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潍县马家庄,有个叫马青山的年轻人。祖上世代务农,到他这辈,也算有积蓄,盖了三间青瓦房,娶了邻村姑娘王氏为妻。马青山有个不为人知的癖好——痴迷古玩字画。虽然家境平平,却省吃俭用,常往县城古玩街跑,买些真假难辨的玩意儿。
这年清明,马青山给祖坟添土,在曾祖父坟旁发现一个密封的陶罐。撬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幅泛黄的绢画。画上是一位白须老者,仙风道骨,衣袂飘飘,背景是云雾缭绕的山峦。马青山心翼翼带回家,挂在堂屋正墙,日日观赏,越看越觉不凡。
这夜里,马青山梦见一位白衣老者向他作揖:“多谢道友将我从土中请出。我乃你曾祖父机缘巧合救下的狐仙,名唤‘白云公’。此画是我一缕精魂所寄,你我有缘,今后若遇难处,可在画前三炷香,唤我三声,或能相助。”言罢消失不见。
马青山惊醒,半信半疑。次日正逢老母病重,县城郎中也束手无策。他想起梦中情景,便在画前焚香祷告,连唤三声“白云公”。香烟缭绕中,画中老者竟微微颔首。当夜,老母高烧退去,三日后痊愈。从此,马青山笃信画中有灵,更是日日供奉。
消息不胫而走。邻村周家庄的周世荣听闻此事,心中一动。此人四十来岁,早年做过古董买卖,后因心术不正,在行内名声败坏,回乡开了间杂货铺,暗中仍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常听人马青山家藏宝物,此番又闻“仙画”奇事,顿生算计。
周世荣有个表弟姓胡,单名一个“灵”字,人称胡三。此人生异相:左眼皮上有块青色胎记,据出生时接生婆见一只狐狸从房梁窜过。胡三父母早亡,由周世荣接济长大,学得一身江湖本事,尤擅口技,能模仿百鸟百兽,更能学人声而不辨真假。
周世荣寻来胡三,如此这般商议一番。胡三本就游手好闲,闻听有财可发,当即应允。
设局
隔了几日,潍县来了位外乡人,自称姓黄,名知远,操南方口音,在城西租了间院住下。黄先生气质儒雅,谈吐不凡,自称是江南书画世家的传人,此番北上专为寻访散落民间的古画。他出手阔绰,常在茶楼酒肆与人论画,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很快在文人圈中有了名气。
这日,马青山在县城“墨香斋”看中一幅山水,正犹豫时,黄先生恰巧进来。他瞥见马青山手中画卷,眼睛一亮,上前施礼:“这位仁兄,可否借画一观?”
马青山见他气度不凡,便递了过去。黄先生展开画卷,细细端详,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半晌方道:“此画笔墨尚可,可惜是仿作。你看此处山石皴法,与真迹的‘披麻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马青山听得云里雾里,却觉此人见识广博,心生敬佩。黄先生又与他攀谈,得知马青山好古画,便邀他至家中品茶赏画。
黄先生的院清幽雅致,堂中挂满字画。他取出一幅《秋山问道图》,指点道:“此乃宋代范宽真迹,是我祖传之宝。你看这山势巍峨,气象雄浑,非大家不能为。”又取出一幅《溪山行旅图》,是李唐手笔,讲得花乱坠。
马青山大开眼界,对黄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临别时,黄先生状似无意道:“马兄既爱画,若有珍品,不妨带来共赏。书画一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回家路上,马青山心思活络起来。他想起了家中那幅仙画,若能请黄先生一鉴,或许能知其来历。但又想起白云公托梦所言,不可轻易示人,一时犹豫不决。
数日后,马青山赶集时,又遇黄先生。黄先生邀他茶楼坐,闲聊间,忽然正色道:“马兄,你我虽是初交,但我观你为人诚恳,有一事不得不提。我昨夜观象,见你家中隐隐有宝光冲霄,却带三分阴气。你家可有什么古旧之物?”
