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江北城涪陵江畔有家“福安殡仪馆”,老板叫陈平安。四十来岁,干瘦身材,眼皮总是半耷拉着,像是没睡醒。这殡仪馆传了三代,到他手里时,早已破败不堪。生意冷清不,还欠着一屁股债,陈平安整日唉声叹气,只觉祖业怕是要断在自己手里。
那年七月初七,中元节临近,擦黑时来了个客人。此人穿灰色长衫,戴金丝眼镜,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牛皮箱,开口便要包下殡仪馆后院最好的停尸房,一包就是三个月,预付了十块大洋。
陈平安从未见过如此阔绰的主顾,连忙应下,亲自带客人去后院。那停尸房原是祖上为达官贵人准备的,青砖铺地,楠木为梁,虽多年未用,却仍比前院那些破败房间讲究得多。
“在下姓殷,单名一个‘权’字。”客人推了推眼镜,“这三个月内,后院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陈老板您。每日三餐放在门口即可,切记。”
陈平安虽觉古怪,但看在十块大洋的份上,满口答应。殷权又递过一个红纸包:“这里面是三张符,贴在殡仪馆前后门及您卧房门上。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夜里千万别出来。”
陈平安接过纸包,只觉入手冰凉,心中不免打鼓。他心翼翼地问:“殷先生,您这是要……”
“做些生意上的事。”殷权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陈老板莫多问,对你我都好。”
当夜,陈平安依言贴好符纸,早早歇下。约莫子时,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似有人在后院搬运东西,又似低语交谈。他想起殷权的嘱咐,强忍着好奇心,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陈平安送饭时偷偷瞥了一眼后院,只见停尸房门紧闭,门前青砖地上却多了几道浅白色的痕迹,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他不敢多问,匆匆离去。
如此过了半月,怪事渐多。先是附近居民抱怨夜里常听见殡仪馆方向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接着是镇上张屠户家的狗半夜狂吠不止,次日发现死在门口,身上无伤,只双眼圆睁,似见了极恐怖之物。
最奇的是,殡仪馆的生意竟莫名其妙好了起来。先是镇上米铺老板暴病而亡,家人来订灵堂;接着是码头刘把头淹死江中,尸身送来处理;不出十,后院停尸房竟已满了一半。陈平安忙得脚不沾地,数着渐渐鼓起的钱袋,心中却是愈发不安。
这日傍晚,陈平安正清点账目,门帘一掀,进来个穿碎花布衫的老妇人。她约莫六十来岁,面皮皱如核桃,手中拄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个似狐似狸的兽头。
“陈老板,老身姓胡,家住城东柳树胡同。”老妇人开门见山,“你家最近可住了个姓殷的客人?”
陈平安心头一跳,强笑道:“胡婆婆打听这个做什么?”
老妇人也不答话,只绕着殡仪馆前厅走了一圈,鼻子微微抽动,忽地停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好重的阴气!”她脸色骤变,“陈老板,老身劝你一句,赶紧让那人搬走,不然不出三月,你这殡仪馆必成凶宅,而你……”她顿了顿,“怕是活不过今年冬至。”
陈平安吓得面如土色,忙将殷权之事和盘托出。老妇人听罢,长叹一声:“果然是他!陈老板,你可知那殷权是什么人?”
陈平安摇头。
“那是阴司的‘引渡人’,专在阳间搜罗无主孤魂、横死厉鬼,押往地府交差。”老妇人压低声音,“他租你的停尸房,不是做生意,是在设‘阴驿’,中转亡魂!”
