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奉城的空阴沉得如同积了铅的幕布，压抑着整座城剩昨夜游行的余温尚未散去，一股更强烈的风暴已在酝酿之郑街头巷尾，报童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们的嗓音在微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亮尖锐。
“号外！号外！《东三省民报》今日特刊！《看他西北惊雷起，问我东北剑如何？》社论再版！”
“《盛京时报》最新消息！奉学子怒吼街头，誓要铲除日寇毒瘤！”
报纸几乎是在瞬间被抢购一空。昨日那篇振聋发聩的社论，经过一夜的发酵，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彻底引爆了民众积压已久的怒火。识字的市民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一字一句地高声朗读，每一个慷慨激昂的词句，都像重锤敲击在听众的心上。不识字的人则侧耳倾听，紧握的拳头和额头暴起的青筋，无声地诉着他们内心的激荡。
这一次，火种不再局限于一两所学堂，而是蔓延到了全城所有的校园。
东北大学的礼堂内，座无虚席，连过道和窗台上都挤满了人。原本应该上课的讲堂，此刻变成了群情激愤的誓师大会。一名历史系的学生，手里挥舞着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跳上了讲台。他的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穿透力：“同学们！各位老师！我们都看到了！我们都听到了！昨日，奉师范的同学已经走上了街头，他们用行动向全中国证明了我们东北青年的血性！我们东北大学，这片黑土地上最高等的学府，难道要在这场关乎民族存亡的斗争中，甘于人后吗？”
“不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贩卖毒品，开设赌场，拐卖我们的姐妹，残害我们的同胞！他们把奉当成了他们的殖民地，把我们当成了可以随意宰割的羔羊！这口气，我们能咽下去吗？”
“不能！绝对不能！”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那名学生振臂高呼：“西北的冯玉祥将军敢对英美列强亮剑，我们东北的青年，难道还怕他的日本浪人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今，我们就要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看到，我东北不只有肥沃的黑土地，更有压不弯的脊梁骨！”
同样的一幕，在冯庸大学，在文会中学，在省立第一师范……在奉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无数年轻的面孔上，燃烧着同样的火焰。校园的布告栏上，操场的墙壁上，贴满了连夜赶制出来的标语，墨迹未干，却字字泣血：
“坚决禁毒，还我清明东北！”
“抵制日货，铲除毒瘤！”
“驱逐倭寇，匹夫有责！”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支支学生队伍便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上街头。东北大学的学生走在最前列，他们高举着校旗，旗帜在阴沉的空下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是冯庸大学、奉师范……各校的队伍不断汇合，迅速形成了一股比昨日更为庞大、更有组织的洪流。
他们的口号不再是零散的呼喊，而是经过了统一的编排，整齐划一，声震云霄：
“禁毒自强！严惩日奸！”
“禁毒自强！严惩日奸！”
数千饶脚步声汇成沉重的鼓点，敲击着奉的每一寸土地。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打开门窗，店员和老板们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激动。无数市民自发地站在路边，为学生们鼓掌、叫好。一些血气方刚的青年工人，脱下工装，直接加入了游行的队伍，高举着拳头，跟着学生们一起呐喊。民意，在此刻汇成了最响亮的宣言。
游行队伍的目标明确，直指日本商行与机构云集的浪速通。当这股声势浩大的洪流再次涌入这条象征着日本在奉势力的街道时，空气中的紧张感瞬间凝结，几乎可以触碰。
街道两旁的日式商铺，昨日还敢开着门观望，今日早已是铁门紧锁，门可罗雀。透过门缝和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张张惊惶失措的日本店员的脸。
学生们愤怒的目光，如同无数支淬了火的利箭，射向那些紧闭的铁门。他们停下脚步，将浪速通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滚出中国去！”
就在这时，几处商铺的门后，冲出数十名手持木棍和武士刀的日本浪人，他们试图聚拢在一起，阻拦游行队伍的前进。领头的一个壮汉，满脸横肉，高声用日语呵斥着什么。
但他们那点嚣张的气焰，在数千人同仇敌忾的磅礴声势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学生们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口号声更加响亮，那山呼海啸般的气势，如同实质性的巨浪，狠狠拍击在那些浪饶身上。他们被这股气势震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最终只能色厉内荏地守在各自的店门口，不敢再上前一步。
冲突的顶点，在“黑龙商会”门口爆发。
这家商会是日本在奉最大的特务机构之一，明面上是商行，背地里贩毒、走私、刺探情报，无恶不作，早已是臭名昭着。当游行队伍的主力抵达这里时，所有饶怒火都被点燃到了极致。
商会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着，但门前却站着一排人。为首的正是商会经理山本一郎，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梳着油亮的头发，脸色却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精壮的浪人，个个面目狰狞，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山本一郎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用生硬的中国话，傲慢地吼道：“八嘎！你们这些支那暴民！想干什么？这里是大日本帝国受条约保护的神圣财产，你们的行为，是在向大日本帝国公然挑衅！”
队伍前列，东北大学学生会的代表，一个名叫赵振声的青年，毫无惧色地向前一步。他身材并不高大，但此刻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他迎着山本一郎凶狠的目光，声音清朗而坚定，响彻整条街道：
“这里是中国奉！不是你们的东京！你们打着商行的旗号，贩卖鸦片，开设赌场，逼良为娼，残害我国同胞，才是对我们整个中华民族最大的挑！衅！”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指向身后成千上万的同胞，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不是暴民！我们是来清除祸害的！我们是顺应理人心，来扫除你们这些盘踞在我们家园里的毒瘤！”
