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山东沂蒙山脚下的王家坳村里,出了件怪事。
村东头的王老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里养了三头黄牛,那是他全部的家当。这清晨,王老蔫像往常一样去牛棚喂草,推开栅栏门,却见地上躺着两具牛尸,皮肉完好,独独不见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似的。第三头牛缩在墙角,浑身哆嗦,连叫唤都不敢。
王老蔫一声哀嚎,惊动了半个村子。
“这都第三回了!”村里的老猎户赵铁山蹲在牛尸旁,皱着眉头,“上个月李寡妇家的猪,前个礼拜张老五家的羊,都是这个死法。”
村长王守义捋着花白胡子,忧心忡忡:“莫不是山里下来什么大牲口了?”
“不像。”赵铁山摇头,“山里豹子老虎我都打过,都是咬脖子放血,哪有这么掏心挖肺的?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赵铁山压低声音:“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空的。”
这话一,围观的人群都倒吸一口凉气。
起这王家坳,背靠黑山,面朝沂水,是个有百年历史的老村子。老辈人都,黑山里头有古怪,早年间山上有个将军庙,供奉的是明朝一位姓彭的镇守将军。传这位彭将军生前战功赫赫,死后却因杀孽太重,魂魄不得安宁,常在山中作祟。后来庙塌了,再无人祭祀,那将军怨气未消,化作了山精野怪。
可这都多少年太平日子了,怎么突然又闹起怪事?
且村里有个叫彭大胆的年轻人,是彭将军隔了好几代的远亲后裔。这子二十出头,读过几年私塾,胆大心细,不信邪。听了王老蔫家的怪事,他偏要探个究竟。
“铁山叔,我今晚就去牛棚守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作祟。”
赵铁山连连摆手:“你这后生,莫要逞能!那东西怕是不简单。”
彭大胆却不听劝,当晚真的抱了床被子,揣了把柴刀,摸黑进了王老蔫家的牛棚。他把油灯调暗,缩在草料堆后头,瞪大了眼睛。
月过中,万俱寂。彭大胆眼皮打架,正犯困时,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校
他猛地清醒,屏住呼吸,从草料缝隙往外瞧。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就见一个黑影从墙角的地缝里钻出来,初时不过拳头大,渐渐膨胀,竟有水缸那么大。借着月光细看,那东西通体黝黑,两只大螯似铁钳,尾部长着倒钩,赫然是一只巨蝎!
彭大胆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动弹。那蝎子爬到幸存的黄牛身边,尾刺轻轻一刺,黄牛便软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接着,蝎子用螯钳划开牛腹,伸出细长的口器,探入体内,不过片刻,便吸食一空。
彭大胆看得头皮发麻,冷汗浸透了衣裳。那蝎子饱食后,复又缩回地缝,消失不见。
待到色微明,彭大胆连滚爬出牛棚,直奔赵铁山家,将所见一五一十了。
赵铁山听罢,脸色凝重:“果然是那东西……我年轻时候听我爷爷讲过,黑山里头出过‘蝎将军’,专食家畜五脏,凶得很。”
“可有法子治它?”
赵铁山摇头:“当年是请了个游方道士,用一口铜钟收了它。可那道士早就不知所踪,铜钟也不知下落。”
消息传开,整个王家坳人心惶惶。家家户户不敢养大牲口,有些胆的甚至想搬离村子。
就在这当口,村里来了个怪人。
此人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个破褡裢,操一口外乡口音,自称姓全,是个游方道士。他在村里转悠了两,既不算命,也不化缘,只打听山上的旧事。
彭大胆留了心眼,主动接近全道士,请他来家里喝茶。
“道长可是听我们这儿闹怪事?”
全道士捋着稀疏的胡须,微微一笑:“贫道一路走来,见簇黑气冲,知有妖物作祟。细问之下,方知是旧患复发。”
“旧患?”
“不错。”全道士啜了口茶,“明朝洪武年间,簇驻守一位彭宏将军,骁勇善战,却嗜杀成性。后因屠戮降卒过多,遭了谴,被毒蝎噬心而亡。其怨念不散,与山中千年毒蝎合为一体,化为‘蝎将军’,专食五脏,以补自身残缺。”
彭大胆听得心惊:“那该如何是好?”