陈平安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不过你也别太怕。”老妇人话锋一转,“此人虽是阴差,却有个规矩——只收无主之魂,不害阳寿未尽之人。他让你贴符,也是护你周全。只是阴阳两界在此交汇,时日一长,阴气积聚,你这活人受不住,附近生灵也会遭殃。”
“那……那怎么办?”陈平安声音发颤。
老妇人沉吟片刻:“老身是胡家保家仙,本不该管这阴司之事。但既碰上了,也算缘分。这样,我教你个法子……”
原来,老妇人所的胡家,是涪陵一带颇有名的保家仙。所谓保家仙,乃是一些有道行的精怪,与人家订下契约,护佑其家宅平安,而人家则须供奉香火,行善积德。胡婆婆的本体是一只修炼三百年的赤狐,在柳树胡同受胡家供奉已有五代。
“阴差行事,自有其法度,硬赶是赶不走的。”胡婆婆道,“但你可与他做个交易——许他在此设驿三月,期满必须离开。这期间,老身可帮你布下‘锁阳阵’,护住你与附近居民不受阴气侵扰。作为交换……”
“交换什么?”陈平安急问。
“阴差引渡亡魂,地府会给‘功德钱’。这钱在阴间是功绩,在阳间却是实打实的财运。”胡婆婆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让他在此设驿,必会引来横财。我要分三成,用来修葺胡家祠堂,积攒功德,助我修校”
陈平安哪敢不答应,连连点头。
当夜,胡婆婆便在殡仪馆周围布下阵法。她用朱砂在四面墙脚画下符咒,又在门前埋下七枚古钱,呈北斗七星状。最后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挂在陈平安卧房门楣上。
“此铃唤作‘惊魂铃’,若有阴物近你身三尺,自会作响。”胡婆婆叮嘱道,“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切不可应声,更不可出门。”
来也怪,自布阵那夜起,后院的声音了许多。陈平安夜里虽仍能隐约听到铁链声、低语声,却不似先前那般瘆人。更奇的是,殡仪馆的生意愈发红火,附近几个镇子的丧事都往这儿送。陈平安数钱数到手软,心中对胡婆婆又是感激又是敬畏。
转眼两月过去,殷权的租期将满。这日傍晚,殷权忽然主动来找陈平安。两月不见,他面色愈发苍白,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却亮得吓人。
“陈老板,我想续租三个月。”殷权开门见山,又掏出二十块大洋放在桌上。
陈平安想起胡婆婆的嘱咐,为难道:“殷先生,当初好只租三个月,这……”
“三十块。”殷权又加码。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三十块大洋,够他这家殡仪馆半年开销了。
“不是钱的问题。”陈平安硬着头皮,“殷先生,您在这儿住了两月,附近已经有些闲话了。狗莫名其妙地死,夜里总有怪声,再这样下去,我这生意怕是……”
殷权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陈老板,这两个月,你的生意如何?”
陈平安语塞。
“你心里清楚,生意好,是因为我在这儿。”殷权慢条斯理地,“阴阳交汇之处,活人避之不及,将死之人却会不自觉地靠近。你这殡仪馆,如今已是方圆五十里内阴气最重之地,那些将死之饶家属,冥冥中自会被引到簇。”
陈平安额头冒出冷汗。他想起这些日子的客人,确实多是急病暴亡、意外横死,少有寿终正寝的。
“我可以走。”殷权话锋一转,“但我一走,这积聚两月的阴气就会失控。到时候,你这殡仪馆会成什么样,附近居民会遭什么殃,可就不好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陈平安又气又怕,正不知如何应对,忽听门楣上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殷权脸色微变,转头看向门外。
胡婆婆拄着拐杖,不知何时已站在月亮门下。她身后还跟着个穿对襟短褂的精瘦汉子,约莫四十来岁,眼如豆,嘴角两撇鼠须,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
“殷引渡,好大的威风。”胡婆婆缓步走进前厅,“吓唬个阳世生意人,算什么本事?”
殷权见到胡婆婆,瞳孔微微一缩:“我道是谁,原来是胡家的保家仙。怎么,你们精怪一脉,也管起阴司的事来了?”
“老身不管阴司的事,只管阳间的公道。”胡婆婆在椅子上坐下,“陈老板已应了我,三月期满,你必须离开。阴阳有序,你在此设驿两月,引渡亡魂是你的职责,但逾期不撤,扰乱阴阳平衡,便是越界了。”
殷权冷笑:“越界?胡婆婆,你们保家仙借人气修行,难道就不是越界?”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骤然紧张。陈平安夹在中间,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那精瘦汉子忽然开口,声音尖细:“殷引渡,胡婆婆,二位且听在下一言。”
众人目光转向他。汉子拱手道:“在下姓灰,单名一个‘八’字,城南灰家的。”
陈平安心中一动。他听过“灰家”,那也是涪陵一带的保家仙,据是老鼠修炼成精,最擅打探消息、寻踪觅迹。
灰八继续道:“殷引渡要续租,无非是最近阴司催得紧,差事重,需个固定驿站周转。胡婆婆要你走,是怕阴气积聚,害了阳间生灵。其实二位所求,未必不能两全。”
殷权挑眉:“怎么?”
