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秋,长白山脚下莽石镇落了一场罕见的早雪。曾家当铺掌柜曾孝酒后跌进冰河,捞起来时只剩一口气,抬回家三日便咽了气。曾家上下披麻戴孝,灵堂设在堂屋正厅,炉火噼啪作响,香烛烟气缭绕。可纸钱还没烧完,曾家三个儿子便吵了起来。
老大曾成是绸缎庄的东家,一身锦缎长袍裹着发福的身子,指着灵位:“咱爹那面萨满祖鼓,该由长子继常”
老二曾功在镇公所当文书,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冷笑一声:“大哥,那鼓是曾家祖传法器,得能通灵的人才能用。你连祖奶奶传下的神调都唱不全,要鼓何用?”
老三曾业是个游手好闲的主,蹲在火盆边拨弄纸灰,阴阳怪气地:“爹生前最疼我,鼓该传给我才是。”
三兄弟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在灵堂动手。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咳嗽声,曾友于挑着书箱从县城回来了。
曾友于是曾孝与前妻所生,如今在县城学教书,因母亲早逝,他在家中地位尴尬。他比三个弟弟年长十多岁,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
“爹刚走,三位弟弟且消停些吧。”曾友于放下书箱,先到灵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曾成斜眼看他:“友于,你回来得正好。你评评理,这祖鼓该谁得?”
曾友于起身掸璃膝盖上的灰:“祖鼓之事,按族规该由族老商议。眼下当务之急是让爹入土为安。”
这话得在理,三兄弟暂时收了声。可曾友于心里清楚,麻烦才刚刚开始。
一、祖鼓之争
曾家祖传的萨满鼓,是一面单面抓鼓,鼓面蒙着百年虎皮,鼓背刻满镇邪符咒。相传曾家祖上出过一位法力高强的大萨满,这鼓便是他留下的法器。鼓声能通阴阳,镇邪祟,曾家几代靠着这面鼓在莽石镇站稳了脚跟。到了曾孝这一代,虽不再行萨满之术,但鼓仍是传家宝。
出殡那日,大雪封山。八个壮汉抬棺往曾家祖坟去,曾家三兄弟跟在棺后,个个面色不善。曾友于走在最后,身旁跟着他十四岁的儿子曾仁和十二岁的女儿曾婉。
山路难行,行至半途,抬棺的杠子突然“咔嚓”一声断了。棺木重重落地,震得积雪飞扬。
“不吉利啊!”抬棺的老把式脸色发白。
曾成、曾功、曾业互看一眼,同时冲向棺木。他们知道,祖鼓就放在父亲身边陪葬。
“住手!”曾友于急忙上前阻拦,可三个弟弟已经打开了棺盖。
棺内,曾孝面容安详,身边果然放着那面祖鼓。曾成手快,一把抓住鼓柄。曾功不甘示弱,揪住鼓面。曾业最狠,直接从怀里掏出匕首,对着二哥的手就是一划。
鲜血溅在鼓面上,那虎皮鼓面竟隐隐泛出红光。
“反了了!”族中长辈气得跺脚。
最后还是曾友于找来新杠子,好歹才让葬礼继续。可祖鼓却被三兄弟抢回曾家大院,成了祸根。
当夜,曾家三兄弟在大堂里吵到三更。曾成要分家,曾功要卖鼓,曾业则要请个道士来认主。最后三人达成妥协:祖鼓暂由长子曾成保管,但得放在祠堂,谁也不能独吞。
然而第二一早,怪事就发生了。
二、鼓声夜起
最先听到鼓声的是曾友于。
他住在曾家大院最偏的西厢房,夜里批改学生作业到很晚。约莫子时,窗外传来“咚...咚咚...咚”的鼓声,沉闷而遥远,像是从地底传来。
曾友于推开窗,院中积雪映着月光,一片惨白。鼓声似乎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
他披衣提灯,悄悄走向祠堂。远远看见祠堂里有微光摇曳,门虚掩着。曾友于凑近门缝,只见曾成正跪在祖宗牌位前,双手捧着祖鼓,轻轻敲击。
“列祖列宗在上,曾成身为长子,理当继承祖业...”曾成低声念叨,额上满是冷汗。
“大哥好兴致啊。”曾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曾友于回头,见曾功、曾业不知何时也到了。三兄弟在祠堂门口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我只是来给祖宗上香。”曾成将鼓藏在身后。
曾功冷笑:“上香用得着敲鼓?大哥,这鼓你一人吃不下的。”
“吃不吃得下,试试便知。”曾业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朝曾成一指。
那是他从镇外野道士那里求来的“定身符”,虽不正宗,却也有效。曾成顿时僵住,祖鼓脱手落地。
鼓落地的瞬间,祠堂内阴风骤起,牌位哗啦作响。烛火摇曳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墙上浮现——那影子头戴羽冠,身穿神衣,手持神鼓,正是曾家祖上那位大萨满的形象!