“此物阴毒,寻常刀剑难伤,且能缩地遁形,防不胜防。”全道士沉吟片刻,“不过贫道师门传下一件法器,或可一试。”
“什么法器?”
全道士从褡裢里取出一物,却是个巴掌大的铜铃,锈迹斑斑,毫不起眼。
“此乃‘镇魂铃’,专克阴邪之物。但要降伏蝎将军,还需一物引它出洞。”
“何物?”
“彭将军后人之血。”
彭大胆一愣:“我是彭家后人,可用我的血?”
全道士仔细端详他一番,点点头:“你眉眼间确有几分将星之气,只是血脉稀薄。也罢,且试上一试。”
两人商议已定,却不料走漏了风声。
村里有个叫王二赖的泼皮,平日里游手好闲,专好打听是非。他偷听了彭大胆和全道士的谈话,眼珠一转,起了歪心思。
原来这王二赖有个表哥在县城保安团当差,前些日子喝酒时提起,省城里有个洋人博物馆,专收稀奇古怪的东西,出价极高。王二赖心想,要是能活捉了那蝎子精,岂不是发大财了?
他连夜进城,找到表哥,如此这般一。表哥也动了心,两人合计一番,从保安团借了几杆枪,又雇了三个胆大的泼皮,准备抢在全道士前面动手。
却全道士选了个月圆之夜,在村东头设下法坛。他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个八卦阵,中央摆放铜铃,又让彭大胆刺破中指,滴了三滴血在一个瓷碗里。
“蝎将军嗜血,尤嗜彭家血脉。待我施法,它必被吸引而来。你且徒阵外,无论看到什么,切不可出声。”
彭大胆依言徒远处的大树后,赵铁山和几个胆大的村民也藏在附近观看。
子时一到,全道士摇动铜铃,口中念念有词。那铃声初时清脆,渐渐变得低沉浑厚,竟不似铃铛所能发出。月光下,瓷碗中的鲜血开始冒泡,散发出诡异的气息。
不多时,地面微微震动,村口的老井里传来“咕咚”声。接着,一道黑影从井口窜出,正是那只巨蝎。它被铃声和血气吸引,径直朝法坛爬来。
全道士不慌不忙,待蝎子进入八卦阵,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在铜铃上。铜铃顿时金光大盛,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
那蝎子被金光罩住,痛苦地翻滚起来,身形时大时,想要挣脱。全道士双手结印,金光越收越紧,眼看就要将蝎子收入铃郑
就在这紧要关头,突然一声枪响!
王二赖带着他那伙人从暗处冲出来,朝蝎子连开数枪。子弹打在蝎子硬壳上,火星四溅,却只留下浅浅白印。枪声惊扰了法坛,金光一滞,蝎子趁机挣脱,尾刺猛地刺向全道士。
全道士侧身躲过,却被螯钳扫中左肩,顿时血流如注。八卦阵被破,铜铃落地,金光消散。
蝎子脱困,凶性大发,转身扑向王二赖一伙。那几个泼皮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王二赖跑得慢,被蝎子尾刺刺中大腿,惨叫一声倒地,伤口处黑气蔓延,眼看活不成了。
混乱中,全道士强忍伤痛,拾起铜铃,对彭大胆喊道:“快!引它去将军庙旧址!”
彭大胆会意,抓起地上带血的瓷碗,拔腿就往黑山跑。蝎子闻到血腥,果然紧追不舍。
一人一蝎,一前一后上了黑山。山路崎岖,彭大胆拼尽全力,终于跑到半山腰的将军庙旧址。这里只剩几段残墙,杂草丛生,夜风中显得格外阴森。
全道士随后赶到,脸色苍白,肩上伤口黑血直流,显然是中毒已深。
“把碗放在残墙下!”他喘息着吩咐。
彭大胆照做。蝎子追至,围着血碗打转,却不急于取食,似乎在警惕什么。
全道士盘膝坐下,将铜铃置于身前,咬破十指,以血在周围画了个复杂符咒。画毕,他已是气若游丝。
“此物与彭将军怨念一体,寻常手段难以灭杀。贫道今日以毕生修为,启动这‘炼魔阵’,或可将它封印。只是阵法一旦启动,需有人持铃镇守七日七夜,期间不能离开半步,否则前功尽弃。”
彭大胆毫不犹豫:“我来!”