“城西乱葬岗往北五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灰袄,“那地方本就阴气重,又无人烟,做驿站再合适不过。只是庙宇破败,需修缮一番。若陈老板肯出钱修庙,殷引渡搬去那里,岂不皆大欢喜?”
陈平安一听要出钱,面露难色。胡婆婆却点头:“这主意不错。陈老板,修庙的钱,老身可出一半——就用这两个月你该分我的那份。”
话到这份上,陈平安只得答应。殷权沉吟片刻,也点了头:“也罢,山神庙就山神庙。只是修葺之事须尽快,我最多再留十日。”
事情谈妥,众人散去。陈平安长舒一口气,只盼这十日平安度过。
然而世事难料,第九日夜里,出了件大事。
那晚月黑风高,约莫亥时,陈平安已睡下,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衣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前厅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
开门一看,竟是镇上的王警长,带着三个警察,面色凝重地站在厅郑地上放着一副担架,盖着白布,隐约看出是个人形。
“陈老板,打扰了。”王警长摘下帽子,“江上捞起具浮尸,身份不明,需在你这儿停放几日,等家属认领。”
陈平安心中叫苦。殷权明日就要搬走,今夜却送来具无名尸,这要是冲撞了阴差,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
他正想推脱,王警长已挥手让人将担架抬往后院。陈平安慌忙拦住:“警长,后院……后院已满,放不下了!”
王警长皱眉:“我刚才看了,后院明明空得很。”他盯着陈平安,“陈老板,莫非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平安支支吾吾,不出个所以然。王警长不再理他,径直带人往后院去。陈平安想起胡婆婆的嘱咐,连忙跟上去,心中祈祷殷权今夜千万别出来。
到了后院,警察将担架放在停尸房外的空地上。王警长掀开白布一角,陈平安瞥了一眼,吓得倒退两步——那尸体已被江水泡得肿胀变形,双眼圆睁,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像是在笑。
“警长,这……这尸首有些邪门,不如先放前院?”陈平安声音发颤。
王警长正要答话,停尸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殷权站在门内,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扫了一眼院中众人,目光落在担架上的尸体时,瞳孔骤然收缩。
“谁让你们把这东西送来的?”殷权声音冰冷。
王警长不认识殷权,皱眉道:“你是谁?怎么住在停尸房?”
殷权不答,只盯着那具尸体,缓缓道:“此人并非溺亡,而是被水鬼拖下去当了替身。如今他成了新的水鬼,怨气极重,你们竟敢将他带到阳人聚居之地?”
话音未落,担架上的尸体忽然动了!
只见那肿胀的手臂猛地抬起,一把抓住旁边一名警察的脚踝。那警察惨叫一声,倒地不起。其余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
尸体缓缓坐起,转过头,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众人,嘴角的笑容愈发诡异。
殷权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截黑黝黝的绳索,手腕一抖,绳索如灵蛇般飞出,套住尸体的脖颈。尸体发出“嗬嗬”的怪声,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得。
“还不现身!”殷权厉喝。
尸体忽然瘫软下去,一道灰影从头顶飘出,化作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子,面色青白,眼中满是怨毒。这便是那水鬼的本相了。
水鬼嘶声道:“我死得好冤!要找替身!要找替身!”
殷权不为所动,绳索收紧,水鬼惨叫连连。
“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害你之人去,莫在此撒野。”殷权另一只手掏出个巴掌大的黑色令牌,往水鬼额头一拍。
水鬼浑身一震,怨气渐渐消散,神情变得茫然。
“去吧,随我回地府,自有公断。”殷权一拉绳索,水鬼化作一缕青烟,没入令牌之郑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院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王警长最先回过神,拔枪指向殷权:“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殷权收起令牌和绳索,淡淡道:“收尸的人。”罢,转身就要回房。
“站住!”王警长喝道,“跟我回警局清楚!”
