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咸丰年间,江南徽州府歇县有位书生名叫陈世安,苦读十年却屡试不第,渐渐心灰意冷。幸而他写得一手好字,又会记账理财,经人举荐,在县衙做了个文书吏,专司登记文书、抄录案牍。
陈世安虽职位卑微,却极重文书格式,凡经他手的公文,必先挑剔前任疏漏:此处少一“呈”字,彼处缺一“谨”字;该用“等因奉此”却用了“等情据此”,必用朱笔一一校正。同僚私下都叫他“陈较真”。
这年秋,县里新到任的王知县命陈世安整理历年积压的田产纠纷案卷。陈世安翻阅旧档,不禁连连摇头:“荒唐!荒唐!田契转让竟无中人画押,地界图不见保甲具结,这般文书如何入档?”
他当夜便留在衙中,将三十七卷案牍全部重抄,格式不对者改之,缺漏者补之,至明方完成。自此之后,凡重要文书必经他手,陈世安渐渐自视甚高,对县衙其他胥吏的文书常加指摘。
一日深夜,陈世安仍在衙中伏案。油灯昏黄,忽听门外窸窣有声,抬头见一灰衣老者推门而入,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方巾,像个落魄文人。
老者拱手道:“久闻陈先生精于文牍,老朽有一事相求。”
陈世安见他衣着寒酸,本不想理会,但听对方称赞自己文牍之能,又有些得意,便问:“何事?”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簿册:“老朽在城西土地庙中做些记录事宜,近日土地爷命我将百年来的香火供奉、邻里纠纷、善恶诸事整理造册。怎奈老朽年迈眼花,所录字迹潦草,格式混乱,恐遭责罚。闻先生乃文牍大家,特来相求。”
陈世安接过簿册翻看,顿时眉头紧皱:“这成何体统!此处‘某年某月某日’应提行另起,‘信士某某供奉’当空两字,香烛几对、银钱几文需分列明细。你这般胡乱记录,便是土地爷不罚你,我也看不过眼!”
老者连连作揖:“先生的是,还请先生代为誊录。”
陈世安本欲推辞,但转念一想:我这般文牍才能,在县衙不过抄抄写写,若能替神明效力,岂非大功德?便点头应允。
老者大喜,从怀中取出一方古砚、一支秃笔:“此二物暂借先生使用,三日后此时,老朽再来取簿册。”罢便悄然离去。
陈世安细看那砚台,色如玄铁,入手温润;那毛笔毫毛稀疏,笔杆却乌黑发亮。他也不多想,当即研墨誊录。也奇怪,那墨磨出来幽香扑鼻,写在纸上字迹工整非常,且越写精神越旺,不觉疲乏。
三夜之后,簿册誊毕。老者如约而至,见新册格式严谨、条理分明,大喜过望:“先生大才!土地爷定当重谢。”完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些微润笔,不成敬意。”
陈世安见只有三文钱,心中不悦,但面上仍客气道:“为神明效力,何谈酬劳。”
老者忽正色道:“老朽实不相瞒,我非土地庙中人,乃本县城隍庙中掌管文簿的司吏。城隍爷近日巡查各县,见我县文书混乱,大为光火。先生既有这般才能,可愿到城隍庙中做个文簿先生?虽无阳间富贵,却可得阴德庇佑,保家宅平安。”
陈世安心中一惊,才知遇上了阴司官吏。他素来信奉鬼神,又自恃才能不得赏识,暗想:在阳间不过是个吏,若能在阴司得个职位,也算光耀门楣。便应承下来。
老者笑道:“既如此,明夜子时,先生可在衙门口等候,自有人来接引。”完便消失无踪。
次日,陈世安告假在家,将此事告知妻子王氏。王氏大惊:“夫君不可!阴阳有别,你去了阴司,阳间身躯如何处置?”
陈世安不以为然:“那司吏了,只在夜间行事,白日我仍如常。况且城隍庙中任职,也是积德之事。”他心中另有一番盘算:我若能在阴司得个一官半职,或许能窥得功名利禄之机。
当夜子时,陈世安如约至衙门口。只见一辆青布轿停在暗处,两个黑衣轿夫面无表情。轿帘掀起,灰衣司吏招手:“陈先生请。”
陈世安上轿后,轿夫抬轿疾行,但觉耳边风声呼啸,不到半炷香功夫便停。掀帘一看,眼前是一座巍峨庙宇,匾额上“城隍庙”三字金光闪闪,与阳间破败的城隍庙大不相同。
司吏引陈世安入内,穿过三道殿门,来到一处偏厅。厅中堆满文簿卷宗,高及房梁。一位红面虬髯、身着官袍者端坐案后,正是本县城隍。
城隍爷打量陈世安一番,缓缓道:“司吏举荐你精于文牍,本府确有要务。自嘉庆年起,我县积压的生死簿副册、善恶记录、冤魂诉状堆积如山,皆因前任文簿官年老昏聩,记录混乱。你可愿整理这些文书?”
