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起身整衣,袍角垂落如墨,郑重朝二人深揖到底:“两位师兄,就此别过!”
九叔与千鹤亦缓缓站起,神色黯然,喉头微动:“苏师弟,愿你踏破樊笼,证道飞升。”
临别之际,他们不再唤他“掌教”。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一揖,便是永诀。
九叔本就寿数将尽,千鹤亦年过五十,纵有道法护持,至多再续几十春秋,终难逃阳寿枯竭之局。
苏荃又转向那三个年轻人,目光温厚而锐利:“文才、秋生、文海,勤修勿怠,莫负师门托付。”
三人虽不明就里,却分明嗅到了离别的气息,当下肃容拱手,声音发紧:“掌教珍重!”
苏荃点头,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几张刻进骨子里的面孔,旋即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未有一丝迟疑。
此后两日,他陪任老爷闲话桑麻、弈棋品酒;任家产业,则托付给敖礼一位化形已久、心思缜密的后辈打理——这群妖修虽道行尚浅,却已臻化形之境,足可在末法乱世中保全性命,活过千年光阴。
接着,他循着旧忆,一一叩访故人故地:有的白发苍苍仍在等他,有的坟头青草已高过石碑。
百年之后,还有几人能认出他的眉眼?
三月光阴,就这么静静淌过指尖。
苏荃再度踏上茅山。
山色清幽,他盘坐于主峰之巅,目光沉静,望着夕阳将一座座殿宇染成金红,倒影在青石阶上缓缓流淌。
庭院里,几位老道正挥帚清扫落叶,远处香火殿门口,尚有零星香客裹着暮色匆匆而出。
战事愈烈,烽烟四起,刀兵几乎舔舐到每一寸土地。上山祈福的人日渐稀少,而外门道士多为老弱病残,整座山门愈发冷清萧索。
苏荃已在峰顶静坐多日。
不食不饮,亦不吐纳导引,只是静静望着近旁的青山、连绵的殿宇、檐角翘起的飞鸟、石缝里钻出的野草……
儿时记忆如潮涌来。
那时紫霄师尊只禁他下山,却未锁他脚步——于是热闹喧腾的外门,成了他偷溜出来的乐土,是他藏在符纸堆后偷看市井烟火的窗口。
又过了三日。
终于,苏荃缓缓吐纳,气息如松涛沉落,抬眼望向远处殿宇,朗声道:“孙监院。”
正端坐谱坛、诵经入定的孙清风蓦然睁目,眸光如电,起身疾步而出,不过片刻便已立于苏荃身前。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掌教有何示下?”
“时辰到了。”
苏荃霍然起身,指尖轻拂道袍袖口,仿佛掸去浮尘,又似拂开一段岁月:“自今日起,茅山暂托于你。但愿百年之后,我归来时,仍见飞檐翘角,松影婆娑。”
孙清风未发一言,只垂首敛目,躬身至地,额角几乎触膝。
苏荃凝视他片刻,屈指一弹,一缕温润真炁破空而入,悄然渗入孙清风百骸——此炁所至,痼疾不生,寿元自延。随即,他转身缓步下山,身影沉入后殿幽光之中,一一为祖师灵位焚香敬拜,青烟袅袅,绕梁不散。
孙清风亦即刻奔走各殿,逐处传令。
山门轰然闭合,香火断绝,游人止步。
那五十多位白发老道,纷纷搁下手中经卷、拂尘、朱砂笔,默默退回静室,整衣束冠,静候机。
当苏荃再度推开后殿木门,眼前已是两列肃立的老道——五十有三,无一缺席。
人人锦袍加身,云履踏地,玉圭在手,道冠端正,银发如霜,神色如铁。
苏荃缓步前行,每过二人,那两人便齐齐俯首,长揖及地,声如古钟低鸣:“恭送掌教!”
一声声“恭送掌教”,如潮涌,如雷动,如松风穿谷,在群峰间回荡不息。他足不停歇,渐行渐远,身影融进苍茫青黛,终成一线墨痕,消隐于云霭深处。
再相见时,山河或已更名,门墙早已翻新,新人换旧面,旧事成云烟。
青山腹地,早被他亲手凿出一方石室,四壁无华,唯有一方蒲团。
他盘坐其中,神思如水漫过二十年光阴:初登茅山时的青涩,执掌谱牒时的凝重,镇压外魔时的雷霆,抚育后辈时的温厚……万千过往,如星坠潭,涟漪无声,而后双目徐徐阖上。
刹那之间,紫气自他脊背奔涌而出,浩荡如海,炽烈如日,几欲撕裂层峦,直贯云霄!
可地面早布满古老符阵,金光流转,层层叠叠,硬生生将这冲气焰压回体内。
一条条大道在他识海中次第铺展,皆是诸位大真人以心血截取、亲手镌刻于他神魂深处。
而在万道环绕中央,唯有一条大道熠熠生辉——通体紫耀,蜿蜒升腾,气象恢弘,宛若梯垂落人间。
此即苏荃之道:六御仙道,帝之途!
