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胶东有个龙泉镇,镇守使姓李名沧溟,原是行伍出身,因战功得了这差事。此人虽戎马半生,却有个怪癖——擅断阴司案。传闻他自幼得异人传授,能通阴阳,常于梦中为城隍代审冥案,醒来后竟能一一应验。镇上百姓私下称他“活城隍”,既敬且畏。
李沧溟年近四十才娶妻,夫人赵氏乃邻县大户之女,容貌端丽,举止得体,过门后把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众人皆道李镇守使好福气,唯贴身老仆陈伯私下叹息——这位夫人面善心狠,尤其对府中稍有姿色的丫鬟侍妾,手段极为阴毒。
府中有个名唤柳莺儿的侍妾,原是落魄秀才之女,识文断字,性情温婉。自赵氏进门,柳莺儿便屡遭刁难。这年腊月,柳莺儿怀了身孕,赵氏表面嘘寒问暖,背地里却使了手段,竟在安胎药中掺了损胎之物。不出三月,柳莺儿产,血崩而亡,临终前只抓着陈伯的手,双目圆睁,尽是冤屈。
李沧溟征战在外,归来时只见一副薄棺。赵氏哭得梨花带雨:“妹妹身子弱,不慎跌了一跤……”李沧溟默然不语,只让厚葬于镇西山麓。当夜,他独坐书房,案头忽起阴风,烛火摇曳中似有女子啜泣声。李沧溟闭目凝神,再睁眼时,案上宣纸赫然现出几行血字:“妾含冤赴黄泉,夫人害我母子,城隍不收,望大人明察。”
三日后,镇西传来异闻:柳莺儿新坟夜夜泛青光,更有樵夫听见女子哀歌。赵氏闻之,面色煞白,忙请了镇上有名的马仙姑前来驱邪。这马仙姑是出马弟子,供奉着胡家仙,在本地颇有名气。
马仙姑摆坛作法,焚香请仙,忽然浑身剧颤,口吐白沫,再睁眼时声音尖细:“此女冤气冲霄,已惊动本地城隍,七日后将开阴堂会审。尔等阳世之人,好自为之。”罢瘫软在地,醒来后竟不记得所言,只催促赵氏多备纸钱香烛,自己匆匆离去。
赵氏心慌,暗中命心腹丫鬟秋菊,夤夜前往三十里外黑风岭,请一位桨五通道人”的术士。这道人供奉的是五通神,专擅邪法,在民间名声不佳。五通道人听罢来意,咧嘴一笑:“夫人莫慌,待贫道施法,叫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却李沧溟这厢,自那夜血书显灵后,连续三晚梦见自己身着官服,高坐阴森大堂。堂下跪着许多模糊身影,哭诉冤情。第四夜,梦境愈发清晰,他见自己左侧立着黑脸判官,右侧站着本地土地神。堂下一女子,正是柳莺儿,泣诉赵氏如何下药害她。此时,忽有阴风大作,一股黑气冲入堂中,竟要将柳莺儿的魂魄卷走。
李沧溟梦中拍案怒喝:“何方妖邪,敢扰阴司公堂!”黑气中现出五通道人狰狞面目,怪笑道:“阳世之事,阴司少管!”两下正在对峙,忽闻鸡鸣,李沧溟猛然惊醒,汗湿重衣。
次日,李沧溟称病不出,暗中唤来陈伯,吩咐如此这般。陈伯领命,当夜便悄悄前往镇东关帝庙,请了庙祝刘老汉。这刘老汉祖上三代侍奉关帝,相传得关老爷一丝神力护佑,专克邪祟。
第七日午夜,龙泉镇万俱寂。镇守使府后院忽然阴风大作,灯笼尽灭。赵氏卧房内,五通道人设下法坛,符纸飞舞。忽见柳莺儿魂魄显现,浑身湿透,脐带仍连着一团血肉模糊的婴灵,怨毒地盯着赵氏。
