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的枫叶初染猩红时,那份以万国馆为中心、持续了近两个月的喧嚣与躁动,终于随着最后几支使团队伍的离去而渐次平息。
各国使节携带着盖有北辰阁与大明礼部双重印鉴的盟约副本、技术交换的初步清单、以及未来一年资源征调的定额文书,怀着各异的心思,踏上了归途。
《地球防御同盟宪章》的墨迹已干,纸面上的宏大架构似乎已然确立,一个以大明为核心的“地球文明防御共同体”在名义上诞生了。
然而,盟约的签署,远非整合的终点,恰恰是真正艰难磨合的开始。当使节们的身影消失在长江的烟波或西北的驿道尽头,那些被盛会光环暂时掩盖的、坚硬而棘手的现实问题,便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嶙峋礁石,冰冷而突兀地横亘在北辰阁与整个大明朝廷面前。
朱标将这一阶段,精准地称为“整合的阵痛”。
阵痛首先,也最为剧烈地体现在资源调配上。
户部尚书郁新与工部尚书赵羾,如今每隔三日便要联袂求见朱标一次,每次带来的,几乎都是坏消息。资源统筹司根据各国初步承诺制定的那份看似“合理”的征收计划,一旦进入实际执行层面,立刻遭遇了重重阻力与阳奉阴违。
暹罗方面,承诺的三十万石精米,第一批五万石灾广州港时,验收的市舶司官员便发现其中掺杂了近三成的陈米、碎米乃至沙石。押阅暹罗官员两手一摊,声称“去岁确系歉收,新米不足,此已是从贵族仓廪中竭力筹措之最佳”,言语间将责任推给了“灾”与“贵族吝啬”。
马六甲承诺提供的优质锡锭与香料,数量倒是勉强凑足,但交割地点却从约定的广州,变成了更靠近其本土的“旧港”,并要求大明商船自行前往装运。其间航路风险、时间损耗,无形中增加了大明的成本。
更棘手的是来自西域。撒马尔罕新扶持的埃米尔(兀鲁伯的远房堂弟)倒是“忠心耿耿”,承诺的五百匹良驹如期送至肃州卫。然而,负责接收的甘肃镇总兵宋晟派来的老马医一眼便看出,这些马匹虽看似雄健,但多是未完全驯服的生马,甚至有部分带有暗疾,长途奔袭或负重能力堪忧。随马队而来的,还有该埃米尔一份声情并茂的“诉苦”文书,言及部落贫瘠,为凑足马匹已掏空家底,恳请朝体恤,并“赏赐”更多农具与粮种以安抚部众。
而那些被指定为资源输入区、需承担“行星防御环”及“长城”舰队主要建设任务的大明核心行省,压力更是空前。
应、苏州、松江等地的官营铁冶、铜矿,炉火日夜不熄,工匠分班劳作,但精铁、熟铜的产出速度,仍远远赶不上工部与沈继先司联名下发的、不断加码的催料单。山东、河南征调的数十万民夫,沿着重新疏浚加固的大运河,将川蜀的巨木、湖广的油料、江西的瓷土络绎运往南北直隶的工坊与船厂,沿途州县粮仓为供应民夫口粮迅速见底,地方官员叫苦不迭。
这还仅仅是物资。人力方面,为充实“行星防御环”轨道守卫部队及“长城”舰队陆战兵力,兵部行文各都司卫所,征调精锐士卒。边军悍卒自然首选,但内地卫所亦需抽调。一时间,各地卫所军官与地方州县为兵员名额、军户家庭安置补偿问题扯皮不断。更有甚者,某些卫所千户、百户,竟将征调视为敛财或排除异己的机会,向富户索贿顶替,或将平日不服管教的“刺头”塞入名单,导致征发兵员质量参差,怨声载道。
这日北辰阁常议,资源统筹司主事面色灰败地呈上一份汇总简报,直言按目前进度,至年底,“行星防御环”一期工程关键物料缺口将达三成,“长城”舰队三艘新主力舰的下水时间恐被迫推迟至少两个月。而各地因征调引发的民怨奏报,已积压了厚厚一叠。
朱棣脸色铁青,手指敲击着桌面:“阳奉阴违,敷衍塞责!慈行径,与抗命何异?当立遣监察御史,持子剑,分赴各处催缴、核查!凡以次充好、拖延推诿者,无论内外,严惩不贷!尤其是暹罗、马六甲之流,当令水师舰队就近‘巡访’,以示威慑!”
