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随着北风，悄然浸透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秦淮河的水面凝结起薄薄的冰凌，朝阳坊的屋檐下挂起了细长的冰棱。然而，与这渐深的冬意相比，一种更加凝滞、更加无形的寒意，正缓慢而坚定地，从深邃的星空彼岸，向着这颗蔚蓝色的星球渗透而来。
最初的征兆，细微得如同蛛丝马迹，混杂在浩如烟海的文观测数据与灵能潮汐记录之中，几乎被忽略。
钦监，这个古老的、观测象、制定历法的机构，在星海时代的大幕拉开后，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全新使命。在玄诚道长的主持下，它已从一个相对封闭的皇家学术机构，迅速扩张、改造，成为了北辰阁下辖、与星枢院密切协作的“地灵机监测总署”。其职能也从传统的观星定历、占卜吉凶，转变为一套庞大而精密的“行星预警网络”的核心枢纽。
这套网络的触角，以金陵钦监本体为核心，向外延伸。在北极阁旧址、泰山日观峰、昆仑山某处秘谷、乃至远至南洋旧港、西域撒马尔罕等地，陆续建立了次级观测站。这些站点配备了简化版的观测仪器和灵能感应符阵，通过改良的“千里传讯符”与金陵总部保持近乎实时的数据联通。
此外，隶属于五军都督府、负责江防与海防的“夜不收”精锐哨探体系，以及锦衣卫下新设的“听”部门，也奉命将“象异常”、“地域性灵能紊乱”等情报，列为最高优先级，直报北辰阁。
玄诚道长如今已是耄耋之年，银发如雪，但精神矍铄，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他几乎日夜守在钦监新建的“璇玑殿”内，殿中不再是传统的浑仪、简仪，取而代之的，是数座高达丈余、由透明晶石与精密金属构件构成的“寰宇星图动态仪”，以及一排排闪烁着各色灵光符文、不断自动卷动记录着数据的“灵机示波玉板”。数十名由他亲自教导、选拔的年轻道士和星枢院派来的学者，在此轮值，监控着来自各方的数据流。
异常，始于腊月初七。
值夜的道童首先注意到，位于昆仑站传回的“背景灵能辐射基线”记录曲线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的、持续约三次呼吸时间的“凹陷”。幅度之，若非玉板自动对比历史基线并标红提示，肉眼几乎难以察觉。性质也并非常见的“潮汐峰值”或“紊乱脉冲”，而是一种平缓的“衰减”，仿佛那片区域的星空背景灵能，被什么东西轻轻“吸”走了一丝。
道童不敢怠慢，记录了时间和坐标，标注为“丙等异常，待核查”，按规程放入每日汇总的卷宗。
几乎同时，夜不收的一名百户，在巡视长江口外佘山岛哨所时，听老兵提及，连续三夜，子时前后，仰望北方穹，总觉得那片熟悉的星辰“似乎比往常暗淡了一丁点，像是蒙了层极淡的纱”。老兵自称“江上讨生活四十年，夜观星象如看掌纹”，坚信绝非眼花或气缘故。百户虽觉玄乎，但记起军令，仍将此作为“民疑象”情报，通过特殊渠道上报。
这两条微不足道的信息，分别躺在钦监的案头和锦衣卫的文牍中，等待着每日的汇总与初步筛选。
腊月初九，类似的“背景灵能衰减”报告，增加了三份。分别来自泰山站、撒马尔罕站，以及南海一艘正在巡逻的“疾风”级快舰上搭载的型观测仪。衰减的幅度依然微弱，发生区域似乎随机，持续时间短暂。
璇玑殿内，轮值的星枢院学者皱起了眉头。他将这几份报告并置，调取了相关区的星图背景，试图寻找关联。“难道是新型的、极低强度的‘灵能暗流’？或是某个遥远星体爆发后，余波的不规则散射？”学者喃喃自语，将其归为“乙等异常，需持续关注并对比星图”，写入了分析摘要。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腊月十二。
这一夜，轮到玄诚道长亲自坐镇璇玑殿。子时正，殿内最大的那台“寰宇星图动态仪”突然发出镣沉的、如同蜂鸣般的警示音。仪器的核心——一枚悬浮在复杂力场中的、拳头大的“星核投影水晶”（融合了星裔水晶科技与道家炼器术）——其内部模拟的太阳系外围星图上，一个原本标示为“无异常”的虚拟点位上，突兀地荡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紧接着，连接水晶的数十条灵能传导丝线中，有三条的亮度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同步的衰减，持续时间约十次呼吸。
几乎在同一瞬间，静坐在钦监最高处“观星台”进行每日灵能感应修持的北辰，猛然睁开了双眼。她那双映照着星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悸动与凝重。她并未“看”到具体的影像，而是通过遍布全球的灵能脉络（地脉、水脉、生灵场），感受到了一丝极其遥远、极其隐晦、却带着某种“饥渴”与“空洞”意味的“扰动”。这扰动并非针对地球，更像是某个庞大存在在深空中移动时，其无意识散发的“场”边缘，轻轻擦过了太阳系的灵能屏障。
