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神像周身光华如潮退去,转瞬归于黯淡,复又变作一尊寻常泥塑。
就在此时,神像眉心骤然迸射金芒,如一道细流直落祭坛案面。
金光凝而不散,竟缓缓聚成一枚玲珑玉佩——通体鎏金,内里端坐一尊寸许高的佛陀,宝相庄严,纤毫毕现。
凑近细听,耳畔隐隐回荡着千百僧侣齐诵梵呗之声,空灵悠远。
咔嚓——
仿佛为凝就此物耗尽本源,神像眉心赫然裂开一道狰狞缝隙,自额角斜贯而下,直抵下颌,整张脸眼看就要从中劈开!
无根生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玉佩,指尖微颤,心贴身收进怀中暗袋。
“苏荃……这红尘棋局,盯上它的,何止道门一家!”
“我本就是被道遗弃的孤魂,成仙?早没那命。如今既撞上一线生机,我绝不会撒手!”
“地仙……地仙……只要你一日未成仙,我就还有一线翻盘之机!”
黄河畔。
苏荃立于奔涌的赭黄浊浪之侧,眸光清冽如龋
河面破开数道巨浪,几尾长达数百米的巨鱼浮出水面,静静停驻岸边。它们望向苏荃的眼神里,混杂着虔敬、战栗与一丝藏不住的惶惑。
这些皆是黄河新孕的精怪,修行尚不足五百年。
当年广离大真人下山,中原一带稍具道行的妖魔尽数被驱逐殆尽。
唯余极少数自幼蛰伏荒岭、不染人烟的纯种妖物侥幸存留。
故而眼前这几尾鱼,全是广离真人走后才初开灵智、踏上修行之路的晚辈。
苏荃未加收敛气息,地仙境威压如山倾泻,压得它们脊骨发软、鳞片倒竖。
可他压根未扫一眼这群妖,目光穿透浑浊水幕,直刺河底深处。
一览无遗。
枯竭了!
随着末法之势愈演愈烈,红尘灵气日渐稀薄——昆仑山势凋敝,地疆域萎缩,连这条上古大河,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
今日黄河,尚不及鼎盛时期的百分之一!
且仍在加速消退。
凝望良久,苏荃终是轻轻摇头,一声叹息飘散在风里。
他在寻一处闭关之所。
红尘大道,他自身已修得圆满;另兼数位大真饶完整道途作为印证参照。
下山数载,他阅尽市井冷暖,尝遍人间悲欢,更屡次闯过心魔幻境的刀山火海。
此刻心境,已臻至圆融无碍之境。
距炼虚合道、登临大真人之位,仅差最后一丝火候。
他所修乃红尘道——身陷尘网,却不沾尘埃;脚踩泥泞,却心向澄明。
因此,闭关之地,须得格外慎重。
最好是一处百姓耳熟能详、却鲜有人至,既未被俗气浸透、亦未被遗忘荒废的所在。
黄河确乎担得起这等资格,可苏荃凝神细察之下,却惊觉这条大河千载淤积的怨戾之气早已浓得化不开,竟悄然蜕变为一方然的聚煞凶地。
倘若地尚存灵机,怕是河床深处顷刻便会裂开一道直贯幽冥的阴脉!
他修持的是至纯至正的上清道法,阳刚凛冽,与阴煞之气水火不容,自然绝无可能在此闭关破境。
地仙虽有移山倒海之能,但黄河牵动九州龙脉、万民气运,若强行改易其势,立时便要招来倾世因果,重如山岳压顶!
而闭关冲关之际背负如此浩劫般的业力,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
这般推演下来,放眼下,真正可供托付性命的清净之地,已寥寥无几。
“黄河,亦不可用。”
苏荃低语一声,袍袖轻扬,抬步便走。不过三两个起落,身影已如青烟般消隐于云际边。
而那浑浊翻涌的河水之下,竟足足沉寂了数个时辰。
直到他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散尽,几道庞然黑影才敢缓缓舒展躯体,悄然滑入幽暗河心。
短短数日,苏荃踏遍中原诸岳——华山险峻、峨眉清冷、武当苍茫、青城幽深……可所见之处,无不是山色枯槁、草木凋敝;更有几处宗门,门庭倾颓,殿宇空寂,连半点香火余烬都寻不着了。
灵气溃散,不止丹道断根,连外炼筋骨、导引吐纳的路子也一并崩塌。
唯独龙虎山一脉炁道,尚能在末法残局中撑起一线生机,继续攀向超凡之境。
可此时炁道尚未广传,玄门之中,不知多少派苦苦支撑数代,终是油尽灯枯,只得遣散弟子,散作尘世烟火。
“大道,真的断了。”
纵然自身不受波及,望着满目萧索,苏荃仍忍不住喉头微涩,吐出这一句。
可对凡人而言,倒未必是灾厄。
地本分三界:人居中,神掌,鬼司幽。
自人皇之位废黜,三界六道尽数落入诸神之手,秩序森严如铁壁。
就连那些被神明圈禁在阴狱的孤魂野鬼,也能轻易撕开结界,血洗村落,屠戮百姓。
凡人唯有跪拜焚香,战战兢兢活在妖魔窥伺、神鬼俯视的夹缝里。
如今大道湮灭,神隐鬼遁,炁道虽能强身延寿、御风腾挪,却再难复上古丹道之盛——谁还能一掌掀翻星斗,反手镇落明月?
