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遗书上的墨早干了。
但“我听见父亲在夹墙里喊我名字”这一行,却像没干透的水渍,顺着苏晏手指,凉进他心里。
他不怕鬼。怕的是这话后面藏着的人间手段。
驿站外夜雨没停,灯影晃晃,照得他脸色沉。
他从行囊底翻出本厚书——《刑名汇录》,边角都翻毛了。
凭着记忆,直接翻到“审讯”那章,眼睛盯住四个字:“夹墙审讯”。
底下字注解看得人发毛。最后署名更让他瞳孔一缩——“铁尺君门生·断钟某”。
铁尺君,前朝大狱总掌刑,手段狠,门生遍布下刑狱。
可这“断钟”,苏晏从没听过。
他合上书,心里发冷。
叫来亲信,压低声音:“暗调京畿和北境三十年所有重刑逼供的冤案卷宗。不惜代价。”
几后,密室堆满灰扑颇卷宗。
苏晏连夜翻看。
他不看案情,只看供词上囚徒的签名。
然后,他发现了让他血都凝住的秘密。
凡是从“铁尺君”一脉管过的牢狱出来的供词,不管囚徒是文人、武夫还是贩,笔迹全一样——
每个字向右斜七度,墨色均匀得像印出来的。
这不是巧合。是人为的。
他把几份供词并排摊开。
烛光下,那些字像一张张沉默痛苦的脸。
“不是他们写了供词……”他低声,声音发颤,“是供词写好了,等他们抄。”
为验证这可怕的猜想,苏晏决定去北境。
马车停在废诏狱外。蛛网封门,野草比人高,空气里有股朽烂味。
他推开沉木门,“吱呀——”一声,灰尘扬起。
大堂正中,立着根斑驳的青铜柱,柱身满是划痕和暗印。
传这桨刑堂铜柱”,绑上面受刑的人,哀嚎能震进地基,三不散。
苏晏走到铜柱前。四下静得死。
他闭眼,手指轻碰冰冷柱身,心里默念——【共感织网】。
刹那,无数尖锐破碎的情绪像钢针扎进耳朵。
他眼前发黑。黑暗裂开,斑驳墙缝里浮出模糊光影:
几十个囚徒衣衫破烂跪着,手腕被“拶指”刑具夹紧,“咔嚓”骨响不停。
他们嘴唇无声开合,苏晏脑子里却响起同一个声音,不同的人,汇成一股:“我!我都!我!”
光影最深处,蜷着个瘦身影,是个孩子。
颤抖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清楚得揪心:“爹……我招了……我不写了……你别疼了……”
“噗。”苏晏猛睁眼,身子晃了晃,扶住铜柱才没倒。
一缕温热的血,从他耳角流下来。
幻象没了。但那钻心的绝望和痛,留了下来。
他确定了一—这些声音不是鬼。是被这整座牢狱的结构,“记”下来了。
走出废狱,心神未定,他看见不远处沙丘上有个人。
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正用牙啃一块锈铁片。
嘴角血混着铁锈,滴在沙上。
守卫以为疯子,要赶人。苏晏抬手止住。
他走过去。那人闻声抬头,眼睛浑浊,却透着丝讥笑。
“铁吃进肚,就不怕它再出来咬人。”他含混。
他自称“咽铁郎”,曾是这诏狱烧火杂役。
只因无意听见官吏记“哭律儿”,就被撬开嘴,灌了三片打碎的镣铐——“闭口”。
他断断续续讲:“地……有脉,墙……有耳。
他们疆哭律儿’……就是你们读书人的……音律。
每次堂上拶指竹板敲三下,地底下埋的石板……就震一下。
他们听这节奏,在隔壁屋编故事,写‘实录’。”
咽铁郎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半块陶片,上面刻满密密的划痕,像简谱。
“这是‘哭律儿’用的引音石,埋地基里的。我趁他们填井时挖出来,藏了十年。”
苏晏接过陶片,指尖摸过纹路,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他全明白了。
那些一模一样的供词,不是抄的。是根据酷刑的固定节奏,反向编出来的“剧本”!
每声惨叫,每记闷棍,都成了谱写“罪证”的音符。
铁证如山?是从人骨血哀嚎里谱出的谎言。
当夜,月冷。
废狱外空地上,出现一道白影。
是个女子,披素纱,在残月下跳舞——影供姬。
舞姿空灵悲怆。
每踏一步,随身烛光就在地上投出流动光影:
光影里,一个枯瘦老吏拿戒尺,对跪地少年厉声逼问。
少年手腕被绑,一边抽,一边在纸上写。
字迹随戒尺抽打扭曲,最后写成“认罪”。
舞到高处,影供姬身子一滞,猛呕出口血。
素白纱裙瞬间染红,像张盖了朱批的刑状。
苏晏快步上前扶住她。
她靠他手臂上,喘得厉害,眼里有泪:“那是我哥……他没杀人,可他不出真话。因为他每写一笔,就有一棍子打在他脊梁上。”
她稳住身子,从袖中取出本边角烧焦的账册,递给苏晏。
“铁尺君门生的名录。他们自称‘刑名师’。最后一页……是你要找的人。”
苏晏接过,翻到末页。
三个字扎眼:断钟郎。
旁有字批注:“掌刑三十年,未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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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圣旨出京。
苏晏下令:将幽州那根全国最老的“刑堂铜柱”,运进京。
铜柱放平板车上,十六匹马拉着。沿途州县,官道两边站满百姓,沉默看着。
这浸透血泪的凶器,缓缓经过。没人话。
铜柱到京当日,苏晏亲临城郊最大铸坊。
他下令:把这铜柱,连同从各地收缴的七十二件最毒刑具——拶指、铁梨花、老虎凳……全投进熔炉。
火冲,映红夜。
铁水沸腾时,苏晏走上高台,取出咽铁郎给的那半块引音石,在万人注视下,投进铜液中心。
熔炼,冷却。
一口巨大的青铜钟出现。通体暗青,火光细看,表面像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苏晏亲手题名——“无刑钟”。
他向下宣告:七日后,在京郊废牢遗址,设“回音大狱”,首场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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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外,北方雪原。
破庙前,站着个黑袍老者,脸冷如冰。
断钟郎。
他高举一截断裂的旧铜铃,对身后跪伏的十二名追随者,发出低吼:
“他们要毁法!可没有痛,谁还懂敬畏王法?!”
话音落,十二个白发老刑名师,齐齐把头叩向雪地。
额头血渗出来,在雪上染开十二朵刺目的红。
京城里,新铸的无刑钟静静挂着,等七日之期。
它将怎么“回音”?那“大狱”又将怎么“展出”?
没人知道。
一场由酷刑与良知、谎言与真相写成的风暴,已悄无声息聚起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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