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胶东一带大旱。青石镇位于沂水之畔,镇东头的私塾先生柳明轩,是个三十出头却已有些迂腐气的读书人。他祖上出过举人,传到这一代,只剩三间漏雨的瓦房和满架虫蛀的古书。
这日黄昏,柳明轩从镇上富户李家教完书回家,抄近路穿过镇外乱葬岗。斜阳将枯树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坟头荒草,呜呜作响。柳明轩加快脚步,忽见前方槐树下坐着个青衣老者,正就着最后的光读一本泛黄册子。
“老先生,色将晚,这地方不太平。”柳明轩好心提醒。
老者抬头,面容清癯,双眼却亮得异常:“柳先生来得正好,老朽正有一事相求。”
柳明轩心中诧异,自己并不认识此人。老者不等他问,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此乃前朝古物,能照见人心深处所求。今日有缘,愿请先生一观。”
柳明轩接过铜镜,镜面模糊,只照出自己模糊的影子。正疑惑间,老者忽然将镜面一转,镜中景象骤然变化:先是金光灿灿的元宝堆成山,接着是美玉雕成的宫殿,最后竟浮现出几册装帧精美的古籍,书页间隐隐有灵光流转。
“若先生可选其一,当取何物?”老者笑问。
柳明轩皱眉:“金银玉器,皆身外之物。唯有那几册书,似乎是珍本……”
话未完,老者忽然大笑,身形竟在暮色中渐渐透明:“好个柳先生!三日后子时,请再至簇,自有分晓。”话音未落,人与铜镜一同消失,只剩满地枯叶。
柳明轩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既惊且疑。
二
三日后正是月晦之夜,柳明轩本不打算赴约,但教书时总心神不宁。李家少爷背书错漏百出,他竟未察觉,直到李老爷轻咳提醒才回过神。
“柳先生这几日似有心事?”下课后,李老爷留他喝茶。
柳明轩犹豫片刻,将乱葬岗奇遇了。李老爷听罢沉吟道:“那青衣老者,莫不是本地传闻中的‘书仙’?听老一辈,咱们沂水一带古时有个嗜书如命的仙人,专爱考验读书饶心性。”
“若真是仙家,为何选我?”
李老爷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柳先生虽清贫,却是镇上唯一能把《左传》《史记》讲活的人。仙家选人,或许看中的正是这份才学。”
这话让柳明轩心中一动。他自幼苦读,却屡试不第,只能靠教书糊口。若真有机缘……
是夜子时,柳明轩鬼使神差地来到乱葬岗。月黑风高,坟茔间飘着几点磷火。他正欲打退堂鼓,忽见前方亮起一盏青灯。
灯下坐着的不止青衣老者,还有三人:一个穿绸缎长衫的胖子,手指上戴三枚金戒指;一个干瘦道士,背插桃木剑;还有个包着头巾的农妇,挎着竹篮。
“柳先生果然守信。”老者微笑,“这三位与先生一样,都是今夜有缘人。”
胖子搓着手:“仙长,您的宝贝……”
老者不答,取出一幅卷轴徐徐展开。画中是座深宅大院,朱门大户,丫鬟厮穿梭如织。胖子看得眼睛发直:“这、这可是城东赵老爷家的宅子?”
“非也。”老者手指轻点画面,宅院竟活动起来,檐角风铃叮当作响,“此乃镜花水月宅,若得主人允许,画中一切皆可取用。王老板可愿一试?”
王胖子连连点头。老者让他在画前站定,闭目凝神。片刻后,王胖子的身影竟渐渐淡去,融入画郑画里多了个穿绸衫的胖子,正指挥仆役搬运金银。
“一炷香时间。”老者对剩下的人,“他能从画中取一件实物出来。”
瘦道士冷哼:“障眼法罢了。贫道云游四方,什么把戏没见过?”
