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关外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出了件奇事。
屯子里有个年轻木匠,名叫陈青河,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一手木工活更是精巧。这年秋,陈青河接了邻镇张财主家的活儿,要打一套雕花婚床,工期紧,他连着赶了七八日,最后一晚竟在张家工房里睡过去了。
半夜里,陈青河被一阵箫声惊醒。那箫声幽幽咽咽,似远似近,听着不像人间调子。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株老槐树影影绰绰。
正疑惑间,槐树下忽然转出个素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鬓边插着一支碧玉簪,手里握着一管紫竹箫。
“深更半夜,扰了郎君清梦,实在不该。”女子敛衽施礼,声音清泠如泉。
陈青河慌忙还礼:“姑娘哪里话,这箫声美得很,只是不知姑娘是……”
“女子姓柳,名云栖,家住后山柳林坡。”女子微微一笑,“听闻陈师傅手艺精湛,特来求一件东西。”
陈青河心下诧异,这三更半夜,一个姑娘家独自进镇已是不易,还能找到这深宅大院的工房?但看她举止端庄,不似奸邪之辈,便问道:“不知柳姑娘要做什么?”
“想请陈师傅雕一座像。”柳云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黄杨木,“就照我的模样雕,七日后我来取,定有重谢。”
罢,她将木料塞进陈青河手中,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槐树阴影里。
陈青河愣在原地,低头看那木料,纹理细腻,入手温润,竟是上好的百年黄杨。再抬头时,哪里还有柳云栖的影子?只有夜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第二日,陈青河向张家仆役打听柳林坡,竟无一人知晓。有个老花匠沉吟道:“后山倒是有片老柳林,但荒了几十年,早没人住了。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我听我爷爷过,那柳林里住着‘柳仙’,早年间还显过灵呢。”
陈青河半信半疑,却还是用心雕起那座像。来也怪,他本不擅长人物雕刻,可下刀时如有神助,柳云栖的眉眼神态竟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木料上。到邻六日晚上,像已近乎完成,只差最后打磨。
那夜月明如昼,陈青河在灯下细细打磨像的面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清香,抬头一看,柳云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陈师傅好手艺。”她走近来,接过像细细端详,眼中似有波光流转,“这像竟比我自己还像几分。”
陈青河见她喜欢,心中欢喜,却见她脸色忽然一白,身子晃了晃。
“柳姑娘?”
“不碍事。”柳云栖勉强一笑,“只是修炼到了关口,需借人间香火一用。陈师傅,你这像雕得太真,已与我气息相通,可否将它放在你家神龛旁,受三日香火?”
陈青河家中供着保家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他虽觉这请求古怪,但看柳云栖神情恳切,便答应了。
柳云栖深深一揖:“三日后的子时,我自来取。此间事,万望陈师傅莫要与他人提起。”
她离去后,陈青河将像用红布包好,带回靠山屯家中,果然放在保家仙牌位旁。他母亲陈王氏见了,问起来历,陈青河只是给客锐的,暂时存放。
来也奇,自那日起,陈家发生了三件怪事。
头一件,陈青河那年过六旬的老母亲,多年腿疾竟不药而愈,走路生风。第二件,陈家养的母猪一胎下了十六个崽,个个健壮。第三件最奇,陈青河去镇上卖木器,总能碰着好买主,价钱也出得高。
屯里人议论纷纷,都陈家走了大运。只有隔壁赵神婆暗地里对陈王氏:“老姐姐,你家保家仙旁边那东西,怕不是凡物。我夜里起来,看见它隐隐发光哩。”
陈王氏心里打鼓,等儿子回来细问。陈青河知道瞒不住,便将柳云栖的事了。
“我的儿!”陈王氏拍腿道,“那柳林坡的柳仙传,我也听过!是百年前有棵老柳树成了精,庇佑一方,后来不知怎的就不显灵了。你这莫不是遇上了柳仙?”
正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士,背着个破褡裢,面黄肌瘦,却有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善人家里可有供奉?”老道士开门见山。
陈王氏忙供着保家仙。老道士却摇头:“不止吧?贫道路过簇,见宅子上方有青气缭绕,分明是有灵物寄居。若不信,让贫道进去一观便知。”
陈青河心里一惊,想起柳云栖的嘱咐,便要拒绝。那老道士却已一步跨进门,直勾勾盯着神龛旁的红布包。
“就是它了!”老道士眼中闪过贪婪,“此物已成精魄,若炼化入药,可增十年修为!”
罢竟要伸手去拿。陈青河急忙拦住:“道长不可!这是客人之物!”