朱允炆眉头紧锁:“四皇叔,强硬催逼固有必要,然则需防物极必反。暹罗等地,未必全无实情。若逼迫过甚,恐生变乱,反损同盟。且国内民夫征调过巨,已有地方上报,丁壮尽出,田地荒芜,老弱无以存济。长此以往,恐伤国本。”
朱标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案头另一份来自都察院的密报,内容是关于江西某县丞,因不堪上级催逼粮秣,又无力安抚乡民,竟于官署中悬梁自尽。他缓缓开口:“阵痛难免,但痛楚需控制在可承受范围,且须让各方明白,此痛为求生必经,非无端加害。”
他转向朱允炆:“皇帝所言有理,不可一味强压。对同盟内拖延敷衍者,需区分情形。暹罗陈米一事,可派精干御史,会同市舶司、精通农事之员,亲赴其产地核查。若确系灾导致新米不足,可允其以部分等价其他物资折抵,并限定补足优质稻种的时间。若查实为有意欺瞒、以次充好……”
他眼神微冷,
“则削减其下一季度技术红利配额,并公开通报,以儆效尤。马六甲更改交割地点一事,着令其解释缘由,若为节省自身成本,则需其承担部分额外运费。西域马匹问题,令宋晟就地甄别,堪用者留,病弱者退回,命其限期补足合格战马,可酌情给予些许农具作为‘预支奖励’,以示恩威并施。”
他又看向朱棣:“对内,征调过苛之处,需立即纠偏。着户部、工部、兵部,会同北辰阁资源司,重新核算各地实际承受能力,调整征调额度与节奏。对借机盘剥、舞弊之官吏,”他顿了顿,声音转厉,“不论官职大,查实一个,严办一个!朕会请皇帝明发诏旨,重申此律。至于工程物料缺口……”
他目光投向一直沉默聆听的沈继先:“沈卿,技术层面,可能设法?材料替代、工艺革新,以降低对传统物料的依赖?或提高现有物料利用效率?”
沈继先早有准备,躬身道:“回阁主,臣与司内同仁日夜钻研,确有些许进展。例如,部分非关键承力结构,或可以‘灵纹复合板材’替代部分精铁,此种板材以竹木为基,灌注特定灵能胶液固化而成,强度重量比优于普通木材,且对灵能传导有增益,正适合部分星舰内部结构与空间站非防护舱壁。虽产能初期有限,但可缓解部分铁料压力。另有几项冶炼新法,或可提升矿料出铁率半成左右,正在龙江船厂试点。”
朱标点头:“甚好。慈替代与增效之法,需加速验证推广。资源统筹司,当据戴整物料清单。皇帝,对内安抚之事,便劳你与内阁、六部细细落实。摄政王,对同盟内刺头之威慑,由你遣使或酌情调动临近兵力处置。记住,手段需刚柔并济,目标在于‘履约’,而非‘逼反’。”
众人领命。朱允炆若有所思,朱棣虽仍觉不够痛快,但亦知此谋前最稳妥之法。
然而,资源之痛未平,另一重更为隐秘且危险的阵痛——技术扩散的担忧——开始发作。
这一日深夜,西苑“格物院”分院值夜的北辰阁护卫,擒获了两名试图翻越围墙、潜入“灵能基础原理实验馆”的“留学生”。经查,二人一名来自撒马尔罕,系某部族贵族子弟;另一名竟来自琉球(已归附),身份是某商社推荐的“工匠”。他们身上搜出了简陋的测绘工具、用于记录的特制炭笔,以及……一块从学院工坊废料堆里捡拾的、带有残缺符文的金属边角料。
此事非同可。沈继先闻讯,亲自带人连夜审讯。起初二人百般抵赖,声称只是“好奇”、“迷路”。但当沈继先出示了连续数日暗中监控所记录的、他们多次在禁区外围徘徊、试图收买院内杂役的证据后,来自撒马尔罕的贵族子弟心理防线崩溃,招认是受其父密令,设法获取“灵能火炮”或“战车驱动”的核心符文图谱,哪怕只是片段。
而那名琉球“工匠”,则支支吾吾,最后吐露是受雇于一个“海商联合”,这个联合背后,隐约有日本列岛幸存浪人、甚至葡萄牙残党的影子,目的同样是窃取技术,或用于仿制,或用于卖给西洋其他势力。
“技术壁垒,乃我大明掌控同盟、应对星海之危之根本!”朱棣在次日紧急阁议上,语气森然,“此风绝不可长!当将那二人公开处决,将其背后势力连根拔起,以血腥手段震慑所有心怀叵测之徒!格物院分院,需增派重兵把守,所赢留学生’活动范围再缩,接触内容再减!”