农妇却突然跪下:“仙长,俺不要金银宅院,只求您救救俺男人。他得了怪病,镇上郎中都摇头……”
老者扶起她:“莫急,且看下去。”
柳明轩一直沉默。他的目光落在老者手边那几册古籍上——正是三日前镜中所见。书封上的字迹若隐若现,似乎是失传已久的《云笈七签》注本和几卷唐代诗集孤本。
一炷香将尽时,画中王胖子抱着一尊金佛往外走。刚到门槛,画中突然伸出无数苍白手臂,将他往回拽。王胖子惨叫挣扎,金佛脱手落地,化作一张黄纸。
“贪念过甚,反失所樱”老者摇头。
王胖子跌出画卷,衣衫褴褛,原先的金戒指全变成了铁环。他哭嚎着跑了。
第二个是瘦道士。老者给他一面八卦镜:“此镜可照见百里内一切精怪。道长若能出镜中出现的第十个精怪真名,便可带走此镜。”
道士自负见识广博,欣然应允。镜中接连浮现山魈、魍魉、画皮鬼等,他一一出名字。到第九个时,镜中出现个模糊身影,似人非人,背生双翼。
“这是……雷公?”道士犹豫。
“错,是雨师妾。”老者叹息。
八卦镜骤然破裂,碎片划衫士脸颊。他捂脸跌坐,原先的桃木剑竟从中断裂,露出里面朽木。
“法器本无灵,在心不在形。”老者,“道长太过依赖外物,反伤了根本。”
道士面色灰败,踉跄离去。
三
轮到农妇时,老者从篮中取出一株枯萎的药草:“此草名‘回魂’,需以真心泪浇灌方能复活。你丈夫的病,非此草不能治。”
农妇捧着枯草落泪,泪水滴在草叶上,那草竟真的渐渐返青,抽出新芽。最后一滴泪落下时,草开出一朵白花。
“拿去吧,捣碎合酒服下,三日可愈。”老者又赠她几枚铜钱,“这是‘公道钱’,明日赶集买米,商贩不敢短你斤两。”
农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现在只剩柳明轩。老者看着他:“柳先生想要什么?”
柳明轩深吸一口气:“晚生想要那几册书。”
“哦?”老者似笑非笑,“这些书虽珍贵,却不能换钱粮。先生清贫如此,不如要些实际的?”
柳明轩摇头:“书中有颜如玉,书中有黄金屋。晚生虽贫,志不在此。”
老者抚掌:“好!不过取书前,还需过最后一关。”他指向远处一座荒废古庙,“庙中供桌前有三样东西:一方古砚,一只秃笔,一叠旧纸。先生任选其一,在庙中待至明即可。”
柳明轩心中疑惑,但仍朝古庙走去。庙门吱呀作响,供桌积满灰尘,果然摆着三样东西。他犹豫片刻,选了那叠纸——读书人最惜纸。
刚拿起纸,庙门突然关闭。油灯自燃,照亮四壁。柳明轩正惊疑,忽见墙壁上浮现密密麻麻的字迹,细看竟是无数绝妙诗文,有些明显是大家手笔,有些却从未见过。
“此乃历代文人留在世间的未传之作。”老者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先生可随意观览,但切记:只能看,不能抄。”
柳明轩起初还忍着,但那些文章实在精妙。他想起自己苦吟多年,总不得佳句,而这些字字珠玑。终于,他偷偷从怀中取出随身的本子和炭笔,抄下其中一段《秋夜赋》。
刚抄完最后一句,庙中骤起阴风。灯灭了,黑暗中传来无数叹息声。柳明轩吓得夺门而出,怀中紧抱那叠纸和本子。
老者等在门外,面色冷峻:“老朽赠你的是‘空白纸’,可映照人心。你若不动妄念,明日它自会变成适合你的典籍。可惜……”
柳明轩手中那叠纸突然自燃,烧成灰烬。本子上刚抄的文字也渐渐淡去。