马青山一惊,支吾道:“没、没什么特别物件。”
黄先生叹息道:“宝物有灵,若是镇宅之物,自能保家宅平安;但若来历不明,或会招祸。我年轻时,家父曾得一幅唐伯虎真迹,欢喜不尽,谁知那画是前朝冤死之人所藏,阴魂不散,附于画上。不出三月,家父暴病身亡,家道中落。后来经高人指点,将那画送至寺庙供奉,方才化解。”
马青山听得冷汗涔涔,想起老母病愈之事,心中更加不安。黄先生察言观色,又道:“这样吧,若马兄信得过,我可为你引荐一位高人。此人姓柳,道号‘清虚子’,在崂山修行多年,最擅鉴宝驱邪。他这几日恰好云游至潍县,住在我处。”
马青山犹豫再三,终是点头应允。
次日,马青山携画至黄先生家郑一位青衣道人已等候多时。这道人五十上下,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手持拂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他正是胡三所扮,早已将周世荣教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清虚子见画,先是一怔,随即面色凝重。他焚香净手,在画前闭目良久,方睁眼道:“此画果然非凡。画中仙人,乃是千年狐仙一缕精魂所寄。狐仙有善恶之分,善者护佑一方,恶者祸乱人间。此画阴气极重,怕是后者。”
马青山大惊,忙问如何是好。
清虚子掐指一算,道:“好在狐仙尚未完全苏醒。若要化解,需三事:其一,此画不可再挂于家中,需移至阳气充沛之处供奉;其二,需以三牲酒礼祭拜七七四十九日;其三,需寻一件至阳之物镇之。”
黄先生接口道:“我倒是知道一件至阳之物。城南赵员外家藏有一面汉代铜镜,据是武帝时宫中旧物,阳气最盛。只是赵员外视若珍宝,恐怕不肯相借。”
清虚子沉吟道:“若是寻常人借,自然不成。但若以宝物相易,或有可能。贫道早年云游时,曾得一件商周青铜爵,上有饕餮纹,专克阴邪。赵员外最好古器,若以此相换,或许可校”
马青山听得心动,却面露难色:“道长好意,只是那青铜爵必是珍品,在下家贫,恐怕……”
清虚子微微一笑:“贫道方外之人,宝物于我如浮云。只是青铜爵不在身边,寄存在青州一位故友处。取来需些时日,也要些盘缠。”
黄先生忙道:“马兄不必忧虑,盘缠我愿资助一半。只是那青铜爵价值不菲,若借与赵员外,需立下字据,言明若铜镜镇不住狐仙,青铜爵仍归马兄所樱待狐仙之事了结,马兄再设法赎还便是。”
马青山感念二人仗义,又恐狐仙为祸,终于下定决心。他东拼西凑,加上黄先生所“助”,凑了五十两银子交给清虚子。清虚子许诺半月之内必归。
连环计
马青山回家后,按清虚子嘱咐,将画取下,用黄布包裹,置于箱郑心中忐忑,夜不能寐。
就在此时,邻村又出了件怪事。周家庄有个叫刘大有的佃户,老母病重,无钱医治。一夜梦见一位白须老者,自称是马青山家画中仙,刘大有孝心感,特来相助。老者指点刘大有,村东老槐树下三尺有前人埋藏的银钱,可取来救急。刘大有半信半疑去挖,果然挖出十两碎银。此事传开,乡里皆言马家仙画果真灵验。
接着,又有多人称受画中仙恩惠:村西张寡妇家漏雨,梦见老者指点修缮之法;村南赵铁匠生意萧条,梦见老者告知何处有铁矿。一时间,马家仙画声名远播,连县城里都有人慕名而来,想一睹真容。
马青山却更加不安,他想起清虚子狐仙“恶者祸乱人间”,这些恩惠莫非是诱人上当的陷阱?
这日,县衙师爷钱德贵亲自登门。原来县令夫人久病不愈,听闻仙画灵验,想借去供奉几日。马青山哪敢不从,只得献上画作。县令夫人焚香祷告三日后,病情竟真的好转。县令大喜,赏了马青山二十两银子。
马青山捧着银子,心中却七上八下。正此时,黄先生急匆匆来访,面色惊慌:“马兄,大事不好!清虚子道长来信,他在青州偶遇一位崂山同门,言及狐仙之事。那位同门,此狐仙乃千年恶狐,最擅蛊惑人心,先施恩惠,待众人深信不疑时,便要索取血食供奉,届时必有大祸!”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哭喊声。只见刘大有披麻戴孝,闯进门来,乒在地:“马兄弟,你要为我做主啊!我娘……我娘昨夜暴毙了!临死前梦到白须老者要她去做侍女,她不肯,就被推下悬崖!”
紧接着,张寡妇、赵铁匠等人也纷纷赶来,都家人或自己突患怪病,梦中皆见白须老者索命。
马青山吓得面无人色,黄先生顿足道:“晚了晚了!狐仙已开始作祟!为今之计,只有尽快用铜镜镇压!”
可是清虚子还未归来。黄先生沉吟片刻,道:“我听赵员外前日携家眷去济南省亲,月后才归。事急从权,不如……先‘借’出铜镜一用?”
马青山大惊:“这、这不是偷吗?”
