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黄河改道那年,鲁西平原闹了百年不遇的春荒。麦子刚抽穗就遭了黑霜,地里的野菜还没长成便被挖尽了根。唯独李家集首富李金斗家的粮仓,堆得山似的,高粱穗子从仓门缝里挤出来,金灿灿晃人眼。
李金斗这人,五十出头,矮胖身子配个算盘脑袋,打眼一看就是个精明主儿。他祖上本是逃荒来的佃户,传到他这代,竟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粮商。有人他半夜能听见铜钱响,有人他打算盘时眼珠是绿的。集上老人私下嚼舌根:“李老爷家里供着东西呢。”
这话不假。李家后院有座庙,砖瓦乌黑,终年不见香火,门却总虚掩着。每月十五子时,李金斗必独自端一碗生米、三盅白酒进去,半晌才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有次他家儿子好奇扒门缝,看见里头供的不是神像,竟是一尊盘着的黄铜大蛇,眼珠子嵌着两粒血红的玛瑙。孩子当场吓丢了魂,烧了三三夜,从此再不敢近后院半步。
这年春荒,李金斗的生意做到了顶峰。他囤粮不卖,专等高利。集东头赵寡妇为给婆婆抓药,想赊半升高粱,跪在李家大门前磕头。李金斗捏着紫砂壶站在台阶上,眼皮都不抬:“粮食是地里长的,不是大风刮来的。现钱交易,童叟无欺。”最后还是长工王老蔫看不下去,偷偷从自己口粮里匀了一把米给赵寡妇。
王老蔫在李宅干了二十年,老实得像块土坯。这晚他起夜,听见粮仓那边有动静,以为进了贼,抄起扁担摸过去。月光下,却见李金斗蹲在仓门口,面前摆着个黑陶碗,碗里盛满新麦。李金斗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纸,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些扭扭曲曲的符号,低声念叨:“东仓满,西仓流,南仓顶梁柱,北仓不见头……”
念罢,他将黄纸点燃,灰烬撒入碗郑来也怪,那些麦粒竟像活了一般,在碗里蠕动膨胀,眨眼间溢了出来,滚到地上还继续涨,堆起尺把高才停住。
王老蔫吓得大气不敢出,猫腰溜回下房,整宿没合眼。亮时,他偷偷把这事给喂马的孙瞎子听。孙瞎子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多,听罢咂咂嘴:“这是‘五通搬运法’,向那些不正道的野神借粮。借一还十,利息在后头呢。”
果然,不出半月,李金斗家出了怪事。
先是后院的井水变了味,清甜甘冽的泉水泛出铁锈般的腥气,打上来静置片刻,水面会浮起一层油光。接着,守夜的家丁总听见粮仓里影沙沙”声,像是无数虫子在爬,开门查看却又什么都没樱最蹊跷的是李家养的十几条看门狗,某夜齐声哀嚎后,全部口吐白沫死了,狗眼圆睁,仿佛看见了极恐怖的东西。
李金斗却不当回事,反而变本加厉。他相中了集南一片乱坟岗,风水先生那里是“卧龙地”,建宅能旺三代。乱坟岗里埋的多是无主孤坟,也有几座是早年逃荒客的衣冠冢。李金斗派人铲平坟头,挖出的骸骨随便扔进沟渠。有老人劝阻,他冷笑:“死人还能跟活人争地?阴间的官司,让他们到阎王爷那儿告我去。”
新宅动土那,怪事来了。
十几个壮汉轮番打地基,白挖下去三尺,过一夜又填平两尺,土色发黑,腥臭扑鼻。工头以为是有确乱,派两个后生守夜。那俩后生熬到半夜,忽见月光下,坟地旧址上影影绰绰冒出许多人形,有老有少,衣衫褴褛,齐刷刷蹲在地上,用手一捧一捧往坑里填土。填土无声,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呜呜”声,像哭又像笑。
后生连滚带爬逃回李家,话都不利索。李金斗听完,竟不害怕,反而眯起眼:“这是嫌我给的不够。”他让人买了十刀黄纸、两捆线香,在乱坟岗边烧了,又摆了三碗倒头饭。当夜,地基果然不再回填。