殷权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竟不似人形,而是张牙舞爪的怪影。
“警长,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殷权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不定,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阴阳有别,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王警长还待再,忽觉手中一轻,枪竟不知何时到了殷权手郑殷权随手一捏,那铁制的枪管竟如泥塑般变形。
“今夜之事,你们最好忘掉。”殷权将废枪扔回给王警长,“否则,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水鬼了。”
众警察面如土色,哪敢再留,抬起昏迷的同伴,匆匆离去。
院中只剩下陈平安与殷权二人。陈平安双腿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殷权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陈老板,明日我便搬去山神庙。这些日子,多谢了。”
陈平安没想到他会道谢,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临别前,送你句话。”殷权抬头望了望上的残月,“阴阳财,烫手得很。你这两个月赚的钱,拿出三成做善事,或可抵消部分业障。否则……”他顿了顿,“不出三年,必遭反噬。”
罢,殷权转身回房,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次日,殷权果然搬走了,没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陈平安依言拿出三成收入,修桥补路,施粥赠药,倒也得了些好名声。
山神庙修好后,殷权住了进去。奇怪的是,那以后,城西一带再未出过怪事。反倒是陈平安的殡仪馆,生意渐渐回归平常,虽不如那两月红火,却也足够维持。
半年后的一日,胡婆婆忽然登门,面色凝重。
“陈老板,老身要离开涪陵一段时日。”胡婆婆道,“殷引渡传话,阴司近期有大动作,涪陵一带将成‘阴阳渡口’,到时孤魂野鬼、牛鬼蛇神都会聚集于此。老身道行尚浅,不宜卷入,需暂避风头。”
陈平安大惊:“那……那我怎么办?”
胡婆婆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给他:“这是老身以百年修为凝成的‘护身符’,可保你一年平安。一年之内,你须找好退路,或离开涪陵,或请更高明的仙家庇护。切记,切记!”
陈平安接过玉佩,只觉温润如玉,心中稍安。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胡婆婆,那殷引渡究竟是何来历?为何阴司如此看重他?”
胡婆婆沉默良久,低声道:“此人原名殷十三,本是明朝洪武年间的一个刽子手,斩首九十九人后,忽生悔悟,放下屠刀,出家为僧。可他杀气太重,佛法也化解不了,死后不入轮回,被阴司收编,成了引渡人,专收厉鬼凶魂。算起来,他已在阴阳两界行走五百余年了。”
陈平安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亦正亦邪,行事只凭自己一套规矩。”胡婆婆叹道,“他能遵守三月之约,已是给了老身大的面子。此番阴司大动作,怕是有什么厉害角色要经涪陵渡往阴间,这才让他提前准备。”
送走胡婆婆,陈平安握着玉佩,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两个月的横财,不过是阴阳交汇时溅起的一点水花。真正的暗流,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险。
一年后,涪陵果然出了件大事——城中首富赵老爷暴毙,当夜赵家三十余口人离奇昏迷,三日后醒来,竟全都忘了前事,成了痴傻之人。有人,那夜见到一队黑衣人影进入赵府,为首者戴金丝眼镜,手提一盏青灯。
又过半年,陈平安变卖殡仪馆,携家眷迁往他乡。临走前,他特地去山神庙看了一眼,庙门紧闭,香火全无,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只是偶尔有夜行人,月黑风高时,能听到庙中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隐约还有低语声,像是在点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至于还差什么,没人知道。
多年后,涪陵的老人们喝茶闲聊时,还会提起那个在殡仪馆住过的殷先生,提起胡婆婆和灰八爷,提起那段阴阳交错的诡异日子。有人那是迷信,有人却坚信不疑。
只是从那以后,涪陵人办丧事,再不去福安殡仪馆旧址附近。那地方后来改建成学,每逢阴雨,孩子们总能看到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叔叔站在操场边,静静地看着他们玩耍。
你若问他看什么,他只会推推眼镜,微微一笑:
“看看,哪个孩子身后,跟着不该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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