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学塾,静思课上。
墨香陈年,混着少年人衣领间淡淡的汗味。
苏晏一身旧儒衫,立在廊下。
窗格半开,他能看见里面——孩子们闭着眼,脸绷得紧,装得像个大人。
他是来听声音的。
听这片新政的土地下,最细的心跳。
“沙……”
一声极轻的笔尖摩擦。
苏晏目光一凝。
靠窗的男孩,约七八岁,悄悄睁了眼。
那眼里没有淘气,只有一片沉沉的困惑。他飞快提笔,在草纸上写字。
声音很轻,但在满堂寂静里,却像一道闷雷。
纸上是一行歪扭的字:“先生君权授,可《宪纲》民为政本——到底谁骗了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眼睛都睁开了。
孩子们不冥想了。他们拿起笔,一个个都成了审问的人。
纸上冒出各种问题:为什么税要养京城的皇帝?
凭什么隔壁姓张的就能一直占着地?
问题不同,根子都一样——不信。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老塾师终于发觉了。
他嘴唇发抖,拐杖杵着地,“静思!是要你们心里干净!心里亮起来!”
最先动笔的男孩抬起头,眼睛清亮:“先生,我们现在,心里就很亮。”
满堂童子跟着应和:“你要我们‘心里亮起来’!”
声音撞在一起,老塾师退了一步,背抵着墙,一脸茫然。
他教了一辈子圣贤道理,从没见过这样的光——
他要的是温顺的烛火,眼前烧起来的,却是野火。
苏晏悄然退开,对身后属吏低语:“把那句‘谁骗了我’,抄一百份。
不署名,不记地,快马送各州学政衙门。”
他停了一下,又:“底下添一行字:听听孩子问什么。”
同一夜,越州城南,破关帝庙。
林阿六蜷在暗角里,用牙啃着一块金。
他牙床已渗血,口齿不清地念着,像在祷祝。
金块渐渐成了形——是个拇指大的将军像,林家那位“叛逆”的先帅。
“老将军……只要还有一寸铜……记得你的样子……林家就还没绝……”
庙门“砰”地被踢开。
几条黑影闯进来,拳脚落下。
金像被抢走。林阿六蜷在地上,耳边是骂声:“什么年头了,还供这玩意儿!不如换米!”
再醒来,灰灰亮。
林阿六愣住——昨夜那几人,竟齐刷刷跪在他面前。
带头那个双手捧着金像,递回来。汉子嗓子哑了,和昨晚判若两人。
“老师傅……对不住……我娘昨晚,临走前看见这个……她……”
汉子哭了,“她她拜的不是神,也不是将军……是个念想。”
林阿六接过金像,坐着没动。
光彻底亮起时,他忽然一咬牙,“喀”一声——嘴里那颗特制的钢牙碎了。
混着血沫,吐在地上。
血溅在破神坛基座,像朵瘦梅花。
他没再碰那金像。
京城,巡行司。
心鼎童毫无征兆地倒了。
苏晏叫来大夫。
查不出病因。
最后一位老大夫凑近少年耳朵,脸白了——一丝细细的血线,正从耳道里渗出来。
“这不是病……”老大夫声音发颤,“这像是……被什么巨响,震伤了心脉。”
苏晏屏退旁人,独自守在床边。
他握住少年冰冷的手,渡了一丝内力进去。
少年在昏迷中喃喃:“不是一个人问……不是的……是千万个‘为什么’……
到处都在响……撞在一起……像打雷……好吵……”
苏晏手一颤,忽然全明白了。
这孩子能感应下的“共识”。
过去,万民的愿力汇成一股洪流,涌向“苏晏”。
现在,《宪纲》发了,人开始想了。洪流碎了,化成千万道暗涌——杂乱、怀疑、质问。
这股新生思潮的碰撞,震伤了他。
当怀疑成了习惯,共识便不再需要一个人来代表。
“来人!”苏晏起身,声音定得很,“传令:各府县衙门外,设‘问廊’。
白墙为纸,备足笔墨。百姓有问,皆可写上。
官府三日必答——无论对错,全文录于墙上,下共见。”
京城第一面问廊立起。
不过半日,墙上就多了一行大字,墨迹狠而重:
“苏大人走了,谁来保我们?”
满城都在猜,苏晏会怎么回。
第二清早,那行大字旁,多了一行字,笔迹娟秀却稳:
“你自己。”
深夜,瑶光的急信到了。
纸上字迹发颤:皇帝病危,朝中已有人公然要“迎苏公摄政”。
几个禁军将领,甚至暗中接触巡行司,表忠心。
信末,瑶光写:“他们又要造一个新神。”
苏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冷清,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终于提笔,回信上只写了一句:
“告诉他们:我不是退,是归。回到当年雪地里迷路的那个人。”
随即下令,公布行程——七日后,他独自徒步穿越漠南荒原。
不带护卫,不立旗号。行囊里,只有一本空白的《疑录簿》。
出发前夜,起风了,雪粒砸窗。
房门被轻轻叩响。
苏晏开门。是哑祝姑。
她依旧一身素,像从雪里走出来。没话,只递来一个布包。
苏晏打开。里面是块灰黑色的薄砖,硬,表面却细腻,隐有密纹。
他认出来了——这是她二十年祷祝烧成的灰,压成的砖。
砖面上,浮出一行字,像从灰里长出来的:
“你不必成为光,只需让光找到彼此。”
哑祝姑看着他。看他眼中闪过惊愕,继而了然。
她淡淡笑了——像雪地里梅苞一绽,旋即无踪。
她深深望他一眼,转身走进风雪。再没回头。
苏晏将灰砖心塞进行囊夹层,贴着背。温温的。
他走出驿站,抬头看。风雪搅乱星野。
他忽然觉得,心里最后那点桨掌控”的东西,也被风雪卷走了。
风从更远的北方来,卷起雪,呜咽过耳。
风里好像裹着许多声音——刀剑碰撞、战马哀鸣、还有无数灵魂碾碎时那片刻的寂静。
苏晏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拉紧行囊,往前走去。
雪地上,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喜欢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