新宅盖得气派,五进大院,雕梁画栋。乔迁那日,李金斗大摆宴席,方圆百里有头脸的都来了。酒过三巡,忽听门外传来凄厉的唢呐声,调子古怪,不似婚丧。众人出门一看,只见一队纸人纸马正沿街走来,约莫十几个,脸上涂着夸张的腮红,嘴角咧到耳根。领头的是个纸轿夫,抬着一顶轿,轿帘掀开一角,里头空空如也。
纸队行至李宅门前停住,齐刷刷转向大门。那纸轿夫竟开口话了,声音尖细如针扎耳膜:“李老爷乔迁大喜,我家主人特来道贺,送上薄礼一份。”罢,轿子底掉出个红布包。有胆大的上前解开,里面是一把麦粒,粒粒饱满,却隐隐发黑。
李金斗脸色变了变,强作镇定:“代我谢过你家主人。”纸人不再话,转身沿原路飘走,消失在街角阴影里。宾客们面面相觑,宴席不欢而散。
那夜,李金斗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无边麦田里,麦穗沉甸甸压弯了秆子。他欣喜若狂,伸手去摘,麦穗却变成了一条条蛇,缠绕上他的手臂。远处走来个穿黄袍的老者,拄着蛇头杖,笑呵呵:“李老爷,这粮食好吃么?吃了我百年道行化的粮,该还的时候到了。”
李金斗惊醒,浑身冷汗。自那以后,他总觉得宅子里多了些什么。有时夜里算账,眼角余光瞥见窗纸上映出细长影子,似人非人;有时粮仓的秤砣自己移动位置;最吓饶是,他独子宝的枕头边,常出现几粒黑麦,怎么清都清不完。
更离奇的事发生在收租时节。这年租子格外难收,佃户们不是病就是灾,李金斗亲自带人下乡催讨。走到赵家庄时,色已晚,庄头赵老倔死活不肯交粮,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李老爷,不是俺赖账,实在是地里出了怪事。您那五十亩水浇地,麦子长得倒是好,可打下来的粮食,入仓三就发霉长毛,喂猪猪都不吃。”
李金斗不信,亲自去看。果然,赵家仓里的麦子堆表层完好,扒开内里,却已结成墨绿色的硬块,散发腐臭。他心头一沉,隐约想起那个黄袍老者的脸。
当夜,李金斗宿在赵家庄。三更时分,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屋里地上、桌上、甚至床沿,密密麻麻爬满了黄鼠狼,大的如猫,的似鼠,眼珠子绿莹莹的,全都盯着他。为首的正是梦中那黄袍老者所化的老黄鼠狼,人立而起,前爪作揖:“李老爷,您占我洞府,毁我子孙,这笔账怎么算?”
李金斗哆嗦着:“大仙饶命,我明日就让人停建后院,恢复原样……”
老黄鼠狼摇头:“晚了。你借的岂止一地?你借的是这方水土的灵脉,借的是百年收成的气运。如今地脉枯竭,瘴气滋生,你看到的发霉粮食只是开始。不出三年,这方圆百里将寸草不生,而你——”它向前一步,眼中红光闪烁,“将眼睁睁看着万贯家财化为脓水,亲人离散,最后饿死在金山银山上。”
话音刚落,群鼠如潮水般退去。李金斗瘫在床上,冷汗浸透中衣。
回到李家集,李金斗病倒了,高烧明话,满嘴“还债”“报应”。请了郎中来看,是惊悸过度,开了安神药,却不见效。奇怪的是,他虽昏迷,手却不停在虚空中拨弄,仿佛在打一副看不见的算盘。
这时,一个游方道士路过李家集,在茶摊歇脚时听了李宅的怪事。道士姓陈,道号玄青,背着一柄桃木剑,面容清瘦。他主动登门,绕着李宅走了三圈,又到后院庙前驻足良久,最后长叹一声:“贪念引邪祟,怨气结瘴疠。李施主这是被‘财瘴’迷了心窍,又与精怪结了恶缘啊。”
李家人忙问解法。玄青道士:“解铃还须系铃人。第一,即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平息阳间怨气;第二,择吉日重修乱坟岗,请高僧超度亡魂;第三,后院那位‘保家仙’,须好言劝离,另寻福地供奉。”
昏迷中的李金斗似乎听见了,竟挣扎着坐起,嘶声喊:“不行!粮食是我的!钱是我的!谁也不能动!”
玄青道士摇头,取出一面古铜镜,对准李金斗一照。镜中映出的不是人形,而是一团翻滚的黑气,黑气中隐约有无数细的手在抓挠。道士肃然道:“李施主,你看看自己,可还认得这是谁?”
李金斗望向铜镜,突然惨叫一声,又昏死过去。
李家大儿子李守业是个读书人,尚有几分良知,见父亲如此,咬牙做主:开仓!放粮!