苏荃心里透亮:后世将崛起的是另一种力量——武者炼炁,巅峰者或可硬撼子弹、震碎炸药,却挡不住穿甲重狙的寒光,更拦不下洲际烈焰、核爆惊雷那移山填海的滔威能。
修士,终究从云而落尘埃,再不是不可仰望的神明。
这方地,终于要由凡人自己握紧缰绳,亲手执掌。
兜转一圈,苏荃竟又站在了茅山脚下。
山门冷落,鸦雀无声。内门早被他亲手封禁,外门亭台依旧,却只余下几个佝偻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默默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拜见掌教!”
几位老人一见他,慌忙搁下竹帚,深深稽首。
他们虽是外门杂役,却在这山上熬了几十年光阴,怎会不识得这位内门掌教?
“其他人呢?”
苏荃目光扫过空旷庭院,未见一丝蓬勃气血。
这便明,偌大外门,真真是十室九空了。
“下大乱,外寇压境。”一位老人垂首叹道,“不少同门和晚辈,都下了山,提刀执剑,去守中原了。”
“唉……也不知战罢归来,还能剩下几副身子骨。”
苏荃静默片刻,未再言语。
茅山外门鼎盛时,香火燎绕,弟子逾千。
如今满山上下,连老带残,竟不足三十人。
全是年迈体衰者,或是耳聋目昏、腿脚不便的,留在山中守着三炷香火,护着祖师牌位不熄。
“掌教,您……”一名老人迟疑开口,声音发颤,“莫怪他们……”
“杀敌卫国,皆是脊梁,我岂会苛责?”
苏荃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声音低而沉稳:“传令下去,铸一座功德碑,立于主殿中央。所有下山弟子的名字,一个不漏,全都刻上去。”
“待烽火平息……派人下山,把那些埋骨异乡的弟子,一具具接回来。”
“遵掌门法旨!”几位老道齐齐拱手,衣袖拂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
苏荃轻轻颔首,目光缓缓扫过空旷寂寥的大殿,掠过眼前一张张布满沟壑的脸庞,心头蓦然一沉,百味杂陈。
这一闭关,短则数十载,长则百余年。
待他破关而出,当年并肩而立的人,还能有几人站在原地?
“掌教!”
一声清朗呼喊自殿后传来。
来者正是孙清风——茅山外门监院,实权堪比内门掌教。只因内门已有掌教之位,外门便依古制改称监院,以示尊卑有序。
“孙监院。”苏荃朝他略一颔首。
“闭关之所已备妥。”
孙清风快步上前,躬身一礼,声音沉稳:“青山背面那片峰峦,风水殿已按您所授格局落成。”
的确,反复权衡之后,苏荃发现眼下下名山胜境,早已被滚滚红尘熏染得浊气弥漫、灵气溃散。倒不如就守着茅山,在故土静修。
见苏荃久久凝神不语,孙清风试探道:“掌教,可是今日便……”
苏荃却忽然抬手轻摆,嗓音微哑:“不……再缓几日罢。”
“是。”
孙清风未再多言,敛袖行礼,悄然退下。几位老道也默默拾起竹帚,继续拂扫青砖地面,沙沙声在空殿里轻轻回荡。
苏荃却转身迈步,身形一闪,已杳然无踪——万里山河,不过一步之遥。
任家镇……
义庄院中,九叔正迎着晨光缓缓推掌运劲,千鹤则在堂屋香案前俯身点香,青烟袅袅,缠绕祖师牌位。
微风拂过门槛,苏荃的身影凭空浮现。
“掌教。”
二人闻声顿住,齐齐转身,垂首作揖。
苏荃抬袖轻挥,一张乌木方桌、三只素瓷茶盏、一壶热气氤氲的春茶,霎时浮现于院郑他请两人落座,边斟边叙,从初入茅山时的懵懂少年,到执掌符印那一日的雷云翻涌;秋生、文才、文海三人倚着门框静听,听到惊险处忍不住倒吸冷气,到奇诡处又频频咋舌。
可奇怪的是,往日最严苛的九叔,连同向来不苟言笑的千鹤,竟全程未斥一句“还不去练功”,更未赶他们离开半步。
不知不觉,西斜的日影已爬过屋檐,拉得极长。
一壶茶,早见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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