苏澜清冷的声音响起:“严惩为首者及背后主使,确有必要。然,技术扩散之诱惑,根植于人心对力量之渴求与恐惧。单纯封锁与威慑,如同筑堤堵水,水压愈高,寻隙渗透之力愈强。或许……需辅以疏导。”
朱标看向她:“如何疏导?”
“可适当增加‘无害’或‘阶段性成果’的展示与技术输出。”苏澜平静道,“例如,定期举办‘成果观摩会’,展示一些民用技术带来的显着改善——如高产作物对比田、简易净水装置示范区、灵能辅助医疗的显着案例。让众人亲眼目睹,遵循规则、通过正规渠道合作,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且这好处随着同盟深化而增长。同时,明确违规窃取的后果——不仅是个人严惩,其所属势力将永久失去获取任何新技术、甚至已有合作项目支持的资格,并可能面临同盟制裁。奖罚分明,路径清晰,或可减少铤而走险。”
朱允炆沉吟道:“苏卿所言,似有道理。然展示成果,是否会反而激发更多觊觎之心?”
“展示的,是‘果’,而非‘因’与‘术’。”朱标缓缓道,“且是同盟框架下,合规获取方能享用的‘果’。这如同告诉饥民,前方有粥棚,按序排队可得食;若强行抢夺,粥棚即撤,且将受鞭笞。大多数人,会选择排队。少数悍匪,再惩处不迟。”他拍板,“便依此议。涉事二人,严审后公开处置,布告其罪状及背后主使(部分可隐去敏感细节)。对其背后势力,撒马尔罕那边,着宋晟以燕王名义予以严正警告,削减其部分技术红利;琉球及海商联合,由陈瑄水师负责清查打击。格物院分院安保升级,沈卿与苏澜共同拟定新的‘展示’与‘管控’平衡方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资源与技术的问题尚未理清,来自文化、宗教与习俗差异引发的内部摩擦,开始以更频繁、更富煽动性的形式爆发。
这一日,来自西域哈密卫的一份紧急军报呈至北辰阁:一队奉命前往肃州运送矿料的明军辅兵车队,在途经一处回回聚居的绿洲时,因取水问题与当地民众发生冲突。冲突中,一名明军旗不慎打翻了部落长老家门前用于“净礼”的铜壶,引发了众怒。当地阿訇出面调停,要求明军赔礼并依“教法”进行某种仪式性补偿。带队的把总认为对方题大做,且“夷礼”不足遵,双方言辞激烈,最终演变为规模械斗,双方各有数人受伤,车队被扣。
几乎同时,礼部收到福建市舶司急报:数名来自阿拉伯半岛的穆斯林商人,与一批来自南洋、信仰佛教的华商,因货物堆放位置“亵渎”了各自信仰的某些禁忌符号而发生激烈争吵,继而引发码头工人群殴,导致货栈损毁,多人受伤,贸易一度中断。
而在金陵万国馆旧址附近新设的“四方驿馆”内,几名来自印度次大陆不同邦国的使者随从,因种姓高低问题,在公共膳堂拒绝同席,并互相辱骂,引发其他住宿使团围观嘲笑,严重影响了驿馆秩序。
这些冲突,看似琐碎,却个个牵涉敏感的文化神经与宗教感情,处理稍有不慎,便可能从局部摩擦升级为群体对立,甚至动摇同盟内部脆弱的互信基础。
“礼俗调停所”的官员疲于奔命,往往按下葫芦浮起瓢。朱允炆深感头疼,这类事务非其擅长,且极易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朱标召集礼部尚书、鸿胪寺卿、以及五军都督府相关都督同知,专门商议此事。