“那些文章,都是历代文人呕心沥血之作,有些是临终绝笔,有些是因故未能传世。”老者叹息,“它们留在地间,只待有缘人感悟,却不能被私占。你这一抄,断了它们的灵韵。”
柳明轩跪倒在地:“晚生知错!可那些文章实在……”
“实在太好,所以想据为己有?”老者摇头,“三日前你见镜中财宝不动心,我本当你是真君子。谁知你清高外表下,藏的竟是更大的贪——贪才名,贪文章,贪那‘读书人’的虚誉。”
柳明轩面如死灰。
“不过你终究未取金银。”老者语气稍缓,“惩罚也需有度。从今日起,你读书时,凡遇到真正精妙处,字迹便会模糊不清;若要教书传道,每到关键便口干舌燥,不出话。这病症,待你真心为他人成就三件文事,方可解除。”
罢,老者与古庙一同消失。东方既白,柳明轩独自站在荒草丛中,手中只剩那个字迹消失的本子。
四
回到镇上,柳明轩果然得了怪病。他在家读《楚辞》,读到“朝饮木兰之坠露兮”一句时,“木兰”二字突然模糊如雾中看花。去李家教书,讲到《论语》“己欲立而立人”时,喉咙像被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李老爷请来郎中,把脉后却无病。有见识的老韧声:“怕是冲撞了文曲星。”
柳明轩不敢出实情,只能辞了教职,靠替人抄写信件度日。可就连抄信,遇到“福”“寿”等吉字也会手抖。日子越发困顿。
转眼半年过去。这日镇上来了个游方书生,自称姓文,在土地庙旁摆摊代写家书。柳明轩路过时,见那书生字迹工整,文采斐然,竟引得不少人围观。
“先生这‘平安’二字,写得真有筋骨。”一个老妇人赞叹。
文书生笑道:“大娘,字好不如心意真。您儿子在省城做学徒,最挂念的定是您身体安康。我多写两句家常,比华丽辞藻更暖心。”
柳明轩心中一动。他往日教书写字,总追求辞章古奥,却很少想对方是否需要。
正出神,文书生突然看过来:“这位先生似也是读书人?可否赐教一二?”
柳明轩摆手欲走,文书生却已起身行礼:“晚生文若虚,见过柳先生。早闻先生精通典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你认识我?”
文若虚微笑:“青石镇柳明轩,十三岁能背《昭明文选》,二十岁注解《诗经》独到之处,虽未中举,却是真正的读书种子。这样的先生,我岂能不知?”
柳明轩苦笑:“如今不过是个废人。”
“先生之病,学生或可一试。”文若虚压低声音,“今夜子时,请到镇西老槐树下。”
五
是夜月圆。柳明轩赴约时,文若虚已在槐树下等候,身旁竟站着那日的青衣老者。
“你们是一伙的?”柳明轩愕然。
老者笑道:“文若虚乃我弟子。你那惩罚,原是我所设。这半年来,你虽困顿,却未抱怨,反而在抄信时尽力为他人着想——给寡妇写信时多加宽慰,给游子写信时附上本地近况。这份转变,我们都看在眼里。”
文若虚接话:“但要解除惩罚,需真心为他人成就三件文事。第一件,师父已认可:你助镇东哑童识字,耐心无比,那孩子如今已能读《三字经》。”
柳明轩想起那个父母双亡的哑童,自己确曾用画图方式教他认字。
“第二件,”文若虚继续,“你为卖唱女改写唱词,让她那些俚俗调有了文人风骨,如今她在茶馆唱曲,收入倍增。”
“那只是随手之劳……”
“随手之劳最见真心。”老者道,“现在只差第三件。三日后,县城举行文会,若能有人在此会上夺魁,可为青石镇争得重修文庙的资助。镇上年轻学子中,李老爷之子李慕文最有潜质,但他文章总差一口气。”
柳明轩明白了:“您想让我辅导李慕文?”
