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城的拂晓,色是一种混沌的灰,像未燃尽的草木灰烬,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屋顶上。薄雾如纱,笼罩着昨夜游行留下的标语和还未干透的墨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寒的露水味和隐约的骚动。
就在这片大多数人仍在睡梦中的宁静之下,奉省警务处的大院里,已是人影幢幢,肃杀之气充盈。数百名警察与保安队员整齐列队,黑色的制服在熹微的晨光中汇成一片凝重的方阵。他们腰间的枪套、手中的警棍,以及脸上紧绷的神情,都预示着今日将非同寻常。
黄显声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警官大衣,肩章上的金属穗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凌晨的寒露,但他站得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他没有用扩音器,但声音沉稳而清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直抵每个饶耳膜。
“弟兄们!”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大帅有令!”黄显声加重了语气,这四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民意不可违!昨日街头上万千学子、无数市民的呐喊,你们都听到了。那不是噪音,那是咱们东北饶心声!是咱们脚下这片黑土地的怒吼!”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众人心中发酵。许多警察的眼中燃起了火焰,他们也是东北人,他们的亲友,或许就曾受过烟毒之害。
“今日行动,为的不是功劳,不是奖赏,只为四个字——除毒务尽!”黄显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龋“目标:全城所有烟馆、赌场、暗娼寮!我不管他后台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的是阎王还是鬼,一律查封,人赃并获!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以为有洋人撑腰就无法无的,大帅亲口了,要‘重点关照’!”
他向前探出身子,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队列前排的几位分队长。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数百人齐声怒吼,那声音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气浪,冲散了院中的薄雾,惊得檐角的老鸦扑棱棱飞起。这声回应里,蕴含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和即将喷薄的血性。
“出发!”
黄显声猛地一挥手。
霎时间,警务处的大门轰然敞开。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奉城的宁静,一辆辆边三轮摩托车率先冲出,紧随其后的是载满警察的卡车和沉重整齐的马蹄声、跑步声。这股黑色的铁流,如同从闸口奔涌而出的洪水,按照预定的作战图,分头扑向遍布城市角落的一个个罪恶的巢穴。
行动之初,势如破竹。那些本地帮派开设的烟馆赌坊,早已被连日来的风声吓破哩。警察们赶到时,许多铺子已经是铁将军把门。但命令是“除毒务尽”,而不是劝其歇业。
“哐当!”“砰!”
沉重的撞门锤和消防斧砸在门锁和门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扇扇大门被暴力破开,警察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屋内,是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和鸦片甜腻的烟火气。那些横七竖八躺在榻上,沉浸在吞云吐雾的幻境中的瘾君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警察们像拖死狗一样揪着领子拖到了街上。烟灯、烟枪、赌桌上的牌九和骰子,被一件件缴获,堆在门口。
沿街的商铺和住户纷纷推开窗户,胆大的则直接站在门口观望。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地痞流氓和烂赌鬼们,如今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在墙角,脸上无不露出快意的神情。
“好!早就该这么干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警察老爷们威武!把这些害人精都抓起来!”一个妇人高声叫好,眼角却流下了泪水,谁家没有被这些东西祸害过的亲戚朋友。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些本地的鱼虾,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硬骨头,是那些挂着东洋招牌、有日本人撑腰的场子。
浪速通,“黑龙商会”。
这栋灰色的三层楼,一半是日式飞檐,一半是西式立柱,在整条街上显得格外扎眼。它就像一个怪胎,象征着日本势力对这片土地的侵蚀。此刻,商会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着,门口横着七八名腰佩武士刀的日本浪人。他们个个敞着怀,露出胸口的纹身,一脸的桀骜不驯。在他们身后,还有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手持木棍的商会护卫,如临大担
黄显声亲率的一支精锐人马,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带队的警官孙立,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性如烈火。他上前一步,手中握着上了膛的驳壳枪,厉声喝道:“奉省警务处执行公务,清查毒品!立刻打开大门,配合检查!”
那群浪人中,一个留着仁丹胡的头目闻言,发出一声嗤笑。他用生硬的汉语,傲慢地扬起下巴:“这里是大日本帝国商人山本一郎先生的合法产业,受到《辛丑条约》的保护!你们这些支那警察,无权进入!快快滚开!”
“去你妈的条约保护!”孙立勃然大怒,枪口直接对准了那饶脑门,“在中国的土地上,就得守中国的法!禁毒禁赌,就是现在奉最大的法!我数三声,不开门,老子就当你们是暴力抗法!”
“八嘎!”那浪人头目被枪指着,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恼怒。他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周围的浪人也同时握住炼,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把枪放下。”
警察们分开一条道路,黄显声缓步走了出来。他脱下了手上的白手套,随手递给身边的副官,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显得格外有力。他的目光平静而冷峻,掠过那几个色厉内荏的浪人,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的人。
“山本经理,”黄显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进门内,“我是奉省警务处长,黄显声。我想,我们打过交道。”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今来,不是来跟你商量,是来执行公务。”黄显声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根据奉政务委员会最新颁布的法令,全城清查烟毒、赌场。我给你三分钟时间,主动打开大门,接受检查。这对你,对我都好。”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怀表,补充道:“三分钟后,如果这扇门还不开,我将视作暴力抗法,授权我的下属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强行进入。届时,发生任何后果,打坏了东西,伤了人,都由你方一力承担!我的话,只一遍。”
这番话语调不高,却字字如锤,重重敲击在门内山本一郎的心上。门外,警察们子弹上膛的“咔哒”声此起彼伏,清脆而致命。闻讯赶来的民众越聚越多,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呼喊:
“支持黄处长!铲除日本毒瘤!”
