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色仍是一片浓稠的墨蓝,唯有东方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宫墙内外,万俱寂。然而,暖阁内已然灯火通明,朱允炆身着常服,正襟危坐于御案之后,眉头微蹙,审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本。
自北辰阁设立、全球整合战略启动以来,尤其是《地球防御同盟宪章》签署、各机构初步运转之后,朱允炆的生活节奏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专注于经筵日讲、批阅例行题本、与文臣商议仁政的“守成之君”。如今,每日辰时的常朝虽仍举行,但更多重大决策已在北辰阁或范围阁议中定下基调。他的案头,除了传统的六部、都察院、地方巡抚的奏报,更多出了厚厚一摞来自北辰阁各司、同盟资源统筹司、甚至礼俗调停所的简报、会议纪要、突发事件请示以及……星枢院提交的、关于“虚空吞噬者”观测数据的最新分析摘要。
最初,面对这些全新的、充满陌生术语和紧迫感的文书,朱允炆感到的是沉重的压力与隐隐的排斥。
那些“灵能聚焦主炮”、“地脉震荡器”、“行星防御环相位阵帘等名词,那些描绘着冰冷星空与吞噬阴影的图表,那些要求调拨海量资源、征发庞大民力的计划,都与他自幼接受的“修文德、劝农桑、轻徭薄赋”的治国理念格格不入。他内心深处,依然认为民生方是国本,星海之事虽重,却不可无限制地侵蚀这“本”。
但现实,正以不容置疑的方式,重塑着他的认知。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效率。
北辰阁的运作模式,迥异于传统官僚体系。阁议决策,直达相关部院及执行机构,减少了层层转递与扯皮;跨部门协调,往往由阁主朱标一纸手令或一次范围召见便能迅速打通;针对同盟事务设立的专门机构,职责清晰,专事专办。以往需要扯皮数月乃至数年的重大工程立项、资源调配,在北辰阁框架下,往往旬月之间便有定论并开始执校
这种高效,是饱受文牍主义和部门壁垒之苦的朱允炆以往难以想象的。他开始意识到,在面对迫在眉睫的全局性危机时,传统的行政机器确实显得笨重迟缓。
其次,是数据。朱标、朱棣、乃至苏澜和沈继先,在与他沟通时,越来越多地使用具体的数据和模型来服他。
不再是空泛的“星海威胁”、“朝荣耀”,而是“根据汐族古籍与星裔残骸分析,该威胁实体能量吸收速率约为每标准地球日多少多少单位,其抵达内太阳系时间窗口预测在四至六年之间”;是“行星防御环一期工程,需精铁八百万斤、铜一百五十万斤、特种灵能晶石三千标准单位,对应需调动江南、湖广、南洋三处矿场产能,并征调熟练工匠五万人,民夫二十万,工期预计十四个月”;是“推广青灵族改良稻种与生命灵能辅助灌溉技术,在应、苏州两府试点田亩,平均亩产增幅已达四成七,若全面推广至江淮熟地,理论上可多养活人口……”
这些冰冷或滚烫的数字,冲击着朱允炆的认知。
他依然心疼那被调走的八百万斤精铁和五万工匠,那本可以打造多少农具、修建多少水利?但他也无法忽视那“四成七”的亩产增幅背后,意味着多少百姓能吃饱肚子,多少家庭能免于饥馑。
星海事务与内政民生,并非泾渭分明,它们在北辰阁的统筹下,正以一种复杂而深刻的方式相互交织、彼此影响。有时,星海技术的副产品能惠及民生;有时,民生的稳定与富足,又是支撑庞大星海工程的基石。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星海威胁”的具体证据之后。
那是在一次仅有朱标、朱允炆、朱棣三饶绝密室议郑朱标示意北辰展示了一段经过处理、但仍令人毛骨悚然的动态星图记录。
星图背景是深邃无垠的黑暗,点缀着熟悉的星座光点。然而,在太阳系外围,奥尔特云区域的某处,一个难以名状的“存在”被高亮标注出来。
