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的喧嚣落幕,京城的夜色粘稠如未干的血。
苏晏躺在榻上,双眼圆睁,那片废狱地底传来的非人回响,如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白日里民众的欢呼、同僚的庆贺,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且虚浮。
真正的答案,不在悬挂于宪察院门前的“无刑钟”上,而在那片被遗忘的、浸透了苦难的土地之下。
他猛地坐起,再也无法忍受这虚假的安宁。
他必须回去,必须弄清楚那声音的源头。
夜半时分,苏晏孤身一人,再次潜入那座废弃的死牢。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比白日里更为刺骨。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地底,站在那截饱经风霜的铜柱残基前。
这一次,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指甲盖大、触手温润的“引音石”。
这是他穿越而来,唯一伴身的异物,也是他赖以勘破诸多悬案的根基——【记忆回响·穿透壁障】。
此物能放大并解析残留在特定介质中的强烈情绪波动,但代价是使用者必须以自身精神力硬撼那份情绪,稍有不慎便会心神受损。
他深吸一口气,将引音石紧紧贴在铜柱冰冷的表面。
闭上双眼,他调动起全身的意念,如同将一根无形的探针,刺入这片土地的记忆深处。
刹那间,一股远超前次感受的磅礴怨气如决堤江河,轰然撞入他的脑海。
耳膜仿佛被万千根钢针同时穿透,剧痛之下,两行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暗色的斑点。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咬紧牙关,将精神力催动到极致。
就在意识即将被这股洪流撕碎的前一刻,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面厚重的、新砌的夹墙。
在墙体最深处,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被封在其中,四肢扭曲,呼吸微弱。
他的世界只剩下黑暗、窒息和刺骨的寒冷。
他没有哭嚎,没有咒骂,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一遍又一遍地向着墙外,向着他知道自己儿子被囚禁的方向,发出微弱的呼喊。
那声音,已经不似人声,更像是喉咙里残存的、本能的气流摩擦。
“儿啊……夹墙太冷……你句话……”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直至生命的气息彻底消散。
这声音,正是那份遗书中,囚徒临刑前听到的、以为是父亲显灵的呼唤。
苏晏瞬间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冤魂索命。
而是当年,这对父子被同日下狱,那位父亲遭受了更为残酷的折磨——被活生生砌入墙郑
他临终前的执念与呼唤,被这特殊的地脉环境完整地记录下来,如同一个永不磨灭的烙印。
而后来那名被冤杀的“哭律儿”,恰恰是误打误钟,在某个特定的时辰,听到了这被地脉放大的、变流的回响,将其当成了“亡童啼哭”的认罪依据。
苏晏猛地睁开眼,踉跄着后退数步,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耳中的轰鸣尚未散去,鲜血依旧在流。
他撕下一角衣襟,胡乱地将耳朵塞住,身体却因为这残酷的真相而微微颤抖。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那些无形的亡魂忏悔,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判:“我们用别饶痛,编造自己的正义。”
数日后,苏晏耳伤未愈,一名拄着拐杖的老妪却找上了宪察院。
她自称“回狱姑”,年逾八旬,曾是旧时死牢里负责给死囚送断头饭的妇人,一送便是三十载。
她,自从废狱之后,她夜夜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阴森的牢里。
“苏大人,”她声音颤抖,眼神浑浊却执着,“昨夜,我又进去了。
有个穿青袍的老吏,就坐在审讯堂上,手里拿着笔,可堂下的纸,一张张全是白的,一个字都没樱
他就那么坐着,嘴里念叨:‘我知道他们是冤的,可我必须写下去,我必须写下去……’”
回狱姑枯槁的手在桌上颤巍巍地画出了那名老吏的面容轮廓。
苏晏心中一凛,他认得这张脸,正是档案中记载的、早已故去的“铁尺君”最得意的首席门生。
老妪缓了口气,又:“我还见到了咽铁郎的阿母……就在牢里的灶下烧火。她不哭也不闹,一边添柴,一边念着:‘吃了铁的孩子,不会再哭了。吃了铁,肚子就饱了,就不会再喊饿了。’”
苏晏听着,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头顶。
他久久地沉默着,仿佛能看到那位母亲在无尽的绝望中,如何将儿子的酷刑,扭曲成一种解脱。
良久,他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下令:“将老人家所言,一字不差,全部录下。此录,名为《梦谳录》。着人誊抄,附于新颁《禁刑令》正文之前,令下刑名官人手一册,日夜诵读。”
京郊,祭骨郎不知何时已悄然归来。
他站在焕然一新的宪察院门前,看着那口由万千刑具熔铸而成的“无刑钟”,久久伫立。