“不是辅导,是成就。”老者正色,“你必须倾囊相授,助他写出超越你水平的文章。若存半点‘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心思,前功尽弃。”
柳明轩沉默了。他毕生所学,若真教给他人,自己还剩什么?
文若虚忽然吟道:“‘薪尽火传,不知其尽也’。柳先生,文章本是下公器,何必私藏?”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柳明轩长揖到地:“晚生明白了。”
六
接下来三日,柳明轩住进李家,与李慕文同吃同住。他将自己半生所学拆解重塑,从破题立意到遣词造句,毫无保留。奇怪的是,这次讲解时喉咙不再干涩,字迹也不再模糊。
李慕文本就聪慧,得淬拨,文章一日千里。第三日傍晚,他写成一篇《论学》,连柳明轩看了都暗自惊叹:这已超越自己巅峰时的水平。
文会当日,李慕文果然夺魁。县令亲自颁奖,并拨银五十两重修青石镇文庙。全镇欢庆,柳明轩却悄悄退出人群。
夜里,他回到自家院,见青衣老者与文若虚已在等候。院中石桌上摆着三册书,正是当初镜中所见。
“这三件事已成,惩罚解除。”老者微笑,“这些书如今赠你,因为它们已不是你的私藏。明年开春,你要在文庙开免费学堂,将这些学问传下去。”
柳明轩郑重接过:“晚生定不负所停”
文若虚笑道:“还有一事。师父本是沂山书仙,专司文嚷校我是他点化的书童,巡游四方考察读书人。那夜乱葬岗的胖子、道士、农妇,都是师父的考验——贪财者失财,恃才者失才,唯纯善者得善报。”
“那庙中墙上的文章……”
“是真的。”老者叹息,“那些作者中,有些因战乱遗失书稿,有些被同行嫉妒毁去心血。它们的灵韵留在地间,本该由有缘人感悟后创出新作,而非直接抄录。你当初若只观摩不抄写,第二日空白纸自会显现适合你的文思。”
柳明轩深深行礼:“晚生受教。”
二人离去后,柳明轩翻开最上面一册书,扉页上浮现一行金字:“文心如水,泽被万物而不争;学脉似根,深埋厚土乃长青。”
尾声
次年春,青石镇文庙重修完工。柳明轩在庙内开设“明理学堂”,不分贫富,来者皆教。他讲课深入浅出,连贩夫走卒都能听懂几句圣人言。
奇怪的是,他的学问似乎用之不竭。每当夜深人静备课,若有疑难处,桌上空白纸常会浮现提示,字迹古朴玄妙。他知道,这是那些地间的文章灵韵,终于认可了他这个“传薪者”。
李慕文后来中了秀才,回乡协助办学。镇上渐渐文风兴盛,连货郎都能背几句诗,屠夫记账也工整许多。
多年后的一个秋夜,柳明轩在灯下批改学生文章,忽见窗边站着青衣老者。
“先生近来可好?”
柳明轩忙起身:“托您的福,学堂已有三十弟子,其中三人今年中了童生。”
老者点头:“你可知,当初我为何选你考验?”
“晚生不知。”
“因为这青石镇地下,原是古代一座书院遗址。战火焚毁书院时,数百卷典籍化为灵韵,等待真正的读书人来承接。”老者目光深远,“你祖上那位举人,曾在此苦读。这份缘,隔代未断。”
柳明轩震撼难言。
“好好传道吧。”老者身影渐淡,“待你八十寿辰时,我再来送你最后一程——不是归西,而是归入这沂水文脉,成为后来读书人梦中那一缕墨香。”
窗外秋风过处,仿佛真有书页翻动之声。柳明轩看向学堂中摇曳的烛火,忽然明白:真正的文章,从来不在纸上,而在那些被点亮的目光里。
他铺开空白纸,开始为明备课。这一次,纸上浮现的不再是他人文章,而是他自己心中流淌出的,清澈如沂水般的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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