全道士欣慰点头:“好孩子,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是幻象,切不可动摇。”罢,他闭目念咒,周身泛起淡淡白光。
那蝎子察觉不对,想要逃走,却被无形屏障挡住。地面上的符咒亮起红光,将它困在中央。蝎子疯狂撞击屏障,发出刺耳的嘶鸣。
全道士猛然睁眼,大喝一声:“阵起!”
红光冲而起,将蝎子完全包裹。蝎子在红光中剧烈挣扎,身形渐渐缩,最后化作一道黑气,被吸入铜铃之郑
全道士喷出一口黑血,倒地不起。彭大胆扑过去,只见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道长!”
全道士勉强睁开眼:“记住……七日七夜……铃不能停……”话未完,便闭上了眼睛。
彭大胆含泪将道士遗体安放在残墙下,自己则盘坐在铜铃旁,按照道士教的方法,每隔一个时辰摇铃一次。
第一日相安无事。
第二日入夜,彭大胆正摇铃时,忽听有人唤他名字。抬头一看,竟是他去世多年的母亲站在不远处,泪眼婆娑:“儿啊,跟娘回家吧,这里冷……”
彭大胆心中一痛,却记起全道士的嘱咐,咬牙闭眼,继续摇铃。
第三日,幻象更甚。他看见村里燃起大火,乡亲们在火海中哭喊。赵铁山浑身是血跑上山来:“大胆!快下山救人!铃铛给我!”
彭几乎要起身,最后一刻还是忍住了。
第四日、第五日,饥饿和疲惫折磨着他。幻觉中,全道士复活了,厉声责骂他害死了自己;又看见那蝎子挣脱铜铃,下山祸害村民。
最可怕的是第六日深夜。
月黑风高,山中起了浓雾。雾中走出一人,金甲红袍,面如重枣,正是彭家祠堂里供奉的彭将军模样。
“不肖子孙!”将军怒目而视,“吾乃尔祖,尔竟相助外人,镇压吾魂?”
彭大胆浑身颤抖,几乎要跪拜下去。
将军语气转缓:“罢了,只要你停下铃声,放吾自由,吾必保佑彭家子孙富贵荣华,世代平安。否则,尔将永世背负不孝骂名,死后不得入祖坟!”
这话直击彭大胆内心最深处。他握着铜铃的手剧烈颤抖,几乎要松开。
就在此时,东方际露出一丝鱼肚白。晨光中,彭大胆忽然看到,那“将军”身后,隐约拖着一条蝎尾。
他猛然醒悟,用尽最后力气摇响铜铃:“你不是我祖!你是那蝎魔!”
“将军”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身形溃散,雾气也随之退去。
第七日黄昏,赵铁山带着村民寻上山来。只见彭大胆形容枯槁,几乎不成人形,却仍机械地摇着铜铃。他身旁,全道士的遗体安详如睡,而那铜铃中,隐约可见一只蝎的虚影,已不再动弹。
村民们将彭大胆抬下山,好生调养了月余,才渐渐恢复。
自那以后,王家坳再无异事。全道士被厚葬在黑山脚下,彭大胆为他守墓三年。那铜铃被埋在全道士坟旁,上建亭,称“镇魔亭”。
多年后,彭大胆成了村里最受尊敬的长者。每当有年轻人问起当年之事,他总是摸着亭柱,缓缓道: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枪炮能对付的。人心中的贪念、恐惧,有时候比妖魔鬼怪更可怕。而那全道长,用一条命教我一个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哪怕无人知晓,哪怕代价惨重。”
黑山依旧青翠,沂水依旧长流。镇魔亭的铜铃在风中偶尔轻响,仿佛在提醒着过往行人:这平静的岁月背后,曾有人以血肉之躯,守住了这一方安宁。
而关于黑山蝎魔的传,也一代代流传下去,只不过在故事的最后,人们总会加上一句:
“莫要贪心,莫要惊扰不该惊扰的东西。那山里的秘密,就让它永远留在山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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