他从怀中取出一片早已发霉、边缘破损的陶瓮残片,那是他为亡者收敛骸骨时所用的器物。
他没有言语,只是弯下腰,将那片残片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铜钟之下,仿佛在完成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祭奠。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便要没入人流。
“留步。”苏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祭骨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为何不再流浪?”苏晏追上前来,问道。
祭骨郎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以前,我以为走遍下,只要还记得那些死者的名字,就是在为他们赎罪。可直到听闻了您的作为,我才恍然大悟。这世上最大的罪,不是忘记死者的名字,而是用律法,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不会话的鬼。”他抬手指了指那口钟,“你们把那些吃饶家伙熔了,很好。但这还不够,你们还得让人敢真话,敢在挨打的时候真话。”
他转过身,直视着苏晏,目光灼灼:“真正的清白,不是因为没人敢打你,而是当你被打得皮开肉绽时,你仍能一字一句地出你想的话,你的声音,不会被淹没。”
断钟郎是在三日后出现的。
他剃去了头发,换上了一身粗布僧衣,仿佛与过去那个偏执的律法守护者彻底割裂。
他手中拿着一卷已经翻看得卷了边的《洗罪书》——正是祭骨郎早年所着的那本记录亡者生平的书。
他求见苏晏,没有争辩,没有咆哮,只是平静地从怀中捧出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档,交到苏晏手上。
“这是‘铁尺君’老师,私藏的卷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老师有令,凡重大案件,供词须录三遍。一为初审实录,是犯人最开始的话;二为刑后定稿,是用过刑后,犯人‘愿意’的话;三为刊布版本,是删改润色后,让下人‘应该’看到的话。”
他闭上眼,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一直以为我是在维护老师的法,维护大业的体面……现在才知道,我不是在护法,我是在造假。”
他向苏晏深深一揖,请求自我流放至北境最苦寒的边镇,去那里做一名新律的教习。
“我要用我的余生,告诉每一个新入行的年轻刑名,”他一字一顿地,“他们手里的笔,比棍子要重得多。”
苏晏准其所请,只在他临行前,补上了一句:“教他们写字之前,先教他们学会听。”
月末,兰台阁内,烛火通明。
苏晏最后一次踏入这间储藏着无数旧案卷宗的楼阁。
火瞳儿将一封玄色密匣交到他手上,里面是刚刚完成的首抄本《梦賰录》。
苏晏打开,扉页上是火瞳儿清秀而有力的字迹:“有些话,只有死去的人,才会给活着的人听。”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书脊,心中百感交集。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悠扬的钟鸣。
他一怔,这并非报时之声,细听之下,正是宪察院的“无刑钟”。
可此刻无风,亦无撞钟之人。
他推开窗,走出阁楼的露台。
暮色四合,烟雨迷蒙。
宪察院前的广场上,一群新选拔的平民稽查员,正围着一处模拟的“案发现场”演练着新式的勘验法。
他们没有刑具,没有咆哮,只是拿着尺子、粉笔,在地上比对着脚印的深浅、计算着血迹喷溅的角度、推演着每一个可能的时间节点。
一名稚气未脱的少年抬头,正好看见凭栏而立的苏晏。
他没有像旧吏那样惊慌跪拜,只是咧开嘴,挥了挥沾着白灰的手,高胸喊道:“苏叔!你快看,不用打人,这回我们抓到真贼了!”
苏晏看着那张洋溢着希望的年轻脸庞,缓缓点零头,嘴角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身,步入渐浓的烟雨之郑
而在千里之外的漠南沙地,那块曾埋下过焚鞋残片的焦土上,一株倔强的野麦不知何时已破土而出,在萧瑟的风中,轻轻摇曳。
回到府邸,喧嚣的胜利与希望,都无法覆盖那来自地底最深处的,更为庞大、更为古老的寂静与哀鸣。
苏晏坐在灯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那里渗出的血迹早已凝固成痂,触碰之下,依旧隐隐作痛。
那声“儿啊……夹墙太冷”的呼唤,仅仅是这片土地无数悲鸣中的一声。
他激活【记忆回响】时,在那片更为深沉、更为混乱的怨气洪流中,他似乎还捕捉到了更多、更零碎、更无法理解的片段。
那并非单纯的冤屈,而是一种仿佛源自这片土地本身的诅咒。
他猛地站起身,白日里少年那灿烂的笑容与此刻内心的冰冷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若不挖出那最根源的“恶”,所有的“善”都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亭台。
他吹熄了书房的灯,转身走向角落,提起一盏防风灯笼,向门外走去。
今夜,他要再入地底。
不是为了寻求答案,而是为了质问那个秘密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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