陈世安连忙跪拜:“人愿效犬马之劳。”
城隍爷点头:“甚好。你每夜亥时至丑时在此整理文书,鸡鸣前必返阳间。每月初一、十五可领俸银三两。但有一样需谨记:阴司文书不同阳间,需按《冥府文牍规范》行事,不可擅改格式。”
陈世安连连称是,心中却想:文书格式下大同,我在阳间练就的本事,到阴间一样管用。
司吏领陈世安至文书库房,打开门锁,一股陈腐之气扑面而来。只见房中数十个书架满满当当,地上还堆着无数卷宗。司吏递上一册《冥府文牍规范》便告辞了。
陈世安翻看规范,发现与阳间大同异,只是多了些“查核无误,准予转世”、“业障未消,发回重审”之类的套话。他当即开始整理,将混乱的卷宗按年份、类别重新归档,错漏处一一补正。
如此三月有余,陈世安每夜往返阴阳两界。城隍爷见他办事得力,渐将重要文书交他处理。陈世安也慢慢摸清了门道:原来阴司与阳间一样,文书格式稍有不合,便可拖延不办;若想某事速成,只需在文书上做些手脚。
一日,城隍庙中来了一老狐仙,须发皆白,手持诉状。原来这狐仙在山中修炼百年,即将得道,却被一伙樵夫捣毁洞穴,子孙伤残,特来告状。
按阴司规矩,精怪之事需先经“异类司”初审,再转“善恶司”复核,最后报城隍定夺,少也得半年。老狐仙哭诉:“那伙樵夫明日又要进山,若再毁我洞府,百年修行毁于一旦!”
陈世安眼珠一转,道:“老先生莫急,我有一法可速办。只是阴司文书往来,少不得打点……”
狐仙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此乃老儿在山中所得,能避邪祟,聊表心意。”
陈世安收了玉,当夜便将狐仙诉状从“异类司”直接调至城隍案前,又在文书上加注“事态紧急,恐生妖变”,第二就得了批文:令山神土地约束樵夫,不得再扰狐仙洞府。
从此,陈世安尝到甜头,凡有阴魂精怪求速办文书,他必索要好处。阳间也渐有传闻:县衙陈书吏有通阴之能,能解冤屈。于是常有人夜叩其门,求他向阴司情。
陈世安来者不拒,金银细软收了不少,胆子也越来越大。他渐渐不满足于打闹,将主意打到了“转世批文”上。
按阴司规矩,鬼魂在阴间受完刑罚,需持“转世批文”方可投胎。这文书需经七司核验,盖七处大印,缺一不可。陈世安发现,若能缩短文书流转时日,使鬼魂早日投胎,其阳间亲属无不重金酬谢。
这年腊月,本地绸缎庄赵掌柜的独子病故,年方十八。赵掌柜夫妇悲痛欲绝,听陈世安有门路,连夜携百两白银上门。
陈世安道:“令郎年少夭折,按阴司规矩,需在‘少年司’羁留三年,学习阴德,方可转世。若要缩短时日,需打点七司文书官吏,百两银子怕是不够。”
赵掌柜一咬牙,又添了五十两:“只要我儿早日投胎,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陈世安收了银子,当夜便到城隍庙,将赵公子文书从“少年司”直接调出。但他并不满足于此,竟模仿七司笔迹,在文书上伪造批注,一夜之间就办妥了转世批文。
如此行事半年,陈世安在阳间添置田产,翻修宅院,好不风光。妻子王氏劝道:“夫君,你这般行事,恐遭谴。”陈世安不以为然:“我按规矩办事,不过是行个方便,有何不可?”
一日深夜,陈世安正在文书房伪造批文,忽听门外有人冷笑:“好个文牍大家,竟将阳间那套带到阴司来了!”