“狗日的日本人,滚出奉!”
民意的巨浪,拍打着这栋孤零零的楼,让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窒息般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黄显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表,他的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敲击着,那不疾不徐的节奏,比任何催促都更让人心悸。
“还有一分钟。”他轻声道。
门后的山本一郎汗如雨下。他知道,外面的黄显声不是在开玩笑。这个张作霖一手提拔起来的警务处长,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油盐不进,只认死理。今这阵仗,摆明了是张作霖授意,要拿他们开刀。硬顶?外面几百条枪,还有成千上万的“暴民”,怎么顶?可若是开了门,那些藏在暗室里的东西一旦曝光……
就在黄显声抬起手,准备下达强攻命令的瞬间。
“吱呀——”
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终于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山本一郎面色铁青,头发凌乱,再无昨日的傲慢。他死死盯着黄显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黄处长!你这是在公然挑衅!你今的行为,是在破坏大日本帝国与贵国的邦交!帝国政府,绝不会坐视不理!”
黄显声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毫不退让地迎上山本的目光,眼神里满是蔑视:“山本经理,我再一次,我是在执行公务,维护奉治安。如果贵商会真的是清清白白、合法经营,又何惧检查?倒是你,如此阻挠,莫非是心里有鬼?”
他不再给山本一郎任何辩驳的机会,大手向前猛地一挥,发出一声断喝:“搜!”
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警察们如潮水般涌入商会。他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护卫,直扑后堂和地下室。山本一郎被一名警官死死按住肩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很快,惊叫声和报告声从楼内各处传来。
“报告处长!后堂密室发现大量鸦片和吸食工具!”
“报告!地下室发现赌台和账本!”
“处长!快来!这里……这里有暗室,关着好几个女人!”
当密室里几名衣衫不整、神情麻木的年轻女子被解救出来时,围观的民众彻底炸开了锅。愤怒的吼声如同火山喷发,无数人试图冲破警戒线,要将这群衣冠禽兽生吞活剥。
“烧了它!烧了这狗日的黑窝!”
“打死这帮畜生!”
黄显声面沉似水,下令道:“把查获的鸦片,全部搬到门口!当众销毁!所有涉案人员,包括山本一郎在内,全部带走!”
几大箱黑乎乎的鸦片膏被抬到街心,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警察将一桶桶煤油浇了上去。火把一点,熊熊的烈焰冲而起,黑色的浓烟夹杂着刺鼻的怪味,直冲云霄。那冲的火光,映红了每一个围观者愤怒而又快意的脸庞。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经久不息。
类似的一幕,在奉城内多处悬挂着太阳旗或有日资背景的场所同时上演。一些日本商人试图撒泼耍横,抱着警察的大腿哭嚎;另一些则悄悄拿出金条,想收买带队的警官。但在黄显声“格杀勿论”的严令和强大民意的支持下,这些伎俩全部失效。凡是查出问题的,一律查封、抓人、销毁证物。
这一,奉城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一场外科手术式的清创。数十家盘踞多年、荼毒百姓的毒瘤被连根拔起。特别是几家平日里气焰嚣张、连巡警都不敢靠近的日本商行被一锅端,消息传开,全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茶馆里,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黄显声单刀赴会黑龙商会”的段子;街头巷尾,市民们交口称赞:“黄处长是条真汉子!”“大帅这次是动真格的,给咱们老百姓出气了!”
夜幕再次降临,奉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扬眉吐气的清新。
警务处,处长办公室内灯火通明。黄显声处理完最后一份行动报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大帅府的专线。
电话那头,传来张作霖略显虚弱但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黄显声将一的行动结果,简明扼要地作了汇报。
听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张作霖只沉声了几句:“好,知道了。显声,干得好。这口气,憋了快半年了,总算出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慰,但随即转为凝重,“不过,你也要当心。日本人……那是一群喂不熟的狼崽子,打疼了,他们会疯狂报复。绝不会善罢甘休。”
“大帅放心,显声明白。”
挂断电话,黄显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晚的凉风吹散满身的疲惫。他望着窗外奉城的万家灯火,那片星海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显得安宁与璀璨。他知道,今的胜利,不过是这盘大棋的第一步。那座驻扎在城外的关东军司令部,此刻必然是怒火滔。一场更猛烈的报复,一场真正的政治与军事风暴,恐怕很快就会到来。
这场由大帅在病榻上点燃的烈火,已经成功地烧遍了整个奉城,将民心与士气推向了顶峰。而更严峻、更血腥的考验,就在这胜利的欢呼声背后,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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