“文化之异,信仰之别,根深蒂固,难以强求一律。”朱标定下基调,“然,既为同盟,共处一方地,便需有共遵之基本规矩。此规矩,非为灭其俗、毁其教,而为保障彼此相处之最低限度和平与秩序。”
他指示礼部与鸿胪寺,在原《暂行条例》基础上,进一步细化,制定颁布《地球防御同盟成员相处通则》。通则核心包括:互相尊重基本信仰与习俗,不得在公开场合恶意侮辱或诋毁;公共设施及盟务活动场所,行为需以不严重妨碍他人、不引发公共秩序混乱为底线;因文化习俗差异产生纠纷,优先由“礼俗调停所”依据通则进行调解,调解不成,则由涉事双方较高层级的代表仲裁;严禁任何形式的因文化、信仰差异引发的私斗或群体冲突,违者视情节轻重,处罚其个人乃至所属势力。
“至于哈密卫之事,”朱标看向五军都督府的代表,“军队在外,尤需注意。传令各边镇及外出执行任务之部队,需对途经地区之主要风俗、禁忌有基本了解,严令士卒遵守。此次冲突,涉事把总处置失当,降职调离;打翻铜壶之旗,依军法杖责;然当地扣留车队、引发械斗亦属过激,责令其头人交出为首滋事者,由当地官府依《大明律》与《通则》精神酌情惩处。双方损失,由上官主持,酌情互相赔偿。”
“福建码头之事,着市舶司严惩率先动手者,损失由责任方赔偿。同时,在主要贸易港口划定不同信仰商贾之特定仓储区域,以减少接触摩擦。”
“驿馆种姓之争,由鸿胪寺官员依《通则》严肃训诫,若再犯,驱逐闹事者,并向其所属使团提出正式抗议。”
一系列指令清晰明确,既有原则性规定,又有具体事件的处理方案,既维护了基本秩序和军队纪律,也体现了对不同文化的尊重。众人领命而去,虽然知道执行起来仍会困难重重,但至少有了明确的遵循框架。
处理完这一连串令人心力交瘁的“阵痛”,阁议散去,已是月上郑朱标独坐观澜轩,烛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摇曳。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王钺连忙奉上药盏。
喝下苦涩的药汁,朱标闭目缓了缓。他知道,今日处理的这些,只是“阵痛”浮出水面的部分。
水面之下,还有更多的暗流:各地官员对新体制的适应不良与暗中抵触;同盟内部利益分配的长期不公可能积累的怨恨;以及,最关键也最迫切的——那个正在一分一秒逼近的“虚空吞噬者”阴影,给这所影阵痛”都加上凉计时的压力。
整合的阵痛,是新生必然伴随的挣扎。止痛并非目的,目的是让这新生的躯体,在疼痛中尽快强壮起来,以迎接那注定到来的、更加残酷的风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星图上那个被特别标注的、缓缓移动的暗影标记上。留给地球,留给这个仓促拼凑起来的同媚时间,真的不多了。
“阵痛……或许也是警醒。”他低声自语,“提醒我们,整合之路,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不能不校”
窗外秋风渐紧,吹动檐下铁马,发出清冷而急促的声响,仿佛在为这艰难整合的时代,敲打着紧迫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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