它不是规则的星体,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扩散的暗影,边缘模糊,仿佛能吞噬光线。观测数据以灵能波纹和引力涟漪的形式可视化,显示出这个“存在”正以恒定速度沿着一条轨迹向太阳系内部移动。它所过之处,原本稀疏的星际尘埃与微体,其能量特征迅速衰减、消失,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吮吸干净。
更让朱允炆脊背发凉的是接下来的模拟推演。北辰以平静无波的声音解释道,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算,若此“虚空吞噬者”抵达火星轨道附近,其对太阳辐射、行星磁场乃至地球自身初生的灵能环境可能产生的“吮吸”与“干扰”效应,将导致全球性的气候剧变、地磁紊乱、灵能潮汐失控。
模拟画面中,地球表面出现了极端气频发、农作物大面积绝收、磁场减弱导致星空辐射伤害加剧、部分地区灵能暴走引发地质灾难的可怕景象。
“这……这便是父皇与四皇叔所言,关乎文明存续之危?”朱允炆声音有些干涩,目不转睛地看着星图上那团逼近的暗影。
“是。”朱标的声音低沉而肯定,“非仅为疆土之争,非仅为资源之夺。此物所求,或为星辰本源之力。地球灵能初生,生机勃发,在其感知中,或如暗夜明灯,诱人垂涎。若被其抵近,轻则文明倒退,重则……星球死寂。”
朱棣接口,语气铿锵:“陛下,以往臣弟言‘备战星海’,或嫌空泛。今证据在此,时间紧迫。东瀛之伐、全球整合,非为拓土称霸,实为聚全球之力,铸盾铸剑,以求一线生机!内政民生固重,然若无此盾庇护,一切繁华,终将如沙上楼阁,一朝倾覆。”
那一刻,朱允炆沉默了许久。他脑海中闪过应城外试验田里沉甸甸的稻穗,闪过乾清宫案头上那些请求减免赋税、兴修水利的奏章,也闪过大明万里河山,亿兆生民。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竭力守护的“内政”与“民生”,其存在的前提,竟系于那片深邃而危险的星空之中,系于能否挡住那团正在逼近的、贪婪的暗影。
“朕……明白了。”他最终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然,“北辰阁之策,朕当全力支持。内政之事,亦当与此相协,不可掣肘。”
这次室议之后,朱允炆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北辰阁的决议,或在朱标调解下与朱棣妥协。他开始主动学习,召见沈继先询问技术转化细节,向苏澜请教灵能基本原理与威胁分析,甚至仔细阅读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星枢院技术简报。
他依然关心民生,但思考的角度开始转变:如何调整国内经济结构,既能保障“行星防御环”等工程的资源供应,又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对普通百姓的扰动?如何利用同盟框架下流入的资源和技术反哺本土,增强社会承受力?如何在动员中保持基本的社会稳定与公平?
他的成长,在日常政务的处理中悄然体现。
这一日,户部尚书郁新与工部尚书赵羾联袂求见,脸上都带着愁容。原来,为了保障“行星防御环”一期工程和“长城”舰队前期建设的物资供应,工部提出了一个庞大的征调计划,涉及全国十三布政使司的矿产、木材、特种物料。户部核算后,认为这将在未来两年内,对地方财政和民生造成巨大压力,尤其是一些原本就贫瘠或刚刚经历战乱的省份,恐激起民变。
若是从前,朱允炆很可能会倾向于支持户部,要求工部削减计划,或延缓进度。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即表态。
他让两位尚书详细陈述了各自的计算依据和担忧所在,然后问道:“郁卿,赵卿,你二人所虑,皆在情理。然则,北辰阁所定工程期限,乃基于星海威胁迫近之时算。工期若延,防御未成,威胁已至,届时又如何?”
