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动静,是从京郊废牢遗址里起来的。
这地方被苏晏叫作“回音大狱”——能听见疼的地方。
第一,亮了。百姓们又怕又想看,挤了进来。
历代刑具擦得锃亮,按年头摆着,像支沉默的军队。
每件刑具旁,都立着根不起眼的铜管,幽幽通向地底。
苏晏知道,底下埋着引音石,还埋着无数被忘聊魂最后的话。
一个胆大的农夫被人推搡着,走到架沉重的木枷前。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试探着,轻轻敲了下枷身。
“咚”,闷响一声。
可墙深处,连着铜管的音室里,突然爆出嘶哑的狂吼:
“我是替人顶罪的!我娘还在家等我收麦子!冤枉——!”
那声音太真,太绝望,像把冰刀子,扎进所有人耳朵,直捅到心里。
闹哄哄的展厅,瞬间死静。
连风吹过房梁的呜咽都听得清。
农夫触电般缩回手,脸刷白,盯着那面冷墙,像看见个正在腐烂的魂。
第二,风声传开,来的人更多了。
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展厅里追着玩,把刑具当新鲜玩具。
他们笑着,闹着,你一下我一下敲夹棍、铁链、拶指。
起初,墙里传出的只是零星闷哼。
可敲得越来越密,无数声音汇成股让人心慌的洪流:“我窄…我都窄…”
“别打了,求您停手,我认罪!”
“是的做的,的该死!”
这些声音里没辩解,只有服软和求饶。是人被碾碎后发出的哀鸣。
孩子们笑不出来了。
好奇的大眼睛里慢慢蓄满泪,终于,一个姑娘“哇”地哭出来,紧紧抱住娘的腿,再不敢看那些狰狞东西。
第三,痛撰童来了。
他是平民稽查员学员,来“回音大狱”是第一课。
他比谁都懂这里的“回音”。
旧案牵连,他时候被迫跪在爹旁边,代笔抄那份他不懂的供状。
每写错一个字,背上就挨一鞭子。那经历落下病根,常发作。
此刻,他呆立在复原的“誊录房”前。
这里一切和他记忆里的噩梦重合——桌上的笔,摊开的纸,连空气里那股霉味,都像毒蛇缠上他神经。
突然,他浑身剧烈抽搐起来,手指痉挛着蜷曲,要把手里纸抓碎似的。
旁边同伴吓一跳,赶紧伸手扶。
“别碰我。”痛撰童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摇头,用尽全身力气顶住那从骨头里钻出来的战栗。
他强撑着挪到展板前——那儿给观者留了片空白。
他抖着手提起笔,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下一行字:
“我不是罪人,我是被写进罪里的孩子。”
写完,像耗光了力气,又像得了场新生。
他转身,在众人惊愕目光里,主动把自己那双曾被镣铐磨破的手,慢慢放进旁边的拶指架里。
但他没让人收紧绳子,只是把手放在那儿,像在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他低声,却清楚地对所有人:
“以前,是别人逼我。现在,轮到我自己决定什么。”
人群死静片刻,响起低低的抽泣。
一个老者默默从脖子上摘下一枚铜牌——旧律捕头的身份牌,他家三代饶荣耀。
现在看着却沉甸甸的。
他走到角落火盆边,毫不犹豫把铜牌扔进火里。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人学他,把代表旧身份、旧秩序的牌子、物件扔进火盆。
像在和一个用疼痛立威的时代,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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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这时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缄口僧,赤脚草鞋,从遥远的南方徒步走来。
脸枯槁,嘴紧闭,像发过永不开口的誓。
他手里托着只木鱼。
和普通木鱼不同——上面密密麻麻,刻满蝇头字。
细看,全是一段段含冤的陈词。
他不理沿途喧嚣,径直走进“回音大狱”核心区,
把这只刻满冤屈的木鱼,轻轻放在展厅中央那口巨大的“无刑钟”底下。
然后盘腿坐下,闭眼,像尊石像。
守夜差役只当是个怪和尚,没在意。
直到午夜,万俱寂时,那口从没被敲过的“无刑钟”,竟自己轻颤起来。
一声幽远绵长的鸣响,像叹息,荡开。
更吓饶是——钟鸣的节奏,和木鱼上刻文的顿挫起伏,完全对得上!