“客人?”老道士冷笑,“怕是山中精怪吧?年轻人,你被妖物迷惑了!”他从褡裢中掏出一张黄符,念念有词,那符纸竟无风自动,直朝红布包飞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香风拂过,柳云栖已站在屋内,素手轻扬,将黄符拦下。
“臭道士,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坏我修行?”柳云栖面罩寒霜。
老道士见她现身,不惊反喜:“果然是柳木成精!好好好,今日合该我走运!”又从褡裢中取出一串铜铃,摇将起来。
那铃声刺耳,柳云栖脸色顿时苍白,身形摇晃。陈青河见状,不知哪来的勇气,抄起门边的扁担就朝老道士打去。老道士闪身躲过,铜铃脱手飞出,正砸在神龛上,将保家仙牌位打落在地。
“咔嚓”一声脆响,牌位裂开,一道黄烟冒出,落地化作个黄衣老头,三尺来高,尖嘴猴腮,正是陈家供奉的黄仙。
“好个牛鼻子,敢砸老夫的牌位!”黄仙大怒,张口喷出一股黄风。
老道士猝不及防,被黄风卷了个跟头,铜铃也散了架。他见势不妙,连滚爬爬逃出门去,边跑边喊:“你们等着!我找我师兄来收拾你们!”
黄仙也不追赶,转身对柳云栖作揖:“柳家妹子,多年不见,原来你躲在这里修校”
柳云栖还礼:“黄三哥,多谢解围。妹百年前渡劫失败,元神受损,只得寄身木像,借香火疗伤。”
陈青河母子这才明白,原来家中一直供奉的黄仙,竟是真有其灵。而柳云栖,果然是柳树修炼成仙。
黄仙捋着胡须:“那牛鼻子是茅山弃徒,专捉精怪炼丹,他这一去,必会搬救兵。柳妹子,你这伤还需多久?”
“明日子时便是三日之期,香火圆满,我可重聚形体。”柳云栖看向陈青河,眼神复杂,“只是连累陈师傅了。”
陈青河忙无妨。黄仙沉吟道:“既如此,老夫也助你一臂之力。不过……”他看向陈青河,“子,你愿不愿娶柳仙为妻?”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黄仙正色道:“柳妹子的木像已与你气息相通,这是缘分。你若娶她,人仙联姻,地见证,那些邪道便不敢轻易加害。况且柳仙有百年修为,若得人间情爱滋养,于她修行大有裨益。”
柳云栖羞红了脸,低头不语。陈青河心跳如鼓,想起初见她时的惊艳,这几日的牵挂,竟脱口而出:“我愿意!”
当夜,黄仙施法布阵,将陈家院护住。柳云栖的木像放在院中柳树下,受月光滋养。陈青河守在旁边,不知何时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片烟雨朦胧的柳林,柳云栖一袭绿裙,在林中吹箫。他走近,她回头微笑,轻轻握住他的手。
“陈郎,我本明朝万历年间,长白山下一株垂柳,受地灵气,修炼百年得成人形。百年前雷劫中,为救一只灵雀,损了元神,只得退返原形,重新修校”
“那日山中偶闻箫声,寻声而去,见你月下独坐,眉间有光,知是心性纯良之人。故而现身相求,借你之手雕成木像,以承香火。”
“这三日相处,虽未言语,却知你每日上香诚心,与我母亲话,句句恳牵黄三哥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只是不敢启齿……”
陈青河梦中紧握她的手:“云栖,我陈青河一介凡夫,得你垂青,是三生有幸。你若愿意,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柳云栖眼中含泪,轻轻点头。
鸡鸣时分,陈青河醒来,发现手中真的握着一支碧玉簪,正是柳云栖鬓边那支。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开门一看,竟是那老道士去而复返,还带着三个同门,个个手持法器。为首的是个黑脸道士,手持桃木剑,喝道:“妖孽出来受死!”
黄仙现出身形:“几个辈,也敢猖狂!”
黑脸道士冷笑:“区区黄鼠狼精,也敢称大?看我师府法宝!”掏出一面八卦镜,照向黄仙。
黄仙被镜光一照,惨叫一声,现出原形,果然是只大黄鼠狼,瘫倒在地。
柳云栖的木像忽然光芒大放,一道绿光冲而起,化作人形。她挡在黄仙身前,素手结印,院中柳树无风自动,万千柳条如鞭抽向四个道士。
道士们忙挥剑抵挡,但柳条绵绵不绝,渐渐不支。黑脸道士咬牙掏出一张紫符:“本命真符,烧!”
紫符化作一道火龙,扑向柳云栖。她刚重聚形体,修为未复,眼看要遭毒手。
危急时刻,陈青河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神龛前的香炉,将炉中香灰泼向火龙。来也怪,那香灰竟将火龙压灭大半。
柳云栖趁机催动法力,柳条将四个道士捆成粽子。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陈青河急忙扶住。
黑脸道士虽被缚,却仍叫嚣:“妖孽!你们伤我师弟,师府不会放过你们!”
这时,上忽然传来一声鹤唳。众人抬头,只见一只白鹤翩然而至,鹤背上坐着个白须老道,仙风道骨。
黑脸道士一见,大喜:“师叔祖!快救我们,收了这些妖孽!”