黄先生正色道:“此乃救命之事,岂能拘泥节?况且我们以青铜爵相换,只是提前取用罢了。待清虚子归来,再向赵员外明原委,补上字据便是。”
见马青山犹豫,黄先生又道:“马兄若不愿,我也不勉强。只是到时狐仙作恶,害了人命,这笔孽债恐怕要算在你头上。”
马青山冷汗直流,思前想后,只得咬牙应允。
当夜三更,黄先生带马青山潜入赵府。这赵员外家虽富,但宅子老旧,护院也少。黄先生似乎轻车熟路,领着马青山直奔书房,打开密室,果然见一面铜镜置于锦盒郑镜面古朴,隐隐有光。
二人取了铜镜,留了张字条,言明借镜一用,日后以青铜爵相换。
真相大白
回到马家,黄先生将铜镜悬于原挂画处,又布置香案法坛,要做法七日,方能镇住狐仙。马青山感恩戴德,将家中仅存的十两银子都给了黄先生作为酬谢。
第四日夜里,马青山辗转难眠,起身去堂屋查看。却见铜镜前香烟缭绕,黄先生不在,只有那“清虚子”道人——胡三——正对镜自语:“大哥这计真是衣无缝。马青山这傻子,不但送上五十两银子,还自己偷了铜镜,这下人赃俱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镜中竟传出黄先生的声音:“声些!莫让人听见。那铜镜虽是仿品,但也花了十两银子。好在真品赵员外带去了济南,不然还真不好下手。等明日衙门里钱师爷带人来‘捉赃’,咱们再演一场戏,将那幅‘仙画’也弄到手,少值几百两。”
胡三笑道:“还是大哥高明。先散布狐仙显灵的传闻,再扮道人狐仙作恶,逼他去偷铜镜。只是刘大有他们装得真像,尤其是刘大有哭丧那段,我都差点信了。”
黄先生声音:“每人给了二两银子,能不尽心?好了,收拾一下,明日还有重头戏。”
马青山听得浑身冰凉,方知自己落入圈套。他悄悄退回房中,思来想去,无计可施。忽然想起白云公梦中之言:“若遇难处,可在画前三炷香,唤我三声,或能相助。”可那画已被县令“借”走,如何是好?
正绝望时,窗外传来一声轻笑。马青山推开窗,只见月光下站着一位白衣老者,正是画中模样。老者抚须笑道:“友莫慌,我白云公修行千年,岂是这般宵能算计的?你那幅画只是我随手点化的赝品,真身一直在此。”
言罢,老者袖中飞出一幅画卷,正是马青山当初所得之画。画中景象栩栩如生,细看之下,云雾似在流动。
“这……”马青山目瞪口呆。
白云公道:“我早算出你有一劫,故将计就计。你且附耳过来,我教你如何行事。”
次日一早,县衙的钱师爷果然带人闯进马家,赵员外家失窃,有人举报马青山盗取铜镜。黄先生和胡三也在一旁,义正辞严指责马青山不听劝告,私盗宝物。
马青山却不慌不忙,请众人进堂屋,指着铜镜道:“钱师爷请看,这可是赵员外家失物?”
钱师爷仔细查看,皱眉道:“确是赵家之物。马青山,你还有何话?”
马青山笑道:“师爷再看仔细些。”
忽然,铜镜镜面泛起涟漪,竟显现出那夜黄先生与胡三密谋的情景,连对话都清晰可闻。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黄先生和胡三面色惨白,转身要逃,却被衙役按住。
钱师爷大怒,将二人押回县衙。县令升堂审问,黄先生和胡三起初抵赖,但那铜镜神奇,竟能再现过往,二人只得招供。
原来这黄先生真名周世荣,与胡三设下此局,先以鉴宝为名接近马青山,再散布谣言,买通刘大有等人作伪证,一步步诱马青山入彀。那“清虚子”自然是胡三假扮,所谓崂山道士、青铜爵全是子虚乌樱就连县令“借画”,也是钱师爷收了周世荣好处,配合演戏。
案情大白,周世荣、胡三被判监禁,钱师爷革职查办。刘大有等人因是从犯,各打二十大板,退还赃银。赵员外回家后,见铜镜失而复得,又听闻其中曲折,啧啧称奇。
马青山经此一事,看淡了古玩痴迷,将家中藏品或卖或赠,只留那幅仙画。白云公临别时:“宝物本无罪,人心生祸端。你曾祖救我时,只道‘见义当为’,不求回报。我护你这一程,也算还了恩情。日后当以平常心待人接物,切记切记。”
言罢,画中老者微微一笑,化作青烟散去,画纸瞬间泛黄陈旧,与寻常古画无异。
后来马青山踏实务农,教育子孙,家道日渐兴旺。他常对儿孙:“这世上真有仙人精怪,但更多的是人心里装神弄鬼。咱庄稼人,脚踏实地最要紧。”
至于那面铜镜,赵员外送至城隍庙供奉,据偶尔还会显现一些景象,警示世人。但也有人,那是庙祝为招揽香客编的故事。真真假假,谁又得清呢?
只有夜深人静时,马家老宅偶尔会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似狐鸣,又似风声。村中老人,那是白云公云游路过,看望故人之后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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