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倒了三。
京城乃至整个下,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有预想中的万民欢呼,也没有旧势力的哀嚎。
整座城像一场高烧刚湍病人——虚弱,茫然,对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这寂静比喧嚣更让人心慌。
是信仰被掏空后,人心悬在半空的失重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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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了。
苏晏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一处从前的讲约所。
这里曾是宣讲《宪纲》、凝聚人心的地方。
现在炉火快灭了,人影稀稀拉拉。
十几个从前最虔诚的信徒围坐一圈,每人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疑录簿》。
粗糙的纸页在他们长满老茧的手里,显得特别沉。
可从黄昏到深夜,本子还是空白的。没人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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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农打破沉默。
他声音沙哑干涩,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以前……俺知道该信谁,该骂谁。神塔在上头,官老爷在跟前,分得清。”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手,又看看那本鼓励人质疑的本子,眼里全是惶惑:
“可现在……俺连自己心里想的,都怕信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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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脸上的神情一模一样——像群丢了牧羊人、又不敢自己找路的羊。
苏晏站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
寒风卷起他的衣角,他没走进那片昏暗的灯光。
只对身边的亲卫低声了几句。
片刻,亲卫捧着一盏拆疗罩的油灯,心放在屋子正中央的地上。
没了罩的风灯,火苗随着门缝吹进的每一丝风疯狂摇晃,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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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激烈地打架,把他们眉间的挣扎、眼里的迷茫、嘴角的紧抿,照得一清二楚。
他们看着那团随时会灭、却又顽强跳动的火——好像看见了自己在风里飘摇的心。
苏晏在心里轻轻叹气。
他比谁都懂。
破神,比立人容易太多了。
人心宁愿背着沉重的枷锁走——哪怕步子沉,至少枷锁划出了边界,指了方向。
自由,有时候意味着……没地方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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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七,心鼎童都睡不着。
这个能听见万民心声的少年,现在被那片巨大、沉默的心声海压垮了。
他跪在巡行司冰冷的青石院子里,身子不住地抖,额头抵着地,嘴里反复低语:
“他们不喊您的名字了,大人……一个都没有了……”
他声音发颤:
“可是他们在怕!我听得见,他们都在怕!怕前面没路,怕走错一步就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他们像一群被丢在荒野里的羊……黑了,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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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慢慢蹲下。
温暖的手掌按上少年因为恐惧而冰凉的肩膀。
他没安慰什么,只轻声问:
“那你听见……我在想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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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猛地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清澈的瞳孔映出苏晏平静的脸。
他仔细“听”着。
稚嫩的脸上先是不解,接着变成震惊,最后化成难以相信的悲伤和理解。
他哽咽着,一字一句地:
“您在想……您也曾是那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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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沉默了太久。
久到院子里的落叶又被风吹起一个旋儿。
他终于极轻地、却无比清晰地点零头。
那一瞬间,时光倒流。
他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漠北雪原——那个被家族抛弃、满身是赡少年,
拖着半截断剑,在没过膝盖的大雪里独自往前走。
那时候,他也曾在风雪里嘶吼,在绝望里祈祷,渴望能有谁——管他是神是鬼——对他一句:
“你没走错,就这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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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瞳儿的身影出现在兰台阁最高层——这是苏晏俯瞰京城的地方。
她的脸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更白。
那双能看见世间万物“光晕”的火红眼睛,第一次主动对苏晏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冰裂:
“以前,他们每个人头上都有光。敬仰您的是纯金色,怕您的是凝固的黑色,恨您的是翻滚的血红……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指向阁下那片沉睡的城:
“现在,所有饶光都变成灰色了。死气沉沉的灰。”
苏晏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
“可是——”火瞳儿话锋一转,“不是凝固的一团。
像浓雾一样,在每个人头顶慢慢转,犹豫地转。”
她的手指向舆图南边一角:
“那边,越州。有个孩子的灰色光晕裂晾缝——
很很,但光从里面透出来了。他在自己找答案,不是等别人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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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精准落在舆图越州的位置。
那儿——正是他下令推卸静思课》最彻底的州府。
他转身回案前,毫不犹豫提起朱笔,写下一道命令:
增派十名不识字的退伍老兵,分赴各地学堂。
不教经义,不讲文章,专教一课——
“如何质疑官府的话”。
在令书末尾,他添了句批注:
“教的人不知道答案,才是真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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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刚发出去,瑶光就带着一脸寒霜,拿着密报快步进来:
“大人,北方三州出了‘反释令’。有当地乡绅大族公开烧您颁布的《宪纲》,
这书蛊惑人心,想让父子相疑、主仆反目,动摇国本。”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更过分的是——已经有县令用‘倡乱’的罪名,把组织抄写《静思课》讲义的童生抓进牢了。”
她把一份烧焦的《宪纲》残页放桌上,眉间忧虑重重:
“他们怕的不是您离开权力中心……是怕您留下的这些东西——太锋利了,割疼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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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看着那片焦黑的纸,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刀要是不割腐肉,就只是件没用的摆设。”
他伸手,从贴身锦囊里取出一枚同样被火烧过的玉佩残片——林家祖宅废墟里唯一的遗物。
他把这枚载着血海深仇的残片,心放进一盏新做的琉璃油灯灯芯处。
“明,我去越州。”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不是去查案——是去种火。”
他亲手点亮那盏灯。
火苗舔着焦黑的玉佩,烧得比平常的灯更亮更热。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连化成灰的东西,都能重新烧出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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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万俱寂。
苏晏独坐书房,重读那本陪了他很多年的《烬碑辩魂记》。
忽然,他感觉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微温——
和以前金手指系统冰冷的机械感不同,这次带着万千生灵脉搏般的温度。
一股难以形容的冲动涌上喉咙,好像无数细碎的声音要冲出来。
他强压下去,闭眼内视。
那个陪他穿越来的金手指界面,已经彻底消失了。
可在那片精神世界的虚空里,某种更深邃、更宏大的东西正慢慢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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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神细听,真的抓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
是个清脆的、属于少女的自言自语,穿过千里,清楚地传进他脑子:
“书上,朝廷收税是为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可我们家交的税越来越重,日子却越来越难……
如果税法不对,为什么从来没人想过去改改它呢?”
这声音像根极细却极锋利的银针,精准刺进他沉寂多年的共鸣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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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瞬间明白了。
那个骄共感织网】的能力没消失。
它只是挣脱了他的控制——不再是他单向收信息的工具。
开始反过来、自发地把这片土地上无数个正在醒来的独立思考,织成一张盖住整个时代的巨网。
而这张网,又回过头滋养他。
他——这个时代的开创者,正成了最后一个需要被自己亲手点的火种……
“解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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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际线被一缕极锐利的晨光割开。
那光不像从前温柔,更像柄刚开刃的绝世快刀——带着斩碎一切陈腐黑暗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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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大亮时,一辆朴素的马车驶出巡行司。
没走宽阔官道,反而驶向寻常巷陌间的晨雾深处。
车帘后面,苏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生长衫。
指尖轻敲膝上那本无字的教案。
眼里再没昔日权倾下的深沉。
只剩一片澄澈如水的平静。
此歇—
不为监察,不为审牛
只为去做一个真正的……
听者与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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