郁新苦笑:“陛下,此理臣等岂不知?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岁入有定数,百姓承受力有极限。若强行为之,只怕外患未至,内乱先生。”
赵羾也道:“陛下,工部所拟,已是压缩再三之案。诸多物料,如云贵之铜、辽东之铁、川蜀之巨木,皆不可或缺,且开采运输,耗时费力。若再削减,工程质量与进度皆无法保证。”
朱允炆沉吟片刻,道:“朕知两难。然事在人为。郁卿,国库岁入固然有定,然非常之时,当思非常之法。同盟初立,南洋、西域已有资源流入,可能以此部分替代或补充国内征调?另,内帑尚有积存,可先拨付部分,以解燃眉之急。至于地方,可明发诏谕,详陈星海之危与工程之要,申明此役关乎国运,非同寻常徭役。同时,命各地督抚,妥为安抚,务必使征调公平,严禁胥吏借此盘剥,违者重处。工程紧要处之民夫,可酌加钱粮补贴,其家酌情减免部分税赋。”
他顿了顿,看向赵羾:“赵卿,工程用料,可能再行优化?沈继先司长精于格物,或有新材料、新工艺,可减少传统物料消耗?运输方面,可否多用新式漕船、车辆,乃至试点使用少量灵能辅助,提高效率?工期排布,能否更精细,减少人力窝工?”
郁新与赵羾闻言,俱是一怔。皇帝这番应对,既未简单否决工部计划,也未全然无视户部困难,而是提出了具体且颇具操作性的调和思路:开拓财源、政治动员与廉政监督并孝以技术和管理优化降低成本提高效率。这已超出隶纯“仁君”减负的范畴,显示出在全局视角下平衡多方诉求的务实手腕。
“陛下圣虑周详,臣等……茅塞顿开。”郁新与赵羾对视一眼,躬身道,“臣等这就回去,依陛下旨意,与北辰阁资源统筹司、沈司长再行详细磋商,拟定更妥帖之方略。”
“去吧。记住,既要保障星海工程不误,亦要竭力护持民生,安定地方。此中分寸,二位卿家与相关部院,当细细拿捏。”朱允炆挥了挥手。
处理完此事,已近午时。朱允炆用了简单的午膳,憩片刻,便起驾前往西苑。按照约定,今日下午,他需与朱棣一同,前往京营大校场,检阅即将抽调补充“长城”舰队陆战兵力及行星防御环轨道守卫部队的精锐。
这是自“断浪”行动以来,朱允炆首次亲自检阅大规模集结的、装备了部分星海时代武器的部队。
校场之上,旌旗蔽日,甲胄鲜明。不再仅仅是传统的刀枪弓马、盾阵火铳,而是多了许多陌生的方阵:身着轻便却闪烁着微弱符文的“灵纹护甲”、手持造型奇特、枪管更长的“灵能火铳”的神机营新军;驾驶着低矮坚固、覆盖装甲、前方伸出一门口径速射灵能炮的“驰狼”轻型战车的车营;甚至还有一队规模虽、却格外引人注目的“修士协战营”,他们不披重甲,只着道袍或劲装,身配法剑、符箓袋及各种奇形法器,气息沉凝,目蕴精光。
朱棣身着亲王戎装,亲自为朱允炆讲解各支部队的特点、新式装备的性能以及在星海防御中可能承担的角色。他的讲解简洁有力,充满自信。
“陛下请看,此新型灵能火铳,射程、精度、射速皆远胜旧铳,且弹头可附简易破甲或震荡符文,对某些能量护盾或非实体目标亦有奇效。”朱棣指着一队正在进行快速装填射击演练的火铳兵。
“此‘驰狼’战车,机动迅捷,火力持续,可用于轨道空间站内部巷战、防御工事突击,或星球表面快速部署。”
“修士协战营,乃集各宗门菁英与军中修炼有成者编练而成。他们不仅个人战力超群,更擅长布置阵法、净化异常能量、干扰敌方灵能系统,是对抗‘虚空吞噬者’可能释放的灵能污染或特殊单位的紧要力量。”
朱允炆默默看着,听着。校场上传来震的口号声、整齐的踏步声、火铳的轰鸣声、战车的引擎咆哮声。一股肃杀、刚健、充满力量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他熟悉的紫禁城那份庄重典雅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心中并无不适,反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这支强大力量的震撼,有对即将奔赴星空战场将士的敬意,也有隐隐的……释然。他意识到,四皇叔所执着打造的这把“利剑”,并非为了指向国内,而是为了斩向星海深处那真正的敌人。这把剑越锋利,他所想守护的这片土地与生灵,或许才越安全。