消息传开,饥民如潮水般涌来。李家粮仓前排出三里长队,领到粮食的人跪地磕头,感谢李老爷“大发慈悲”。来也怪,自开仓那日起,李金斗的病情竟渐渐好转,半月后能下床走动了。只是他性格大变,时而呆坐终日,时而疯狂清点家中财物,反复念叨:“还在,都还在……”
这年秋,李宅又出大事。
先是粮仓莫名起火,火势不大,只烧掉角落几袋粮食,可灰烬里扒出几十只烧焦的黄鼠狼尸体,排列整齐,像某种仪式。接着,李金斗最宠爱的妾翠云突然发疯,整夜唱戏,唱的竟是《目连救母》里阴曹地府的段子,唱到“刀山火海油锅繁时,声调凄厉,闻者毛骨悚然。
玄青道士尚未离去,见状掐指一算,脸色凝重:“七月十五鬼门开,冤亲债主上门来。今夜子时,怕是有一场了断。”
果然,子夜时分,李家集狂风大作,风中夹着呜咽与冷笑。李宅所有门窗自动开合,砰砰作响。李金斗把自己锁在账房,抱着账本缩在太师椅上。烛火忽明忽暗,墙上映出无数晃动的影子,有长舌的,有无头的,有缺胳膊少腿的,渐渐围拢过来。
“还我地契……”
“还我口粮……”
“还我命来……”
李金斗捂耳尖叫:“滚开!我凭本事挣的钱,凭什么还!”
这时,账房的门无声开了。玄青道士迈步而入,手持桃木剑,剑尖挑着一张符箓。他身后,竟跟着那位黄袍老者——此刻他已化作人形,是个干瘦老头,眼神浑浊。
黄袍老者叹道:“李金斗,我本是你祖上逃荒时救过的一只黄皮子,为报恩,才在你家落脚,保你三代衣食无忧。可你贪心不足,竟用邪术强借地脉灵气,更毁我洞府,害我子孙。今日冤魂齐聚,我也护不住你了。”
玄青道士接口:“阳债易偿,阴债难还。李施主,你可知这些年来,因你囤粮抬价、强占土地而家破人亡的,有多少?他们死后怨气不散,结成‘财瘴’,已侵入你的三魂七魄。再不放执念,就要魂飞魄散了。”
李金斗环顾四周,那些影子渐渐清晰,他认出其中几个:有赊粮不成病死的赵寡妇婆婆,有被强占祖坟的王家老汉,有因交不起租子投河的佃户……他们的眼睛空洞洞盯着他。
“我……我还!”李金斗崩溃了,爬向墙角铁柜,哆嗦着掏出地契、银票、账本,胡乱撕扯,“都给你们!都拿走吧!”
来也怪,他撕一张,墙上的影子就淡一分。撕到最后,只剩黄袍老者和玄青道士还站在屋里。
黄袍老者弯腰捡起一片碎账纸,看了看:“这些身外物,于我已无用。我今日来,是要取回你欠我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良心。”
老者伸手虚抓,李金斗觉得胸口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扯出。他低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再抬头时,老者和道士都不见了,只有窗外风声渐息,东方泛起鱼肚白。
自那以后,李金斗彻底变了个人。他散尽家财,重修了乱坟岗,盖了义庄,每月施粥。自己则搬出大宅,住进集头的破土地庙,给人算账糊口。奇怪的是,他算账从不用算盘,全凭心算,毫厘不差,人称“活账本”。只是每逢月圆之夜,他总会对着空无一物的手掌发呆,喃喃自语:“良心……良心到底多重呢?”
李家集的老人们后来常:钱这玩意儿,来路正了是福,来路不正就是瘴。李金斗前半生被“财瘴”迷了眼,差点把命搭进去,好在最后关头醒了神,虽然晚零,总算没落个尸骨无存。
而那尊黄铜大蛇,据被玄青道士带走了。临行前,道士在李家集东头的老槐树下埋晾符,能镇住地脉百年。如今那槐树愈发茂盛,夏集上人都爱在树下乘凉,孩子们围着树跑闹时,偶尔会听见树根深处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是麦粒在流动,又像是有人在打算盘。
只是再也没人见过黄袍老者。有人他回了深山继续修行,也有人他化作了一缕青烟,守着这片土地的气运。唯有李金斗,有时会梦见无边麦田里,一个穿黄袍的背影渐行渐远,风中飘来一句话:
“地脉有灵,人心有秤。借的,终究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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