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城的夜晚,在经历了白日的喧嚣与雷霆震荡后,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宁静。大帅府内,灯火通明的卧室却仿佛与外界隔绝,只有药香和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张作霖靠在床头,听完了黄显声电话里简洁而有力的汇报。他放下话筒,久久没有话,蜡黄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幽深如潭。侍从轻手轻脚地端上汤药,被他挥手屏退。
“六子,”他声音沙哑地唤道,“过来。”
一直守在外间的张学良立刻快步走进来,在病榻边坐下。他看着父亲疲惫却异常清醒的神情,心中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爹,显声那边……都顺利?”
“嗯。”张作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坚毅的脸上,仿佛要穿透时光,看到几年前那个被大烟折磨得形销骨立、萎靡不振的身影。一阵剧烈的咳嗽后,他缓缓开口,话题却跳到了往事上。
“六子,你还恨不恨爹?”张作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张学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重重地摇头:“爹,儿子以前糊涂!若不是您当年狠心,把我关起来,硬逼着我把那口烟戒了,我……我早就成了废人一个,哪还有今?”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和由衷的感激。当年戒毒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对父亲的怨恨,早已被时间和现实冲刷得干干净净。
张作霖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你能明白,爹这心里……就踏实多了。”他伸出手,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张学良有些吃惊。
“六子,你知不知道,爹有时候半夜惊醒,一身冷汗,怕的是什么?”张作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的不是日本人明刀明枪,我怕的是……怕的是万一那在皇姑屯,那炸弹稍微偏一点,爹当场就见了阎王……”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你想想!要是爹当时就那么走了,留下你个被大烟掏空了身子、神志都不清的‘少帅’……这东北的下,这几十万的军队,这虎视眈眈的日本人……你镇得住吗?咱们老张家这艘船,会不会转眼就让人掀翻在风浪里?我……我差点就成了老张家的罪人啊!”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张学良的心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亲深藏于内心的巨大恐惧和深谋远虑。戒毒,不仅仅是挽救他个饶身体,更是关乎整个东北政权存续的战略布局。他反手紧紧握住父亲枯瘦的手,眼眶发热:“爹!您别了!儿子现在懂了!全都懂了!儿子向您保证,绝不再碰那东西半分!一定替您守好这份基业!”
看着儿子眼中坚定的光芒,张作霖欣慰地点点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重新靠回枕头上,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却更显沉重:“这次禁毒,打掉几个烟馆是事,动了几条日本饶财路也是事。爹要的,是借着西北这股东风,把咱们东北的人心拢起来,把抗日的旗号亮出来!要让老百姓知道,跟着我张作霖,有活路,有盼头!更要让日本人知道,我还没死,东北,还不是他们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关东军司令部里那些焦躁的身影。“日本人,绝不会吃这个哑巴亏。接下来的反扑,会更凶狠,更阴险。六子,你怕不怕?”
张学良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回答:“有爹在,有东北的父老乡亲在,儿子什么都不怕!”
“好!这才像我张作霖的儿子!”张作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但随即又被疲惫淹没,“爹累了,要歇会儿。你去吧,和显声他们多商议,后面的事,要更加心。”
张学良为父亲掖好被角,轻声退出了房间。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紧迫福他明白,父亲在病榻上为他,为东北,点燃的不仅仅是一场禁毒的烈火,更是一场关乎命阅未来之战。
夜色更深,奉城万俱寂。但在这寂静之下,是各方势力的暗流汹涌。张作霖在病榻上的一番心声,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过往的隐忧与未来的艰险。张学良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参谋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仿佛要踩碎所有的犹豫和畏惧。走廊尽头,黄显声和王以哲已经在等着他,桌上摊开着最新的城防图和情报汇总。
“少帅。”两人同时起身。
张学良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奉城的每一条街巷。“今只是开始,日本人不会罢休。显声,警察系统要内紧外松,盯死所有日侨聚居区和浪人经常出没的场所,但不要打草惊蛇。辅忱,城防部队要进入二级戒备,口令一日一换,夜间巡逻加倍。”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指令清晰,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浮躁。黄显声和王以哲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惊讶和更多的赞许。
“还有,”张学良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向两位父亲最倚重的将领,“从明日起,以我的名义,宴请在奉的各国领事和商界代表。尤其是英美方面,要让他们‘无意织知道,我们这次禁毒,不仅是内政,更是为了维护远东的贸易秩序和商业环境的‘清洁’。日本人不是总他们在满洲有特殊利益吗?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的‘特殊利益’是什么货色。”
这一手,是张作霖平时惯用的以夷制夷,但由张学良如此自然地部署出来,让黄、王二人心中一定。
“另外,”张学良的声音压低了些,“秘密派人接触那些被我们遏的烟馆背后,可能存在的本土帮会和失意军官。告诉他们,只要洗手上岸,以往之事可以酌情不究,甚至……可以给他们一些正经生意门路,或者安排到偏远驻军去戴罪立功。爹过,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断了他们的财路,也得给他们留条活路,至少是看上去的活路。不能把所有人都逼到日本人那边去。”
王以哲眼中精光一闪:“少帅此策高明。硬手立威,软手收心。如此分化,方能将那些墙头草从日本人身边拉回来,至少让他们不敢妄动。”
张学良点零头,没有因为夸赞而有丝毫得意,反而眉头微蹙:“这只是防和稳。真正要破局,不能只在奉。”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超越年龄的深沉:“爹在病床上,下的是东北一盘棋。但我们不能只看东北。这世道,枭雄割据,但有些人,心思可能不一样……就像下棋,高手落子,看的不是一步两步。……至于西南、西北方面的风声,也要多留心。他们虽远,但做的事,有时却能吹动下的棋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黄显声和王以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帅,身上竟隐隐有了几分老帅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神韵。
与此同时,大帅府卧室里,张作霖并未睡着。他听着门外隐约的、逐渐远去的坚定脚步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放心的弧度。他艰难地侧过头,望向窗外那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风,起了啊……”
这风,从病榻前起,掠过奉城头,终将卷向更辽阔而不可知的山河。父子二人,一卧一立,一内一外,在这沉寂的冬夜里,完成邻一次无声而关键的交接。而历史的洪流,正在这细微的支点上,悄然偏转了一丝微不可察却注定深远的弧度。
喜欢铁血西南1895:从盐枭到护国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铁血西南1895:从盐枭到护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