五通道人摇铃念咒,坛上五个木偶眼中冒出红光,化作五道黑影扑向柳莺儿魂魄。千钧一发之际,院中忽然响起一声暴喝:“孽障敢尔!”只见李沧溟身着官服,手持一枚古铜印——正是他早年所得“城隍代巡印”,身后跟着刘老汉,高举关帝庙请来的青龙偃月刀仿器。
那铜印在月光下泛起青光,照在五道黑影上,顿时惨叫连连,现出五只似狐似狸的怪物原形,正是五通邪神。刘老汉挥动仿器,虽无真刀威力,但上面沾染的香火愿力也让邪物不敢近前。
此时,院中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冒出森森鬼气。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浮现,正是民间传中的阴差。黑无常声音沉闷:“奉城隍爷命,提拿阳世害命之人赵氏、邪术害魂之五通道人,赴阴司对质。”
白无常则向李沧溟拱手:“李大人,城隍爷有请,今夜阴堂开审,需阳官共议。”
五通道人见势不妙,咬破舌尖喷出血雾,欲借血遁逃走。不料血雾中忽现一只毛茸茸巨爪,凌空拍下,将他按在地上。月光下,只见一只比牛还大的火红狐狸虚影蹲坐屋顶,眼中金光闪烁——正是马仙姑供奉的胡三太爷显灵。
“五通辈,也敢在本仙地界撒野?”狐仙开口,声如洪钟。原来马仙姑那日请仙后,胡三太爷便察觉邪气,暗中关注此事。
阴差锁了赵氏与五通道人魂魄,又向狐仙虚影行礼,方才沉入地底。李沧溟魂魄离体,随阴差入阴司。只见黄泉路上,赵氏与五通道饶魂魄哭嚎不止,被铁链拖拽前校
阴司公堂比梦中更加森严,城隍爷赤面长须,目光如电。柳莺儿母子魂魄跪在堂下,一一陈述冤情。另有数名丫鬟魂魄上堂作证,皆是被赵氏暗中害死的苦主。原来赵氏在娘家时便因嫉妒害死过通房丫鬟,嫁入李家后更是变本加厉。
城隍爷判道:“赵氏,阳世害命五条,阴毒刻薄,判入刀山地狱三百年,后转畜生道十世。五通道人,修炼邪术,助纣为虐,判入火山地狱二百年,剥夺修为,永世不得为人。”
判毕,城隍爷看向李沧溟:“李大人代审阴案多年,本应察觉家宅不宁。念你常年在外,且今次秉公处置,不予责罚。还阳后当整顿家宅,清肃门风。”
李沧溟还阳时,已微明。卧房中,赵氏气息奄奄,五通道人则七窍流血而亡。三日后,赵氏“病故”,李家以正妻礼下葬,但镇上皆知内情,无人惋惜。
李沧溟辞去镇守使一职,将家产散于穷苦,自己在镇西山麓结庐而居,日夜为柳莺儿母子诵经超度。每逢清明中元,百姓常见李沧溟坟前祭扫,与一白衣女子身影对坐谈话,走近却只见青烟袅袅。
一年后的七月半,有晚归樵夫见西山青光大盛,隐约可见城隍仪仗,李沧溟身着判官服饰随行左右。自此,“活城隍”之名更盛,而龙泉镇风清气正,多年无大奸大恶之事,百姓都,这是李判官在阴司照拂着呢。
至于那五通邪神,被胡三太爷镇压于黑风岭下,设下结界,永世不得出。马仙姑因请仙有功,得胡三太爷赐下灵符一道,此后济世救人,成了真正的保家仙弟子。而关帝庙香火愈旺,刘老汉寿至九十九岁无疾而终,人这是关老爷念他护法有功,赐了福寿。
这些事在胶东传了几十年,老辈人起,总要告诫后生:举头三尺有神明,家宅不宁鬼敲门。夫妻和睦子孙旺,阴司阳间一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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