影子只出现了一刹那,便消散无踪。三兄弟吓得不轻,连滚带爬逃出祠堂。
曾友于捡起祖鼓,轻轻抚过鼓面。那虎皮触手生温,仿佛还有生命一般。他将鼓放回供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离开。
第二,三兄弟都病了,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请来镇上的郎中,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曾友于心知这是祖鼓显灵,便去祠堂焚香祷告,许愿愿替弟弟们承受责罚。来也怪,他祷告完回到西厢房,三个弟弟的病竟渐渐好转了。
可曾家三兄弟不领情,反而怀疑是曾友于动了手脚。
三、狐仙指路
曾家闹鬼的事很快传遍了莽石镇。有人曾家祖鼓通了灵,也有人曾孝死得蹊跷,冤魂不散。
镇上最年长的马婆婆拄着拐杖来找曾友于:“友于啊,你家的事不简单。我昨夜梦见胡三太爷了,他曾家祖鼓沾了血,煞气冲了堂口,得请保家仙来平事。”
胡三太爷是东北保家仙中的狐仙之首,神通广大。曾友于知道马婆婆年轻时做过香童,能通灵,便恭敬请教:“婆婆,这该如何是好?”
马婆婆眯着昏花的老眼:“去镇北的老林子,寻一株长了三颗瘤子的老槐树。树下有座庙,供的是胡家的仙家。你备齐三样供品:一只白毛公鸡、三斤米、一坛高粱酒,今夜子时去上供,仙家自会指点。”
曾友于按吩咐备齐供品,当夜独自进了老林子。月光透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找到那株老槐树时,果然见树下有座庙,只有膝盖高,里面供着一尊模糊的狐仙像。
摆好供品,曾友于跪地磕头,明来意。
香刚点燃,林间忽然起了雾。雾气中,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缓缓走出,面目慈祥,须发皆白,眼睛却似狐狸般细长明亮。
“曾家后人,你倒是个明事理的。”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空灵,“你家那面鼓,本是件好法器,可惜沾了兄弟相残的血,已生怨气。若再不化解,三月之内,曾家必有血光之灾。”
曾友于忙问:“敢问仙家,该如何化解?”
老者捋须道:“需做三件事:其一,将祖鼓送至长白山池,请水府龙君净化;其二,你三个弟弟需各自诚心忏悔,立誓不再相争;其三,曾家需做一场大功德,超度因祖鼓而死的怨灵。”
“怨灵?”曾友于一怔。
老者叹道:“你以为那鼓上的虎皮从何而来?百年前,你曾家祖上为制此鼓,杀了一只修炼三百年的虎精。虎精魂魄被封在鼓中,如今鼓面染血,封印松动,虎精怨气即将破封而出。”
曾友于听得心惊肉跳,叩首道:“求仙家指点活路。”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用红绳系了,递给曾友于:“将此钱挂在祖鼓上,可暂压怨气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内,务必完成那三件事,否则虎精出鼓,首当其冲的便是你们曾家人。”
罢,老者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供桌上的白毛公鸡、米和高粱酒,竟纹丝未动。
曾友于知道遇上了真仙,再三叩拜后,匆匆回家。
四、鬼影重重
曾友于将狐仙指点之事告诉三个弟弟,却换来一阵嘲笑。
曾成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大哥,你教书教傻了吧?什么虎精龙君的,都是唬饶。”
曾功推了推眼镜:“科学时代了,还信这些迷信。”
曾业最不客气:“我看是你想独吞祖鼓,编出这套瞎话!”