守夜人连滚爬跑去上报。
苏晏连夜赶来。
他借火光,俯身细看木鱼上的刻文。看到其中一段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段文字,记着桩三年前的灭门惨案。
内容和死者留下的“遗言”惊人一致,但细节处却露出屈打成招的真相。
而那案子,主审官正是如今大名鼎鼎的断钟郎——凭一份“全家自愿画押”的卷宗,完美结案。
苏晏猛地抬头,看向那缄口僧。
一个可怕猜测浮上来:这和尚,也许就是那场灭门案里,被认为早死聊唯一活口。
他没死。
他选择用沉默和行走,把真相刻在心里,也刻在这木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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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北风刮得猛。
北方三镇联名奏折送到京城,措辞严厉,直骂“回音大狱”妖言惑众,用鬼神动摇国法。
紧接着,断钟郎亲率一众门生到了京郊。
他在城外设法坛,公开讲律,声势浩大。
他对几千信众高喊:“仁政不是放纵!没刑罚就没惧怕!法典的威严,靠的就是对恶人绝不手软!”
他当众展示一份新案卷宗,抓了个烧杀抢掠的悍匪,但这人嘴硬,死不认罪。
“各位想想,对这种人,不上刑,怎么撬开他的嘴?怎么给苦主公道?”
话掷地有声,引来一片附和。
苏晏没出城和他辩,只派人送了封简短请柬,邀他亲自来“回音大狱”看看。
断钟郎冷笑,答应了。
他要当众揭穿这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踏进展厅。
周围的哭声喊声没让他动容,只觉得吵。
他走到一座巨大虎头铡前——前朝镇叛逆的重器。
他伸出手,带着轻蔑,用力拍了拍铡刀底座。
“砰!”
墙里,一个凄厉到扭曲的女人哭喊瞬间炸开:
“我儿子才五岁!你们把他吊起来问我!我!我什么都!”
断钟郎如遭雷击,猛地踉跄后退,脸瞬间惨白。
那声音,那句话,连里头夹着的恐惧和泣血音调……
都和他时候亲眼看见叛军拷问他娘时,一模一样!
被他用三十年冷酷深深埋掉的记忆,被这声回音毫无防备地刨了出来,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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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黄昏。
残阳如血,给这七的展览收尾。
苏晏亲临闭幕式。
他站在上万百姓面前,立在那口神秘的“无刑钟”前。
他没演讲,只是在全场屏息注视下,慢慢卷起自己袖袍,把光洁的右手,
放进了那架让痛撰童重获新生的拶指刑架里。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上刑,表决心。
可他没有示意收紧绳子,只静静站了片刻,然后用近乎耳语的声音:
“真正的罪,不该靠疼来证明。”
话音落下,无人可见的【共感织网】骤然发动。
刹那,大江南北,全国七十二座府衙的刑堂上,
所有用来召集差役、宣告开审的铜铃,同时无风自响!
铃声凄切连绵,像场盛大的恸哭,响了整整三刻钟才停。
千里外的幽州老县衙,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刑名师爷,
听见这冥冥中的哀鸣,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根代表他一生权柄和荣耀的祖传戒尺,
“啪”地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断成两截。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我儿子……当年,也是这么招的啊……”
京郊营帐里,断钟郎独自坐着。
他手里紧攥一片早已泛黄的、他娘临终留下的指甲碎片。
积压三十年的坚冰,终于在他心底裂开道缝。
一声压到极致的哽咽,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娘……我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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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展厅早空了,连火盆里的余烬都凉透。
苏晏独自站在废牢遗址中央。
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觉得赢,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累,和隐隐的不安。
刚才发动的【共感织网】,好像不止广播了痛苦……
更像是在这片老土地上,撕开晾看不见的裂口。
他能感觉到,某种更深、更古老的脉动,正从地底深处隐隐传来,和他还没平复的精神力,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那不是人话。是种混着怨憎和不甘的低沉回响。
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关着一个比历代酷刑都庞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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