“不对……”北辰低声自语，身影一晃，已从观星台消失，下一刻，直接出现在了璇玑殿内玄诚道长的身侧。
“玄诚监正，是否记录到太阳系外缘，约黄道面北纬十五度，经度……（她报出一串复杂坐标）附近，约三个‘灵机息’前，有异常灵能衰减及空间曲率微扰？”北辰的声音清冷而急促。
玄诚道长正凝神盯着星图仪上那已然平复、但被仪器自动记录下的细微波动轨迹，闻声抬头，眼中精光爆闪：“北辰阁下也感知到了？不错！贫道正自惊疑！此波动非比寻常，衰减特性与之前数日零星报告类似，但源头更深、更远，且伴有极微弱的空间涟漪！仪器已记录，正在回溯比对更早数据！”
无需多言，两人立刻投入工作。玄诚道长调集所有观测站过去十五日的原始数据，运用北辰提供的更精密的灵能算法进行重新筛查和关联分析。北辰则将自身灵觉提升至极限，尝试捕捉那一闪而逝的“空洞饥渴副可能留下的、更加微妙的“余韵”。
一夜无眠。
当腊月十三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金陵冬季的阴云，洒入璇玑殿时，一幅令人隐隐不安的图景，逐渐拼凑出来。
过去十五内，全球各观测站总计记录到了二十七次“背景灵能衰减”事件。其发生时间看似随机，发生地点也看似散乱。但经过北辰提供的、基于“高阶灵能场拓扑”的算法重新分析后，这些散乱的点，隐约呈现出一种极其缓慢的“移动轨迹”——从太阳系外缘的某个起始点，向着黄道面内、大致指向太阳的方向，以每日几乎恒定的微角速度，在“蠕动”。
更重要的是，结合其中三次强度稍高的事件，玄诚道长发现，衰减发生的同时，均有仪器勉强捕捉到的、对应区出现“引力微透镜效应”的迹象。这意味着，那里存在一个具有相当质量、且正在移动的物体，其引力轻微地扭曲了来自更遥远背景星辰的光线。
一个具有质量、正在向太阳系内部移动、且伴随着持续性灵能吸收现象的……“物体”。
“这绝非已知的任何自然体！”玄诚道长捻着雪白的长须，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彗星？不，彗星接近时灵能反应通常增强，且有明显慧尾。行星？单纯的岩石或金属体，不会引发生物质灵能的规律性衰减。这更像是……一个‘活’的，或者，具有特殊能量交互机制的‘东西’。”
北辰凝视着星图上那条用红线初步连接起来的、断续而模糊的轨迹，缓缓道：“其移动轨迹看似恒定，但给我的感觉……并非直线航行，更像是某种‘漂移’或‘觅食’般的蠕动。那种‘饥渴’与‘空洞’的感觉，与我曾经接触过的星裔数据库中，关于某种古老威胁的模糊描述……有相似之处。”
她没有出那个名字，但眼中深沉的忧虑，已经明了一牵
“必须立刻禀报阁主！”玄诚道长断然道。
……
腊月十三，巳时三刻。西苑，观澜轩。
朱标刚刚服下王钺煎好的汤药，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仍显得有些苍白。昨夜他又批阅公文至深夜，咳疾反复。朱允炆与朱棣此刻并不在此，前者在文华殿与内阁商议年关民政及同盟首批红利分配的具体细则，后者则在京营大校场，督练新编入的“行星防御卫戍军”。
当王钺引着玄诚道长与北辰匆匆而入时，朱标从他们异常凝重的神色中，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王钺在门外守候。
玄诚道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展开了随身携带的一卷特制星图，北辰则以灵能在空中勾勒出辅助的立体影像和波动曲线。两人交替陈述，将过去半个月的观测发现、数据关联分析、以及最终的推测，条理清晰地呈现在朱标面前。
“……综上所述，阁主，”玄诚道长声音低沉，“基本可以断定，太阳系外缘，存在一个未知的、具有相当质量、且正在向系内移动的物体。其最显着特征，是伴随移动，持续吸收所经区域的背景灵能，并可能对空间结构产生微弱扰动。其移动速度根据角位移推算，相对恒定，若保持此速度不变，初步预估其抵达火星轨道附近的时间窗口，在四年到六年之间。更精确的推算，需要更长时间的观测和更精确的距离测定。”
北辰补充道：“我的灵能感应，虽无法直接‘看’到它，但能捕捉到其场域特性。那种纯粹的、无差别的‘吸收’与‘湮灭’感，与我继承的部分星裔记忆碎片中，提到的‘虚空吞噬者’的描述，有高度疑似之处。星裔对此所知亦不详，似乎是一种曾在其古老传中出现的、游荡于星系之间的威胁，以星辰能量与物质为食。”
观澜轩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朱标手指无意识轻叩紫檀木椅扶手的笃笃声。
四年到六年。虚空吞噬者。
