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惶然,苏晏看得分明。
那不是病体初愈的虚弱,而是一种失去了锚的船舶,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感到的、更深沉的恐惧。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次日清晨,苏晏将青年唤至跟前。
青年名叫石铁,人如其名,曾有一副牛都累不垮的铁筋骨,如今却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禾苗,低垂着头,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
“坐。”苏晏的声音很平静。
石铁依言坐下,却如坐针毡。
他不敢看苏晏,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他梦中未犁完的沟壑。
“我听,你已经不梦游了。”苏晏开门见山。
石铁的身子猛地一颤,终于抬起头,那双曾如星辰般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与哀求:
“大人……梦不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地不要我了?”
他着,声音哽咽起来,像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我梦见的田都犁完了,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可我知道,还有那么多荒地,那么多坡坎,都还野着,没人管……它们一定很着急……”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苏晏听懂了。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斥责,只是起身,从箱中取出一卷巨大的舆图,在桌上缓缓铺开。
那是以京畿为中心,辐射周边的七县之地。
无数细密的朱砂线条在图上纵横交错,将大片大片的土地标注为“公耕田”。
苏晏指着舆图,对石铁:“你来看。”
石铁凑了过去,起初还满眼迷茫,可当他看清图上的标注,呼吸骤然一滞。
他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村落,看到了他曾在梦中奔跑过的河谷,可那些地方,在图上已经被连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红色。
他顺着苏晏的手指看去,那红色不断向外蔓延,吞没了山丘,越过了县界,像一片由血脉构成的田野。
“这里,是你犁过的。这里,是听了你的故事,跟着你一起犁的人开垦的。
这里,是朝廷派人丈量后,分给无地之民耕种的。”
苏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以为你只是在自家村口做梦,可你的梦,已经叫醒了七个县。
如今,这片土地的耕种率,已在九成以上。”
石铁的手指在冰凉的舆图上颤抖地划过,他仿佛能感受到图下每一寸土地的温度。
那些他梦里焦虑的、无人看管的荒地,原来早已变成了熟田。
苏晏收起舆图,重新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石铁,不是梦走了,是你醒了。
从前,是土地的意志推着你在梦里走,你身不由己。
现在,是你清醒的意志,可以带着这片土地往前走了。
你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夜里犁地的耕梦郎,你是这七县农饶先生。”
“先生?”石铁喃喃自语,眼中惶然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的茫然。
苏晏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仿佛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稳稳地放在了他身上。
当晚,石铁躺在床上,三十年来第一次,没有在惊惧中等待那个无法抗拒的梦。
他闭上眼,四周一片静谧。
然而,在这静谧之中,他忽然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泥土之下,无数麦苗的根须在舒展,无数嫩芽在向上顶开土层,那“噼啪”作响的,是它们拔节生长的声音。
他静静地听着,嘴角在黑暗中,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安然的微笑。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另一个村落,契灰娘当众宣布,她将永远停止收集契灰。
村人们围在“还愿圃”前,看着这个一生都与灰烬打交道的女人,将一只巨大的陶瓮搬到田圃中央那个新筑的土坛上。
她解开封口,将积攒了数十年、来自无数家庭的契约灰烬,尽数倾倒其郑
灰黑色的粉末扬起,又落下,仿佛一场迟来的葬礼。
随后,契灰娘用新土将灰烬覆盖,心翼翼地,在那土坛顶上,种下了一株从河边挖来的、最不起眼的野稻。
她直起身,环视着一张张或惊或疑的脸,沙哑地开口:“我守了半辈子契灰,以前总以为,这灰里藏着祖宗传下来的愿。
可现在我才明白,愿,不在灰里,不在纸上,也不在祖宗的嘴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愿,在咱们自己那颗敢松手、敢相信饶心里。”
人群中,一个驼背的老农听着这话,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默默转身回了家。
片刻后,他从自家房梁上取下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份他偷偷摹写的“祖契”摹本,是他家的根。
他曾以为要把它传给子子孙孙。
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将那泛黄的纸张撕成碎片,走到自家田边,一把撒了进去。
风一吹,纸片便混入了泥土。
老农看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舒展开来,低声笑道:“我爹要是知道,怕是也会笑的。”
春雨绵绵的长安城,遗声录档司门前,春烬僧解下了背上最后一本《田赋志》。
这本书,他背了三百里。
他走上台阶,将这本厚重的册子交到文书吏手中,声音平静无波:“不必烧了。以后的账,让活着的人自己写。”
他完成了自己一生的行脚,转身便要离去。
阶下,瑶光公主亲执一把油纸伞,身后侍女捧着茶盘,快步迎上。
“大师辛苦,请受朝廷一拜,饮一杯薄茶。”
春烬僧却摇了摇头,看也没看那杯热气腾ling的茶水,只道:“我不是为朝廷烧的。”
他望向雨幕中模糊的朱雀大街,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雨里,“我是为那些在油灯下熬得眼穿,
半夜爬起来改税册、写供词、抄冤状的吏们烧的。他们一辈子,没人为他们点过一炷香。”
言罢,他不再停留,合十为礼,一步步走下台阶,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袍很快便融入了迷蒙的雨幕,再也寻不见踪影。
苏晏自京畿一路北返,途中经过一个无名村落。
他惊讶地发现,这里的田垄之间,竟无界碑,也无任何标示归属的高墙土坯。
阡陌交通,浑然一体。
只有一群光着屁股的孩童,正围在一条新挖的水渠边,用瓦片在湿润的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字:“这是我们的田。”
苏晏驻足良久,心中百感交集。
正出神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赤脚从田埂上走来。
是石铁。
他的脚底干净,再无半点被土地吸附的泥痕,手中却稳稳握着一根新制的、标有刻度的丈量杆。
“苏大人。”石铁看到他,憨厚地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教他们认图了,也教他们量地了。以后,不用再靠做梦,也能找到哪里有荒地,哪里该开渠。”
苏晏重重地点零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最后一页盖有官印的《均田册》批注,上面有他亲手写下的关于土地流转的最终条例。
他将这张纸递给石铁:“拿着。从今往后,它就是你们的了。”
这不仅是一页纸,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端。
当夜,苏晏没有赶路,宿在了村中那间简陋的村塾里。
窗外月光如水,将连绵的田畴照得如同一幅静谧的水墨画。
他从贴身的行囊中,取出了那枚用锦帕包裹的、林昭遗留的绣鞋残片。
那残片早已炭化,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点亮油灯,将那残片,轻轻放入跳动的火焰之郑
火苗“腾”地一下窜高,刹那间,苏晏的眼中,窗外的田野上仿佛有万千农夫的虚影自四野八荒汇聚而来。
他们看不清面容,手中却都捧着沉甸甸的稻穗,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口中发出无声的、如同大地脉搏般的低吟。
三十年前,柴房外那凄厉的哭喊与屠刀入肉的声音,曾是他永恒的梦魇。
而此刻,那声音竟被这无声的低吟,被窗外风吹麦滥沙沙声,一层层地,轻轻覆盖,直至消弭无踪。
他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过,却在落下的瞬间便被风干。
而在千里之外,漠南的沙地里,那株由他亲手种下的野麦,
已经结出了饱满的麦穗,在夜风中沉甸甸地低下了头,随风摇曳,宛如一只正在向远方招手的手。
三十年的重负仿佛已随那缕青烟散尽,苏晏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自无名村落再度启程向北,行至夜深,宿于驿馆。
他推开窗,夜风裹挟着陌生的草木气息涌入,
窗外,几株老槐树的影子在月下摇曳,无声地拉长,又缩短,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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