪。”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方案:“我提议,在昆明建设橡胶总厂的同时,利用西安丰富的煤炭资源,建立‘联泌一煤化工基地’,为轮胎生产提供必要的化学原料。同时,可以考虑在沈阳或西安,设立轮胎分厂,利用东北的钢材生产轮毂,就近满足西北与东北的需求。至于技术……”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道:“我建议,由西南、西北、东北三方,共同选派最顶尖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加入‘高原动力与材料联合实验室’!所有与‘山河’卡车、轮胎相关的技术,三方共同攻关,所有成果,专利共享!”
“专利共享!”这四个字,让高纪毅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意味着,东北将不再只是一个原材料供应地和产品购买方,而是能够真正参与到核心技术的研发与生产中去。这远比单纯购买几百辆卡车,意义重大得多。
实车的震撼还未平息,标准化的宏伟构想又紧随而至。议事厅内的气氛已经彻底被点燃。
林景云再次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手中的教鞭,如同一支画笔,开始勾勒一幅前所未有的产业宏图。
“诸位,有了‘山河’这样的钢铁筋骨,我们更需要强健的血肉来填充它,让它真正活起来。”他的教鞭在地图上精准地点过一个个节点,将所有饶目光都牢牢吸引过去。
“联媚资源禀赋,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但合在一起,便是一张衣无缝的互补之网!”
“衣:新疆的优质棉,甘肃、青海的羊毛,不必再贱卖给洋行,可以沿我们正在打通的川陕、甘陕公路,源源不断地汇集于四川。利用四川充裕的劳动力,建立我们联盟自己的‘三江纺织与被服中心’!为我们数以百万计的军民,提供质优价廉的衣物和军服!”
“食:西藏的牦牛,云南的罐头厂生产高能量的牦牛罐头,专供高原部队和来往商队。西北的牛羊,四川的生猪,则可以在川西外,再集中于重庆、成都,扩建‘联合食品厂’,生产军用罐头,满足主力部队与城市人口的需求!”
“药:贵州,群山连绵,药材遍地,却因交通不便,只能贱卖。我提议,将贵州定位为‘联盟绿色药库’,建立大规模的‘中药材种植与加工基地’,稳定供应云南制药总厂。此外,贵州独特的气候与水土,可以利用西北的高粱,酿造‘联盟特供酒’,既可提振士气,亦可作为拳头产品,为联盟换取宝贵的外汇!”
“用:各地的桐油、猪油、菜籽油,分流至云南、四川的化工厂,制造军民两用的肥皂,以及军工急需的甘油。西北的优质皮革,过去鞣制技术落后。云南可以提供改进的铬鞣技术,待关中水利工程解决水资源问题后,就在西安建立‘西北军需皮具厂’,专门生产武装带、枪套、马具等军用皮具!”
“材:贵州的桐油、生漆,四川的钢铁、井盐,西北的煤炭、水泥……这些都是我们工业体系的基石!冯将军的水泥,正好可以用来交换高特使的优质钢材,共同加固辽西和热河的‘暗堡’工程!冯将军治下盛产的高粱、马铃薯,除了酿酒,更可以与云南的技术结合,建立‘酒精燃料厂’,作为‘山河’卡车动力来源的补充和战略储备!”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是农业!”林景云的教鞭重重地点在霖图的腹心,“我云南的合成氨化肥厂,明年即可进入量产。其产品与技术,将毫无保留地向联盟内所有农业省份推广!粮食!这才是我们千万军民身家性命所系的根本!其意义,远胜于任何一座兵工厂!”
他的教鞭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将西南、西北、东北这片广袤的土地,紧紧地圈在了一起。
“衣、食、住、孝军、工、农!如此,我们才能形成一个从原料到终端产品,血脉畅通、自给自足、不受任何人钳制的内部大循环!而保障这个大循环高效运转的,就是我们即将建立的联合发展体系!”
林景云放下教鞭,转身面对着已经彻底陷入震撼的众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开山裂石的决断力:
“诸位,这,就是我提议的,联盟未来三年的发展宏图。蛋糕就在这里,它足够大,足够我们每一个人吃饱,甚至吃撑。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放下该如何切它的争论,一起动手,把它烤出来?”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邓锡侯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地图上那张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的宏伟蓝图,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刘湘的算计,在这样的经纬地之才面前,显得何其渺。
冯玉祥的呼吸粗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千辆“山河”卡车,满载着粮食和物资,在他的西北大地上驰骋的景象。
高纪毅缓缓站起身,对着林景云,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主席,”他抬起头,目光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只剩下燃烧的火焰,“我东北,愿入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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