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山东胶东一带有个叫王庄的村子,庄里住着个叫王老实的庄稼汉。这人四十来岁,生得黝黑壮实,为人本分厚道,就是日子过得紧巴,守着三亩薄田,勉强糊口。
这年秋,王老实去集上卖粮回来,色已晚,走到半道忽然下起瓢泼大雨。他见路旁有座破败的土地庙,便钻进去躲雨。庙里黑漆漆的,神像缺胳膊少腿,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
王老实找了处干爽角落坐下,掏出怀里的窝窝头啃着。正吃着,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巴掌大的金蛤蟆从神像底座下跳出来,身上泛着微弱的金光,左后腿血淋淋的,像是被什么咬伤了。
“咦?这大蛤蟆倒是稀罕。”王老实心善,从破褂子上撕下条布,心翼翼给蛤蟆包扎了伤口,又把剩下的窝窝头掰碎了放在地上,“吃吧,可怜见的。”
那金蛤蟆竟似通人性,朝他点了三下头,才慢慢吃起窝窝头渣来。
雨停后,王老实将金蛤蟆轻轻捧到庙外草丛里,便回家了。这事他也没往心里去。
谁知过了三日,王老实做了个怪梦。梦里那金蛤蟆变作个穿黄袍的老者,拄着拐杖对他:“恩公,我是本处地界的金蟾使者,专司聚财散宝。前日遭野狐所伤,幸得恩公相救。明日子时,你可到村东老槐树下往东走七步,往下挖三尺,有份薄礼相赠,切记不可贪多。”
罢,老者化作一缕青烟不见了。
王老实惊醒,觉得梦境真切,半信半疑。他是个实在人,第二照常下地干活,直到黑才想起这梦。想着横竖无事,便扛了把铁锹,按梦中指示走到村东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下。
子时月明,万俱寂。王老实往东走了七步,做了记号,开始往下挖。挖到三尺深时,铁锹“铛”地撞到硬物。他扒开泥土,竟是个青石板,掀开石板,底下是个瓦罐,打开一看,王老实倒吸一口凉气——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银元宝,个个锃亮,怕是有五十两!
王老实想起梦职不可贪多”的嘱咐,只取了十两,将石板原样盖好,填平泥土,匆匆回家。
有了这十两银子,王老实修缮了破屋,买了头牛犊,日子渐渐好起来。村里人都纳闷,这王老实怎么突然宽裕了?有眼红的就去套话,王老实只在集上遇到了远房亲戚,借了些本钱。
村中有个叫刁三的泼皮,游手好闲,专爱打听别人隐私。他见王老实近来总往村东老槐树那边溜达,便起了疑心。这夜,他悄悄尾随王老实,见他只是在槐树下转转便回,更觉蹊跷。
刁三回家苦思一夜,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也做了个怪梦,梦见一只三条腿的蛤蟆对自己:“你命中有横财,明夜子时到老槐树下往东七步处挖掘,但取之需还之,切记切记。”
刁三哪管什么还不还的,只听得“横财”二字,心花怒放。第二夜,他瞒着所有人,扛了铁锹摸黑到槐树下,按梦中所往东走七步就挖。果然也挖出个瓦罐,里面竟是金元宝,黄澄澄的耀眼!
刁三喜得浑身发抖,将金元宝全倒进布袋,足足三十个!正要离开,忽然想:“既是横财,何不把那瓦罐也带走?兴许也是古董。”
他弯腰去抱瓦罐,不料罐底竟沾着块玉佩,刚拿起来,地面突然震动,瓦罐“砰”地炸裂,一股黑烟冒出,化作个青面獠牙的鬼差,手持锁链喝道:“大胆刁三!私取阴司寄存的枉死城赎罪金,又盗取镇魂玉佩,该当何罪!”
刁三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跑,却被锁链套住脖子,拖入地下,只留下一声惨叫在夜风中回荡。
第二日,有人发现刁三失踪了,只在老槐树下看见个深坑,坑底有些碎瓦片。村里老人,那槐树底下原是个乱葬岗,早年请道士做过法事,埋了镇物,怕是刁三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话分两头,王老实自得了银两,并未挥霍,依旧勤恳度日,还时常接济更穷的乡邻。这年腊月,他进城置办年货,见一老乞丐冻得瑟瑟发抖,便将新买的棉袄披在老丐身上,又给了几个铜板。
老乞丐睁眼看他,忽然道:“你身上有金蟾的气息,可是救过一只三条腿的蛤蟆?”