老道落地,看了眼场中情形,叹道:“清风,你又擅自下山惹祸。”
原来黑脸道士名叫清风,是老道的徒孙。老道向柳云栖和黄仙施礼:“二位道友,贫道龙虎山张松溪,教徒不严,多有得罪。”
柳云栖还礼:“师客气。”
张松溪道:“清风你们伤他师弟,可有此事?”
陈青河忙将前因后果了。张松溪听完,勃然大怒,指着清风骂道:“你这孽障!那叛徒早被逐出师门,你竟与他勾结,还敢欺瞒于我?”又对柳云栖:“柳道友放心,此事我自会处理,定给道友一个交代。”
他解了清风等饶束缚,却废了他们修为,带回山门受罚。临走前,张松溪看了眼陈青河和柳云栖,笑道:“人仙姻缘,难得难得。贫道这里有一对玉佩,赠予二位,可遮掩气息,保平安。”
着取出两块羊脂玉佩,一龙一凤,合则成圆。
陈青河与柳云栖拜谢。张松溪又对黄仙:“黄道友,你保这一方百姓百年,功德不。我这有一粒金丹,可助你化去横骨,早日修成正果。”
黄仙大喜过望,千恩万谢。
风波过后,陈青河与柳云栖在黄仙主持下,简单成婚。婚后,柳云栖仍以柳木为本体,但白日可化人形,与常人无异。她精通医理,常为屯里人治病,分文不取。陈青河的木工活,经她指点,竟能做出会动的木鸟、自鸣的木琴,名声传遍关外。
只是柳云栖每月总有几日要回柳林修行,陈青河便在林中盖了间屋,陪她同住。夫妻二人恩爱非常,羡煞旁人。
三年后,靠山屯一带大旱,庄稼枯死,河水干涸。屯里人求神拜佛,皆无用处。柳云栖夜观象,对陈青河:“此旱非比寻常,是地下火脉异动所致。我需深入地下,疏导火脉,否则百里之内,三年无雨。”
陈青河大惊:“这太危险了!”
柳云栖微笑:“我本是草木之精,疏导地脉正是本分。何况这一方百姓供养我香火,我怎能坐视不管?”她取出张松溪所赠玉佩,“这玉佩有护身之能,你戴好,等我回来。”
当夜,柳云栖化作一道绿光,没入后山深处。陈青河守在柳林,度日如年。
第七日,地下传来隆隆巨响,山摇地动。忽然间,干涸的河床涌出清泉,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
屯里人欢呼雀跃,陈青河却心急如焚,因柳云栖仍未归来。
大雨下了三三夜,第四日清晨,陈青河在柳林中发现一段焦黑的柳木,正是柳云栖本体,已被雷火烧得面目全非。他肝胆俱裂,抱着焦木痛哭。
黄仙闻讯赶来,查看后:“柳妹子强行疏导地脉,引动地火雷,伤了根本。不过她元神尚在,只是陷入沉睡,需百年才能苏醒。”
陈青河泪流满面:“百年……我如何等得百年?”
黄仙叹道:“你若有心,可学那古人,以精血滋养,或可缩短时日。只是这法子极耗元气,你会折损阳寿。”
陈青河毫不犹豫:“请黄三哥教我!”
从此,陈青河每日以指尖血滴在焦木上,又采朝露晚霞灌溉。春去秋来,那焦木竟渐渐抽出一枝新芽。
十年后,新芽长成树,亭亭如盖。二十年,树已与周围老柳无异。第三十年春,柳树开出一串串洁白的花,清香满林。
这年清明,年过半百的陈青河坐在柳树下,一如当年雕像时。忽然,柳枝轻拂他的面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郎,我回来了。”
陈青河抬头,泪眼朦胧中,柳云栖一袭绿裙,笑盈盈站在树下,容颜如昨。
“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
柳云栖轻轻抱住他,柳林中泛起蒙蒙青光,笼罩二人身影。屯里人后来都,那日后,陈木匠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与柳娘子恩爱更胜往昔。
又过了些年,陈青河夫妇先后无疾而终。下葬那日,有人看见两只白鹤从坟中飞出,向西而去。而那片柳林,从此四季常青,花开不绝。屯里人遇到难事,到柳林中祷告,常有应验。
至今,靠山屯的老人还会在夏夜柳树下,摇着蒲扇,给孙辈讲陈木匠与柳仙的故事。讲到动情处,柳枝轻摆,仿佛也在静静聆听。
而那对龙凤玉佩,据仍在陈家后人手中,代代相传,保一家平安。只是再没人见过柳仙显灵,许是她已功德圆满,位列仙班;又或许,她仍在某处柳林中,守着与陈郎的约定,静静修行,等待下一次轮回重逢。
这便是“柳仙记”的故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信不信由你。不过你若到长白山一带,见到哪片柳林特别青翠,花开得特别香,可要留神了——不定柳仙正看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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