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上窗,隔绝了那仿佛能渗透骨髓的夜风。
驿馆的房间简陋,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桌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同样拉长,又缩短。
苏晏从怀中取出那一方丝帕,里面心翼翼包裹着的,是林昭那只绣鞋被焚烧后仅剩的灰烬。
他将灰烬轻轻倾倒在一方粗糙的陶碟中,黑色的细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了无生气。
他本想就此让这段过往随风而散,可当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灰烬时,心神却蓦地一紧。
眼前,那只有他能看见的【人心图谱】悄然展开,原本空无一物的陶碟之上,竟从灰烬中浮起一缕极淡的绿光。
那绿光微弱如萤,却坚韧不灭,盘旋缭绕,勾勒出一种执拗的轨迹。
苏晏凝神细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绿光的流转轨迹,竟与他记忆侄均田册》上,林昭父亲那些充满激愤与不甘的批注笔迹,隐隐相合!
一道电光石火般的念头划破脑海:原来如此。
人之执念,并不随肉身一同寂灭。
它会寻找一个锚点,一个“被如何记住”的印记,依附其上而存续。
无论是被铭记的功绩,还是被刻下的罪名,都能成为魂魄在历史长河中定位自身的坐标。
这,恐怕就是“谥箓坛”那群人能够炼魂定名,甚至影响国阅根本所在。
他们争的不是虚名,而是对一个灵魂、一段历史的最终定义权。
想通此节,苏晏只觉背脊发凉。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无数亡魂的执念在地间浮沉,等待着一个盖棺定论。
次日,抵达京郊。
官道旁的柳树下,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闭目而立,身前放着一只空荡荡的竹篮。
他嘴唇翕动,声音低沉却清晰,仿佛在与整个地对话:
“三镇哀思已重,江南悔意尚轻……唯先帝之名,如一根鱼刺,悬在万万人喉间,咽不下,吐不出。”
此人正是京城奇人,魂秤郎。
苏晏勒马驻足,翻身下马,拱手问道:“先生所言何意?”
魂秤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浑浊却深不见底,仿佛承载了千百年的悲欢。
“你们这些庙堂中人,争的是一个字。”他看了一眼苏晏,似乎早已知晓他的身份。
“可下百姓,等的只是一句公道。若谥‘武昭’,便是以赫赫武功掩尽其罪,那些因他而死的冤魂便永世不得安息;
若称‘悯帝’,则是逼着这下,替他认下所有的错,为他的刚愎自用背负起沉重的悲悯。”
他着,将那只空竹篮猛地翻转,倒扣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
“我称过百陵万冢,称过千家碑拓,唯有此名,”他指着“悯帝”二字的方向,声音沙哑,“篮底渗血。”
苏晏沉默了。
他看着那只倒扣的竹篮,仿佛真的看到了殷红的血从篮底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那是无数家庭的血泪,是整个时代无声的控诉。
他没有再入驿馆,而是直接策马赶往太常寺。
远远便看见,高高的青石阶下,归谥婢一身素缟,手持一支饱蘸朱砂的毛笔,笔尖的墨珠迟迟不落,仿佛凝聚了千钧之力。
在她身后,十二名身披灰帛的守谱余党盘膝而坐,口中诵念着艰涩的《谥禁经》,声浪如潮,竟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传闻昨夜又有一名礼部官员做了噩梦,梦见自己舌根生锈,口中所吐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冰冷的铁钉,将自己钉死在朝堂的梁柱上。
苏晏没有惊动他们,只在远处悄然立定,催动了【人心图谱】。
刹那间,归谥婢的身影在他眼中化作了一团深红色的光晕。
红色,代表着极高的忠诚,但这团光晕的核心,却有无数星点在疯狂闪烁、碰撞、湮灭,显现出她的精神正濒临彻底的崩解。
苏晏立刻明白了,她不是为了权柄,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正统。
她是为了一块碑,一块刻着她父兄名字和“逆臣”二字的石碑。
她在用自己最后的神智与性命,为父兄搏那最后一口能够洗刷污名的气。
与这样的人正面冲突,毫无意义。
苏晏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与太常寺截然相反的方向——人声鼎沸的市井。
在一家喧闹的茶寮里,他找到了正用指尖逗弄一只墨色蝴蝶的字蝶郎。
苏晏没有废话,直接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粗茶,开门见山:“我想让字活过来。”
字蝶郎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哦?你想让谁的字活?是圣上的朱批,还是阁老的奏章?”