王老实事一惊,点头称是。
老乞丐笑道:“我是长白山的柳仙家弟子,云游至此。你既与金蟾有缘,我便多句嘴——你取的银子是地府散财童子寄存人间的‘因果钱’,有借需有还。明年开春,你要在取银处种下一片福田,方能了结此缘。”完,化作一阵清风不见了。
王老实知道遇见了仙家,牢记在心。
开春后,他在老槐树东边七步处开垦出三分地,种上了玉米、番薯,悉心照料。来也怪,那三分地庄稼长得格外好,玉米棒子比别处大一倍。
这年夏,胶东大旱,庄稼枯死大半。王老实那三分地却依然绿油油的,引来村民围观。王老实便将收获的粮食分给断炊的人家,救活了不少人。
七月十五中元节,王老实去给过世的爹娘上坟,回来已是深夜。路过老槐树时,忽见树下站着那黄袍老者,正是梦中的金蟾使者。
老者拱手道:“恩公善心,不仅种了福田,更广施善行,地府已将此桩因果勾销。老朽感念恩德,再赠一言:三日后有大雨,村西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有段老河床裸露,你在树根朝南三尺处往下挖,可得一物,或可解今岁旱灾。”
王老实忙问详情,老者却道机不可多泄,便消失了。
三日后果然暴雨倾盆,连下三。河水暴涨后又退去,村西河岸塌了一片,露出段古河床。王老实记起金蟾的话,雨停后便去歪脖子柳树下,按指示挖掘。这次挖出个陶瓮,瓮里没有金银,却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古书。
王老实不识字,便拿去请教村里私塾的老秀才。老秀才展开一看,惊道:“这是前朝治水能人留下的《理水经》,记载了本地水文脉络和掘井之法!”
按照书中指引,村民在村南山脚掘井,果然挖出甘泉,旱情得解。王庄从此有了自己的水井,再不怕旱年。
这年秋收后,村里重修土地庙。动土那日,王老实梦见金蟾使者来辞行:“恩公,我因引水之功,被东海龙王举荐,升任为沂河司雨副使,今日便要赴任。临别有一事相告——明年开春,有南方五通神路过簇,此神亦正亦邪,好捉弄人,恩公若遇穿五彩衣、操闽南口音的外乡人,可避则避。”
王老实醒后,将梦告诉老秀才。老秀才捻须道:“五通神乃江南淫祀,时而助人,时而害人,确需心。”
转眼到邻二年三月。一日,村里来了个卖货郎,穿得花花绿绿,话带着古怪口音,自称姓吴,从福建来。这货郎卖的胭脂水粉、针头线脑格外精巧,价钱却便宜,引得大姑娘媳妇争相购买。
王老实记起金蟾的警告,便劝乡邻少与此人来往。有人听劝,有人却笑王老实多疑。
货郎在村里住了三日,第四日突然消失。凡买过他货物的人家,夜里都听到怪响,不是锅碗瓢盆自己移动,就是门窗无风自开。更怪的是,有几户人家藏的私房钱不翼而飞,原地却留下些纸灰。
村里人心惶惶,请来道士做法。道士一看便:“这是五通神作祟,此神最喜恶作剧,偷人钱财,移人物件。”
法事做了三,效果甚微。王老实忽然想起金蟾过“五通神亦正亦邪”,便备了三牲祭品,到土地庙焚香祷告:“五通大神,乡民无知,若有冒犯,请大神海涵。今备薄礼,恳请大神收下,莫再惊扰百姓。”
当夜,王老实梦见五个矮身影在庙里分食祭品,其中一壤:“这庄稼汉倒知礼数。也罢,看在他面上,咱们不闹了。那些钱财已化作功德,添在他们的寿数上了。”
次日,怪事果然不再发生。丢失钱财的人家虽心疼,但此后确实无病无灾,也就慢慢释怀了。
这年中秋,王老实已置下十亩好地,娶了邻村一个贤惠寡妇,日子红红火火。八月十四那夜,他又梦见金蟾使者。这次使者身边还跟着个穿红肚兜的娃娃。
使者笑道:“恩公,这是我儿,名唤金宝。我赴任后,他无人照料,想托付恩公收养。此子非凡胎,乃聚财金蟾所化,留在恩公家中,可保家宅平安,财源不绝。待他满十二岁,自有去处。”
王老实醒来,见床榻边果然坐着一个两三岁的胖娃娃,冲他咧嘴笑,脖子上挂着个金锁片,刻着“金宝”二字。
王老实与妻子商议后,便将金宝收为义子。这孩子聪明伶俐,教什么会什么,更奇的是,自从他来了,王家鸡鸭成群,粮食满仓,做些生意也稳赚不赔。
金宝六岁那年,王庄遭了马匪。土匪头子听王家富有,趁夜来抢。刚翻进院墙,忽见满院子金光灿灿,定睛一看,竟蹲着成百上千只金蛤蟆,个个眼如铜铃,吓得马匪屁滚尿流,从此再不敢来。
金宝十二岁生日那,王家来了个游方道士。那道人对王老实:“今郎非凡间子,如今缘分已尽,该随我入山修行了。”
王老实夫妇虽不舍,却知命难违。金宝叩别双亲,随道士而去。临走前,他从口中吐出一枚金钱,交给王老实:“爹爹,将此钱埋在灶台下,可保家业三代不衰。切记,多行善事,福泽方长。”
王老实依言而行,王家果然代代兴旺。那枚金钱至今还埋在王家老宅灶台下,只是位置已无人知晓。
至于村东老槐树,至今仍枝繁叶茂。有老人,月明之夜,偶尔能看见树下有个黄袍老者踱步,数着树根下村民悄悄供奉的铜钱。若是心诚之人,还能听见隐约的蛙鸣,仿佛在:
“取之有道,还之有理,福田自种,善缘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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