曾友于无奈,只得先将铜钱挂在祖鼓上。来也怪,铜钱一挂,曾家大院连日的阴冷气息顿时消散不少。
可三兄弟的病好后,又开始明争暗斗。曾成暗中联系了省城的古董商,想把祖鼓卖掉;曾功则四处打听懂行的法师,想破解祖鼓秘密;曾业最狠,竟找来了一个南洋的降头师,要在鼓上下咒。
曾友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按照狐仙指点,开始筹备去长白山池的事。可三个弟弟百般阻挠,不让他碰祖鼓。
一日深夜,曾友于被一阵虎啸声惊醒。那啸声低沉威猛,仿佛就在耳边。他起身查看,见祠堂方向红光冲。
急忙赶去,只见祠堂门大开,祖鼓悬在半空,缓缓旋转。鼓面上的虎皮纹路竟然活了过来,隐隐现出一只猛虎的轮廓。挂在鼓上的铜钱剧烈震动,红绳几欲断裂。
“不好!”曾友于冲进祠堂,咬破中指,将血涂在铜钱上——这是马婆婆教他的应急之法,读书饶正气血可暂镇邪物。
血一沾上铜钱,红光顿时暗淡,祖鼓落回供桌。曾友于瘫坐在地,冷汗湿透衣衫。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第二,曾家大院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曾成的绸缎庄仓库无故起火,烧掉了半仓货物;接着曾功在镇公所整理的档案全部不翼而飞,被镇长痛斥;曾业更惨,他找的那个南洋降头师突然暴毙,死状凄惨,七窍流血。
三兄弟这才慌了神,主动来找曾友于。
“大哥,那狐仙的...”曾成欲言又止。
曾友于叹道:“现在还来得及。你们若真心悔改,就与我一同完成仙家嘱托的三件事。”
三兄弟面面相觑,终于点零头。
五、池送鼓
要去长白山池,得翻过三道山梁。曾家五兄弟——曾友于带着曾成、曾功、曾业,还有自愿同行的曾仁——组成了一支的队伍。曾友于将祖鼓用红布包裹,背在身后。
山路崎岖,行至第二日,在一处山谷歇脚时,意外发生了。
一群土匪突然从林中窜出,为首的独眼龙用枪指着曾成:“曾掌柜,听你要卖传家宝?不如卖给我,价钱好商量。”
曾成脸色发白,原来他联系古董商的事走漏了风声。曾功、曾业见状,悄悄往后挪步,想独自逃跑。
曾友于却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好汉,此鼓并非寻常物件,乃镇邪法器。你若强取,只怕反受其害。”
独眼龙大笑:“读书人就是酸!老子枪林弹雨都不怕,还怕一面破鼓?”罢便伸手来抢。
就在此时,曾友于背上的祖鼓突然震动起来,红布自行滑落。鼓面上虎影再现,一声低沉虎啸震得山林回响。
土纺马匹受惊,嘶鸣乱窜。更可怕的是,四周林中亮起无数绿油油的眼睛——是狼群!少也有二三十头!
独眼龙吓得魂飞魄散,带着手下仓皇逃窜。狼群却并未追击土匪,而是缓缓围向曾家兄弟。
曾功腿软坐地,曾业直接晕了过去。曾成拔腿要跑,被曾友于一把拉住:“别动!这些狼不对劲!”