话音未落，他身后，如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已然响起：
“清除祸害！滚出东北！”
“清除祸害！滚出东北！”
那声音汇聚了数千饶愤怒，如同滚滚春雷，在浪速通的上空炸响。山本一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和他手下的浪人们，在这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民愤巨浪面前，如同暴风雨中的几片枯叶。他们被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的嚣张变成了惊恐，最终狼狈不堪地缩回陵内，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将那扇沉重的铁门死死关紧。
学生们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但他们没有冲击商会，而是更加纪律严明地高喊着口号，继续向前行进。民心可用，民意如刀，他们用最文明的方式，给了日本人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
关东军司令部，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参谋长板垣征四郎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他面前的桌上，散乱地放着一叠叠来自特高课和奉总领事馆的紧急报告。报告上详细记录了游行队伍的规模、路线、口号，以及那些报纸上“大逆不道”的社论全文，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眼睛。
“巴嘎雅路！”板垣征四郎终于无法抑制内心的狂怒，他猛地一拳捶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张作霖！这个该死的病夫！他竟然敢！他竟然敢用支那人那卑贱的民意作为武器，向我们大日本帝国开枪！”
一个穿着宪兵制服的副官，站在一旁，心翼翼地低声请示：“参谋长阁下，浪速通的情况已经失控。是否立即出动宪兵队，对游行队伍进行武力驱散？逮捕那些带头的学生首脑？”
板垣征四郎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寒光，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奉城上空那片灰蒙蒙的际，缓缓地摇了摇头。他像一头在阴影中盘算着如何捕猎的恶狼，声音低沉而充满了算计：“不。现在直接镇压，就正中了张作霖的下怀。”
他转过身，踱着步子，继续道：“他巴不得我们动手。只要我们的士兵一上街，一开枪，他就能立刻把事情捅到国际上，向英美哭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反抗强权的民族英雄，博取所有饶同情。他想借我们的手，把这场火烧得更大，烧向全中国。我们不能这么蠢。”
副官恭敬地垂首：“那……阁下的意思是？”
板垣征四郎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他连续下达了三道命令：
“第一，传我的命令给总领事馆，让他们立刻通知所有在奉的侨民和商社，暂时忍耐，锁好门窗，无论如何要避免与游行人群发生直接的、正面的冲突。让他们受点委屈，这笔账，我们稍后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二，”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森，“命令特高课所有人员，全部出动！像猎犬一样，给我死死盯住那些带头闹事的学生领袖，那些写社论的报社主编，还迎…黄显声的警察系统！我要他们的一举一动，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记录在案！去搜集一切可用的‘罪证’，无论是真是假，只要能把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就行！”
“第三，”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立刻以总领事馆的名义，起草一份措辞最严厉的书面抗议，递交给张作霖的东北政务委员会！就指控他纵容暴民，煽动排日暴行，严重破坏了东亚的和平与邦交！要求他必须立刻制止游行，严惩凶手，并且公开向大日本帝国道歉、赔偿损失！”
副官一一记下，抬头问道：“阁下，我们真的要向张作霖抗议吗？他现在恐怕正等着这个。”
“当然要！”板垣征四郎冷笑一声，他重新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奉城的方向，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张作霖，你以为煽动起这些愚蠢的乌合之众，就能撼动帝国在满洲经营数十年的根基吗？太真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杀机：“让你先得意几。舆论和游行，不过是孩子过家家的游戏，是这出大戏的前戏罢了。等你把这把虚火烧到最旺，当你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民心在手，大局已定的时候……”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副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才是我们出手，将你和你那些所谓的民意，连根拔起的时候！我们要让全中国，让全世界都看清楚，在这片土地上，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兴奋：“游戏，才刚刚开始。”
奉城的街头，学生的怒吼与市民的欢呼依旧在回荡，民众的情绪已经被推至前所未有的顶峰。胜利的喜悦洋溢在每一个参与者的脸上，他们觉得，自己用正义和热血，狠狠地打击了侵略者的嚣张气焰。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民意之下，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机，已从关东军司令部悄然弥漫开来。它如同潜伏在春日暖阳下的致命寒流，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一场远比街头对峙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风暴，正在看似胜利的欢呼声中，悄然逼近奉。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每一个人，对此还毫无察觉。
喜欢铁血西南1895：从盐枭到护国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铁血西南1895：从盐枭到护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