门开处,进来一个矮胖汉子,圆脸眼,头戴瓜皮帽,活像个当铺掌柜。陈世安认得他是城隍庙中的“财帛司”主事,专管阴间金银流通。
“原来是胡主事。”陈世安镇定自若,“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胡主事眼一眯:“陈先生近来财源广进,不知可否分润一二?你那转世批文的勾当,我可是早有耳闻。”
陈世安心知此事瞒不住,便笑道:“胡主事笑了,都是为城隍爷办事,何分彼此。”着从抽屉取出二十两阴司银锭,“这点心意,还请笑纳。”
胡主事收了银子,脸色稍霁:“陈先生是明白人。不过我可提醒你,近日‘监察司’新来一位陆判官,铁面无私,你好自为之。”
陈世安口中称谢,心中却不以为意。他在阴司一年有余,早已摸清门路:阴司官吏与阳间一样,只要打点到位,没有过不去的坎。
谁知三后,城隍庙果然来了新任监察判官。这位陆判官面如黑铁,不苟言笑,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彻查历年文书。
陈世安起初有些慌张,但转念一想:我伪造的批文衣无缝,格式严谨,字迹工整,便是判官也看不出破绽。他反而更用心地伪造文书,连纸张墨色都力求与真品无异。
陆判官查了半月,竟真挑不出毛病。陈世安暗自得意:任你铁面判官,也破不了我这文牍功夫。
然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年清明,徽州府来了一位游方道士,在城隍庙前摆摊算命。这道士有些真本事,能见阴阳两界之事。他见陈世安身上阴阳二气混杂,且有冤魂怨气缠绕,便知此人身涉阴阳交易。
道士暗中查访,得知陈世安替人缩短阴司刑期、伪造转世批文之事,便想揭发。但他知道陈世安与阴司官吏勾结,贸然举报恐无效果,于是想出一计。
道士找到曾受陈世安所害之人——原来陈世安为敛财,不仅替人加速转世,也受仇家所托,拖延他人转世。其中有一李姓书生,因生前批评县学教谕,死后被教谕贿赂陈世安,将其文书压在“文曲司”不得转世,已在阴间滞留十年。
道士教李书生写下一纸诉状,格式完全按《冥府文牍规范》,却在末尾藏了机关:按阴司规矩,诉状若涉官吏枉法,需在“事由”栏注明“呈监察司陆判官亲阅”。李书生故意不写此句,若陈世安按习惯补上,便是自投罗网。
当夜,李书生冤魂持诉状找到陈世安。陈世安见是寻常诉状,便道:“按规矩,此状需先经‘文曲司’初审,再转‘善恶司’,至少半年。”
李书生哭诉:“人已在阴间十年,实不能等。听闻陈先生有通之能,恳请相助。”着奉上三十两银子。
陈世安见钱眼开,收了银子,提笔便要修改诉状。他习惯性地在“事由”栏补上“呈监察司陆判官亲阅”九字,却不知正中道士圈套。
次日,这道诉状经陈世安之手,果然直达陆判官案前。陆判官一看便知有问题:若真是普通诉状,岂会直接送到监察司?他不动声色,暗中调查,顺藤摸瓜,查出了陈世安伪造文书、收受贿赂的勾当。
更严重的是,陆判官发现陈世安竟私自修改“生死簿副册”,将阳寿未尽之人提前勾销,将阳寿已尽之人延后——皆因收了钱财。
陆判官震怒,当夜便率阴差包围文书房,人赃俱获。陈世安还欲狡辩:“判官明鉴,这些文书格式严谨,字迹工整,何来伪造之?”
陆判官冷笑:“好个文牍大家!你只知格式,却不知阴司文书最重一个‘诚’字。格式再工整,内容不实,便是欺!”
陈世安被押至城隍殿。城隍爷拍案大怒:“本府念你文牍之才,破格录用,你竟敢以权谋私,扰乱阴阳秩序!按阴司律法,当削去阳寿,打入铁围地狱!”
陈世安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城隍爷饶命!人知错!愿退还所有不义之财!”
此时,那位引他入阴司的灰衣司吏出列:“大人,陈世安虽罪孽深重,但确有其才。阴司文牍堆积如山,若杀之,一时无人接手。不如令其戴罪立功,将功补过。”
城隍爷沉吟片刻:“也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剥去你阳间十年寿命,削去你阴司职位,仍留文书房整理卷宗,不得再经手批文。另有一项:将你收受的所有贿赂,连本带利归还阳间,分文不得少!”
陈世安捡回一条命,哪敢不从。回到阳间,他大病一场,须发皆白,仿佛老了十岁。家中财物渐渐变卖殆尽,用以归还受贿之银。妻子王氏终日以泪洗面,昔日的富贵如过眼云烟。
而阴司那边,陈世安仍在文书房整理卷宗,只是再无批阅之权。那堆积如山的文牍,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每当他疲惫欲歇时,便想起陆判官的话:“你既爱文牍,便与文牍为伴,直至阴司最后一卷文书整理完毕。”
阳间渐渐有了新传闻:县衙那位陈书吏得了怪病,终日喃喃自语,是夜里还在城隍庙抄文书。有人不信,偷偷观察,果然见他每夜亥时闭目端坐,丑时方醒,醒来后精神萎靡,手指却总在做书写状。
更奇的是,凡经陈世安之手的阳间文书,再无半分差错,格式之严谨,内容之详实,堪称典范。新任知县啧啧称奇,欲提拔他,陈世安却坚辞不受,只求做个普通书吏。
只有陈世安自己知道,他那些文牍功夫,如今只能用在正途上了。每当夜深人静,他闭目便见那无边无际的阴司文卷,仿佛永远也抄不完、理不尽。偶尔抬头,似乎还能看见陆判官铁青的脸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吓得他赶紧低头,继续在那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文牍地狱中,一笔一画地写着、抄着、整理着。
而那枚当初老狐仙所赠的温润白玉,早在他被查办的那夜,就化为一滩清水,从他指缝间流走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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