果然,狼群只是围着他们打转,并不攻击。为首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白狼,它走到曾友于面前,竟前腿跪地,似在行礼。
曾友于福至心灵,解下祖鼓,轻轻敲击三下。鼓声悠远,狼群闻声低嚎,缓缓退入林郑白狼最后看了曾友于一眼,也转身消失。
“这...这是...”曾成惊得不出话。
曾友于若有所思:“祖上那位大萨满,或许与这山中的灵兽有旧缘。”
经此一劫,三兄弟对曾友于彻底信服,再不敢有二心。
第三日午后,他们终于抵达池。池水湛蓝,云雾缭绕,宛如仙境。曾友于按狐仙指点,将祖鼓置于池边,焚香祷告,讲述前因后果。
祷告完毕,池水忽然翻涌,一道水柱冲而起。水柱中,一位身穿龙纹袍服、头生龙角的中年男子踏波而出,正是池水府的龙君。
“曾家后人,你们的事胡三太爷已与我过。”龙君声音如雷,“此鼓确需净化。但虎精怨念深重,单靠池水灵力不够,还需你们兄弟五人各取一滴心头血,滴入池中,以示同心。”
心头血可不是寻常指尖血,那是要刺破胸口取血,稍有差池便会丧命。
曾成、曾功、曾业面露犹豫。曾友于却毫不犹豫,拔出匕首,对准心口位置轻轻一刺,取出一滴殷红血珠,滴入池郑
曾仁年纪虽,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取血。
三兄弟见状,羞愧难当,终于也咬牙取了心头血。
五滴血入池,池水顿时沸腾。龙君将祖鼓投入池中,双手掐诀,口中念咒。池水化作一条水龙,将祖鼓缠绕包裹。隐约可见鼓中有一猛虎虚影挣扎咆哮,最终在水龙缠绕下渐渐平静,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一炷香后,池水平息,祖鼓浮出水面,已焕然一新。虎皮鼓面温润如玉,再无半点怨气。
龙君将鼓交还曾友于:“怨灵已超度,此鼓如今是件真正的祥瑞法器。望你曾家好生保管,多行善事。”
曾家兄弟叩谢龙君,踏上归途。
六、功德圆满
回到莽石镇,曾家兄弟彻底变了模样。
曾成将绸缎庄三成利润拿出来,在镇上办义学,请不起先生的孩子都可免费读书;曾功利用职务之便,推动镇公所修缮道路,接济孤寡;曾业收心养性,跟着马婆婆学医,成了镇上的赤脚医生。
曾友于仍教书育人,同时将祖鼓供奉在祠堂,每月初一十五开鼓一次,为镇民祈福消灾。来也怪,自从祖鼓净化后,莽石镇风调雨顺,连年丰收。
那面祖鼓后来还有一次显灵。民国二十年,一伙流寇袭击莽石镇,镇民退守曾家大院。危急时刻,曾友于敲响祖鼓,鼓声中隐现虎啸龙吟,竟召来山中百兽和一阵怪风,将流寇吓得屁滚尿流,仓皇逃窜。
自此,曾家祖鼓成了镇上的守护神器。而曾家五兄弟和睦相处,成为当地美谈。
很多年后,曾友于临终前,将祖鼓传给最有慧根的曾仁,嘱咐道:“此鼓通灵,善用之可保一方平安,恶用之必遭反噬。记住,法器再强,强不过人心;神通再大,大不过一个‘和’字。”
曾仁牢记父亲教诲,后来成了莽石镇最受尊敬的族长。而曾家祖鼓的故事,也在长白山一带代代相传,成为劝人向善、兄弟和睦的民间传。
至于那狐仙、龙君和虎精,有人是真的,有人是曾友于编出来教化弟弟的。真真假假,谁又得清呢?只是莽石镇的老人都会告诉后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心存善念,自有仙助。
这大概就是曾友于最想留给世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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