这两个词，像两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朱标心头。他虽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星海之中必有险恶，但当威胁如此具体、如此迫近地摆在面前时，那股寒意，依旧透彻骨髓。
“可能确认真实体积、结构、智能程度？其吸收灵能的具体机制、目的为何？是否可能沟通或规避？”朱标的问题直指核心。
玄诚道长摇头：“距离过远，现有观测手段，只能捕捉其整体效应，无法解析细节。体积估算误差极大，可能如型行星，也可能结构特殊。智能未知，从其移动轨迹的恒定与看似‘盲目’来看，更像遵循某种本能或固定程序。沟通……无从谈起。规避……”他苦笑，“以其表现出的‘吸收’特性，地球初生的、活跃的灵能环境，在它感知中，恐怕如同暗夜中的火炬。”
北辰也道：“星裔记载模糊，似乎提及此物极少主动攻击具备高度智能和严密组织的文明，但会对富集灵能的体产生‘趋向性’。它更像是一种宇宙尺度的‘清道夫’或‘能量收割者’。沟通可能性极低。规避……除非地球能在数年内，完全隐匿或转移其灵能特征，这几乎不可能。”
朱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的犹疑与疲惫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所取代。
“消息封锁。仅限于此刻在场三人，以及皇帝、燕王、苏澜、沈继先、陈瑄等核心阁员知晓。对下，统一口径为‘发现遥远星域不稳定能量源，需加强观测与防御准备’。”
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玄诚监正，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监测预案。调用一切可用资源，包括星舰上可能的前沿观测设备，建立针对此目标的专项追踪网络。我要最精确的轨迹、速度、能量吸收速率数据，每日一报，直送北辰阁。同时，尝试所有可能的手段，尽可能获取其结构信息。”
“遵法旨！”玄诚道长肃然躬身。
“北辰，”朱标看向她，“联系苏澜，调动星枢院所有相关古籍、星裔残骸数据库，全力解析任何与‘虚空吞噬者’或类似存在相关的信息，寻找可能的弱点、运行规律、乃至历史上的应对案例。同时，评估其能量吸收效应对地球灵能环境、气候、地质可能造成的潜在影响，建立风险模型。”
“是，阁主。”北辰颔首。
“王钺。”朱标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钺立刻推门而入。
“传令：三日后，北辰阁召开紧急绝密室议。参会者：朕、皇帝、摄政王、苏澜、北辰、沈继先、陈瑄、玄诚监正。地点：西苑玄武湖心岛密室。准备最高级别保密与防护措施。”
“奴婢遵旨。”王钺躬身，迅速退下安排。
玄诚道长与北辰也领命告退，匆匆返回各自岗位。观澜轩内，再次只剩下朱标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空气涌入，让他因低烧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抬头望向铅灰色的空，目光仿佛要穿透云层，直达那深邃而危险的星空深处。
那条模糊的红色轨迹，那个被命名为“虚空吞噬者”的阴影，如同悬在文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显露出了它冰冷的一角。
四年到六年。听起来似乎不短，但对于要整合一个纷争不断的地球、建立一套前所未有的行星防御体系、并做好迎击未知强敌准备而言，这时间，短暂得令人窒息。
“终于……还是来了。”朱标低声自语，语气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以及随之升腾起的、无比坚定的决意，“也好。模糊的恐惧，不如确切的威胁。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战吧。”
他关紧窗户，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星图，拿起朱笔，在那条新标注出的、指向太阳系的红色虚线轨迹尽头，重重地画上了一个醒目的、猩红的标记。
星空异动，帷幕揭开。铁腕整合的地球同盟，即将迎来其诞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存亡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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