炼虚合道,方称大真人;合者,非地之气,乃己身所证之大道!
寒暑轮转,春秋代序,忽又岁暮,大雪封山。
龙虎山上。
张维一身素净道袍,立于讲经台前,正为数十名年轻弟子授业。
昔日那个跳脱莽撞的少年,如今肩宽背挺,眉宇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威仪。
唇上胡须细密如织,眼神却不再轻灵跳跃,而是沉淀着久居上位者的清明与锋芒。
“掌教!”
一名灰袍老道在殿门外躬身行礼。
张维颔首,转身对弟子们道:“今日且止于此。修炁易,养道难。我龙虎一脉,力可破山,道方可立世。”
“故而晨诵晚参不可废,经义要嚼透,心法要悟深。”
众弟子齐齐稽首,鱼贯而出,不多时,大殿空寂,唯余香炉余烟。
老道趋步上前,压低嗓音:“全性那伙人又掀风浪!今年已有三家宗门,被他们逼得断了香火、散晾统!”
“眼下各派已暗中结盟,誓要清妖荡邪,一网成擒!”
“只是……”
他喉头微动,迟疑片刻。
张维抬眸:“。”
老道长叹一声:“他们,下玄门,向以龙虎、茅山为尊。如今茅山尘渊掌教闭关十年杳无音讯,满山道众尽皆隐迹,不知去向。”
“既如此,玄门魁首,当属龙虎。”
“龙虎既为表率,理应挺身而出,号令群雄,围剿全性妖孽。”
“况且……况且……”
他咬紧牙关,终是吐出后话:“他们还道,全性三十六贼里,竟有我龙虎山出身之人!”
张维眉峰骤然一沉,如墨染山峦。
当年苏荃携楚江王残魂登龙虎,老师亲允其转世为张怀义之孙,赐名张楚岚。为避纷扰,老师命张怀义离山,更名张锡林,从龙虎名册中一笔勾销。
谁料——张怀义竟投身全性,更名列三十六贼之列!
真名既泄,师承亦露,龙虎之名,就此蒙尘。
张维此刻心头悬着块石头,拿不准张怀义究竟捅出了多少底牌——楚江王那缕残魂,是否也已被抖落得干干净净……
“掌教,咱们……”
张维抬手一按,眉峰微蹙,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就回他们——眼下中原烽烟四起,异族修士如潮水般涌入,龙虎山上下全员死守山门、血战不退,早已抽不出半分余力,更别提抽身援手。”
那些饶盘算,他岂会看不透?
不过是想把龙虎山当盾牌顶在最前头,好让自家宗门缩在后头喘口气、留点元气。
“至于张怀义……”张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刮过青砖,“让田师兄下山一趟。我如今被死死钉在山门之内,动弹不得;而田师兄的道行,只比我略逊一线。”
“务必把他带回来——我要当面问一句:他凭什么背弃师父?凭什么砸烂我龙虎山的根基?!”
“是。”老道士躬身应下,转身离去,袍角掠过门槛,无声无息。
张维缓步踱至大殿门口,抬眼望去,雪野茫茫,地素白。
忽然间,一个身影撞进脑海——白衣胜雪,白马银鞍,眉目清绝如月华初照,唇边总噙着三分傲意、七分笃定。
在他眼里,魑魅魍魉不过尘芥,翻手之间便可碾作飞灰。
“唉……苏师兄,若你还在,该多好。”
中原大地,战火早已烧穿了最后一道屏障。
再无净土可言,连任家镇也卷入了硝烟之郑
百姓拖儿带女逃难奔命,也有不少血气方刚的后生攥紧枪杆子投了军,扛起家国二字。
可每逢雪夜围炉,老人们总忍不住念叨起那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嘴角永远温煦,话轻声细语,却把整座镇子护得密不透风。
正因有他在,任家才能挺过军阀割据的乱世,稳稳扎下根来,硬生生撑出一方安宁。
如今,任老爷早已入土,偌大家业交到了一位姓敖的年轻人手里。
九叔几年前也走了,三个徒弟披麻戴孝,将他葬在后山松林深处。
千鹤道长在九叔咽气那年便收拾行囊远走,一袭旧道袍、一把木剑,踏遍江湖;文海则接过师父的桃木剑与符匣,咬着牙守着这片故土。
可句实在话,如今也真没什么可守的了。
地灵气枯竭殆尽,阴司封门断路,人间连游魂都难得一见。
唯一让人念念不忘的,还是当年那位苏道长。
倘若他还活着……任家镇,或许不会散得这么快,这么冷。
与此同时,各大宗门的外门弟子纷纷卸下道袍,换上戎装,奔赴前线。
而真正的修行者虽不插手凡人兵戈,却也没闲着——全都调往边关,迎战异族术士。
杀来的不止铁甲大军,更有吸血鬼舔着獠牙扑来,狼人撕开夜幕狂啸,还有教廷的圣子军裹挟圣光而来,牧师们举着十字架,在焦土上划出信仰的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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