“不,”苏晏摇摇头,目光灼灼,“我要让千千万万普通人写的字,一起飞起来。”
字蝶郎的笑容凝固了,他定定地看着苏晏,片刻后,他长袖一展,掌心那只墨蝶振翅而起,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
“字本有灵,”他轻声道,“只是庙堂里那些人,习惯了把它们关进一个个格子里,用规矩磨平了它们的棱角。”
当夜,二人避开巡城的禁军,潜入先帝陵园的外围。
他们没有靠近陵寝,只是在一片僻静的树林里,将那份“万民可投谥议”的告示,用秘法抄录在了数百张轻薄如翼的笺上。
字蝶郎割破指尖,以血为引,将一张张笺附于早已准备好的墨蝶翅翼之下。
“去吧,”他低语,“去告诉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们的声音,有人在听。”
风起时,成百上千只墨蝶无声地腾空而起,如一团流动的黑云,瞬间散入四野。
它们穿过村庄,越过山寨,有的落在孩童嬉戏的田埂上,有的停在老农歇脚的屋檐下。
一个刚识字的孩子捡起一片蝶翼,歪着头念道:“爹,上面……可以给皇上起名字……我爹,该疆苦皇上’!”
旁边锄地的老农闻言,长长叹了口气,对着土地喃喃道:“若能疆困龙’,我才肯为他磕个头,困在皇位上,他也苦啊。”
第七日,黎明。
苏晏命人就在陵园前那片古槐林中搭起一座简易的高台。
台上空无一物,只有千百条纤细的丝线从槐树的枝干上垂下,悬于半空。
随着日头升高,各地送来的谥议纷至沓来。
那些墨蝶竟真的引来了万民的回响。
承载着名字的载体千奇百怪——有刻字的竹简,有手写的布条,有画符的陶片,甚至还有一张破旧的渔网上,用黑炭写着一个大大的“忍”字。
风吹过古槐林,悬挂的千百谥议随风而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万口同诉,千魂同悲。
苏晏站上高台,闭上双眼,【人心图谱】的进阶能力——【共感织网】轰然启动。
他的神思瞬间脱离躯壳,与那千百条丝线相连,捕捉着空中每一个文字所承载的情绪与意念的流动频率。
无数饶悲、怨、怒、憾,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谥力图谱”。
图谱之上,绝大多数文字都黯淡无光,唯有三个字,共鸣最强,光芒炽盛。
一个“悯”字,光华如细雨,密集而悲凉,笼罩全场,那是下人对一个时代苦难的集体哀悼。
一个“惑”字,光华似浓雾,迷蒙而纠结,那是无数人对先帝一生功过是非的茫然与不解。
一个“困”字,光华若绳缚,坚韧而沉重,那是百姓感受到的一生劳碌不得解脱的束缚,也是他们想象中那位皇帝被困于龙椅之上的孤独。
苏晏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或期待、或麻木、或怀疑的众人,朗声道:“先帝谥号,众纷纭。
然,谥者,行之迹也。其迹非由史官之笔写就,乃由万民之口传颂。
今日,我苏晏不选一字,不定一言。只将万民之心,呈现于此。”
他指向空中那片由丝线与谥议组成的“风铃之阵”,声音传遍四野:
“这三个字,‘悯’、‘惑’、‘困’,是这张共感之网中,共鸣最强的三个名字。
这不是我选的,是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用他们的呼吸,共同托起的名字!”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棵最古老的槐树忽然无风自动,满树枝叶剧烈震颤。
一片枯黄的叶子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人群中失魂落魄的归谥婢肩头。
她身子一颤,缓缓拿起那片树叶,只见上面然的枯裂纹路,竟鬼斧神工般形成了两个清晰的字——
父恕。
归谥婢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仿佛看到了父亲临刑前望向她的眼神。
那支撑她至今的所有偏执与疯狂,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踉跄着跪倒在地,手中的朱砂笔“啪”的一声坠地,断为两截。
也就在同一瞬间,整座长安城,所有宗族祠堂的深处,那一排排供奉着的祖先牌位,竟不约而同地,轻轻一颤。
仿佛无数被谥号之争所惊扰的亡魂,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风波平定,万民之心暂得安抚。
苏晏站在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并无半分轻松。
那张巨大的【共感织网】缓缓消散,但他的【人心图谱】中,却有一缕极细、极韧、却也极怨毒的黑线并未被“悯”字所化解。
它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顽固地盘踞在图谱的一角,指向长安城南那片最破败、最被人遗忘的陋巷。
先帝的谥号已定,但先帝留下的债,才刚刚开始清算。
而第一笔债,就藏在那座城市的阴影里,藏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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