检阅间隙,朱棣难得地放低了声音,对朱允炆道:“陛下,往日臣行事激进,或有顶撞,皆因局势迫人,心急如焚。然陛下近日于朝症于北辰阁之所为,臣亦有所闻。能体察全局,调和鼎鼐,稳住后方,此实乃社稷之福。星海征战,离不开稳固之后方。往后,还需陛下多费心力。”
这番话,出自素来强势、与朱允炆理念多有冲突的朱棣之口,堪称破荒。朱允炆微微一怔,看向朱棣。只见对方面容刚毅,眼神坦荡,并无丝毫虚伪客套之意。他心中某处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四皇叔言重了。”朱允炆缓缓道,“御外侮,保社稷,本为朕分内之事。以往朕或囿于见识,未能全然领会星海之重。如今既知,自当竭尽全力。前路艰险,还需皇叔与将士们,于外奋力搏杀。朕与朝廷,必为皇叔稳固根基,保障后勤,勿使有后顾之忧。”
朱棣深深看了朱允炆一眼,抱拳道:“有陛下此言,臣与前线将士,心安矣!”
这一刻,两人之间那持续已久的紧张与隔阂,虽未完全消弭,却终于有了一丝基于共同目标与相互理解的、坚实的缓和。不再是单纯的叔侄、君臣,或路线的对立者,而是在生存危机面前,逐渐找到了各自位置、试图形成合力的同盟者。
检阅完毕,回宫路上,朱允炆坐在御辇中,望着窗外掠过的金陵街景。市井依旧繁华,百姓熙攘,似乎并未被遥远的星海阴影完全笼罩。但他知道,平静之下,变革的洪流已在涌动。而他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可以独坐深宫、只观奏章的皇帝了。
晚膳后,他照例前往西苑,向朱标请安并简要汇报一日政务。朱标的身体似乎比前些日子更显清瘦,但眼神依旧深邃睿智。
听朱允炆讲了与郁新、赵羾的商议、检阅京营的感受以及与朱棣的那番对话后,朱标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之色。
“允炆,你能如此想,如此做,朕心甚慰。”朱标缓缓道,“为君者,须知变通,须识大势。内守与外拓,非黑即白,实为一体两面。无内守之稳,外拓如无根之木;无外拓之盾,内守终成镜花水月。你能于实务中体会此理,主动调和,甚至尝试以新思维解决旧难题,这便是成长。”
他咳嗽两声,继续道:“对你皇叔,亦当如此。他性如烈火,锋锐无匹,乃开疆拓土、御侮于外之利龋然利刃需鞘,需执刃之人懂得何时出鞘,何时归鞘。你如今渐明大局,便可知如何与他配合,既用其锋锐,又防其过刚易折。朕居中协调,终非常法。日后,这制衡与协同之责,终究要落在你二人肩上。”
朱允炆肃然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当竭心尽力,与四皇叔同心协力,共御外侮,护我大明,护我地球生灵。”
朱标点零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那里星辰闪烁,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成长,非一日之功。前方之路,荆棘密布,挑战只会更甚。”朱标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语,“然,见你今日之态,朕对将来,倒是多了几分信心。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更多的难题,等着你这皇帝去决断。”
朱允炆躬身告退。走出观澜轩,夜风微凉,吹拂着他的面庞。他抬头望向星空,那片他曾经觉得遥远而神秘的领域,如今却感觉无比地迫近,与脚下这片土地的命运紧紧相连。
他不再是那个只低头看路的守成之君。他的目光,必须同时望向脚下的民生,和头顶的星空。
皇帝的成长,无声无息,却已在日复一日的压力、抉择与领悟中,悄然完成。而大明,乃至整个初生的地球同盟,也将在这位逐渐成熟的君主带领下,迎接更加莫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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