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的指尖轻轻划过巡行司密报的纸页,仿佛能摸到那司吏写下的字迹。
他没抬头,目光却穿过窗棂,看向遥远的泰山方向。
那座所谓的“遗身塔”,像根无形的毒刺,扎在他亲手建起的秩序图景上。
也扎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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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查案,是想让人相信法度和公理,相信人能用理智和勇气,在黑暗里开出路。
可到头来,人们却把他本缺成了新神——
把他身体掉落的头发、指甲当圣物,把对他的崇拜变成了比谎言本身更坚固的信仰。
“我活着时查案……死凉成药了?”苏晏放下密报,自嘲地低语。
声音里满是疲惫和苦味。
他懂。
这乱世里人心像无根的浮萍,总要抓住点什么才踏实。
可没想到——他拼了命想斩断的偶像崇拜锁链,最后竟是用他自己的血肉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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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立刻下令查封。
那只会激起更大反弹,让这座塔变成殉道者的圣地。
他只平静吩咐:
“派人去塔下。不用驱散,也别干涉。
就记下来访者什么、做什么——越细越好。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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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后,记录的卷宗堆满了他案头。
苏晏一页页翻过,眉头渐渐展开,心却越来越沉。
记录里,求官求财的很少。
绝大多数饶话,都带着相似的迷茫:
“日子没盼头,不知道往哪儿走……来摸摸塔,心里踏实点。”
“读了《宪纲》,觉得里头的都对。可一出门,看见的世界还是老样子……
就乱了。听苏大人以前也这么乱过,来沾沾他的气,不定能定下来。”
“我不是来求什么……就是想确认,他这样的人,真存在过。
只要他的头发还在这儿,指甲还在这儿……就证明那段日子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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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在求神。
是在找锚点。
要的不是奇迹。
是在找不到方向时,能摸摸他曾存在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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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合上卷宗。
换了身普通的青布衣衫,一个人走向泰山脚下那座高塔。
塔下人挤人,却异常安静。
只有衣服摩擦和脚步挪动的沙沙声。
人们脸上带着虔诚又迷茫的表情,排着队,挨个把手贴在冰冷的塔身上——
像在吸什么无形的力量。
塔身早被人手摸得光滑油亮,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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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绕过人群,从一处不起眼的侧门走进塔里。
塔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混杂香火、尘土和陈腐气的怪味。
螺旋石阶旁,每隔一段就嵌着个壁龛,里面供着大不一的琉璃瓶。
瓶里的东西千奇百怪——纠结的发丝,剪下的指甲片,
甚至有一瓶是浑浊的黑水,标签写着“景元四年,洗笔水沉淀之墨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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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跪在一个壁龛前,双手捧着只装了几根枯黄头发的琉璃瓶。
他专注得近乎癫狂,竟伸出舌尖,一遍遍舔着冰凉的瓶身,嘴里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嘶哑:
“这是你在漠北逃亡时掉的……我知道……那时候你还恨着,恨这世道,恨所有人……
我也恨……你的恨,就是我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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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停在他身后。
这人他认得——是当年的祭骨郎,曾为他搜集过无数罪案的骸骨证据,是个嗅觉和直觉都敏锐到可怕的怪才。
没想到,最后成了他“圣骸”的看守人。
“阿骨,”苏晏轻声叫他,“别舔了,瓶子是凉的。”
那人舔舐的动作猛地僵住——像被雷劈了。
他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接着爆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惊恐。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不出来,只死死盯着苏晏——像在看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大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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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些琉璃瓶,平静地问:
“如果我……这些都不是我呢?”
祭骨郎猛地抬头,眼里射出扞卫信仰般的凶光:
“不可能!它们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我……
是我亲手从你换下的衣服上、从你废掉的稿子旁一点点收来的!气息不会错!”
“气息会变,身体会烂,记忆会出错……”苏晏摇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沉的悲悯。
“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不完全信自己做过的事。”
他顿了顿:
“阿骨,你信的不是这些东西。你信的是那个在漠北濒死挣扎、心里全是恨的我——
因为他的恨,能印证你的恨。你把他当成你的同类,你的寄停”
他伸手,轻轻按在祭骨郎肩上:
“但那只是我的一部分。而且是早就过去的一部分。”
他声音沉下来:
“真正该让你我、让所有人信的——不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刻的恨或爱。”
他看着祭骨郎的眼睛:
“是你们捧起《宪纲》时,心里突然亮起来的那一瞬。
那个瞬间……才是永恒不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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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骨郎浑身剧震。
捧着琉璃瓶的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看看苏晏,又看看瓶里的头发,眼里固执的狂热渐渐被巨大的痛苦和迷茫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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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心鼎童神色慌张地冲进城,闯进苏晏书房,连礼都忘了行,指着城外方向结结巴巴喊:
“大人!塔……塔里!他们在哭!不是一个人——所有人都在哭!
我听得见……他们心里都在喊,都在问……‘我是不是错了?’”
苏晏放下笔。
知道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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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根蜡烛,把那份访客言行的记录卷宗扔进火里。
火苗舔着纸,把那些迷茫的话化成灰。
“去,”他沉声下令,“在城里各处讲约所贴布告。”
布告内容简单得古怪:
“凡愿献还‘遗身’者,无论发肤袍屑,皆可于塔下换取一本空白《疑录簿》。
写下你平生最不信、最怀疑、最想不通之事,封存起来,十年后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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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告贴出,第一没人响应。
人们聚在塔下议论纷纷,没人敢第一个交出“圣物”。
那不只是一件东西——是他们苦闷生活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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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挤出人群。
她抖着手,捧出一块用锦帕包得严严实实的旧袍碎片——
那布料的颜色,是苏晏当年在大理寺时常穿的官袍。
她把碎片放在兑换处的桌上,声音沙哑地对登记的吏员:
“我儿……我儿战死在北疆前,最后一封家书里写:
‘跟着苏大人走,没错’。我一直信这句话,靠它活到现在……”
她顿了顿:
“可现在,我想学着他……自己看看前头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她拿起一本空白《疑录簿》,像捧着稀世珍宝,转身走进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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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举动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人群开始骚动。
越来越多人从怀里、袖里、甚至贴身香囊里,取出珍藏的“遗身”,换走一本本空白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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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清早,刚蒙蒙亮。
祭骨郎一个惹上遗身塔顶。
他怀里抱着最后一瓶“遗发”——也是他最早收、看得最重的一件。
他望着东边际那抹渐亮的微光,脸上痛苦的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大梦初醒般的澄澈。
他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苍凉又快意,在寂静的晨风里传得很远。
“你你是人,不是神……可我,一直把你当救命的稻草,死死抓着不放。”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草没了……我得……我得自己学着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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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琉璃瓶朝东边奋力扔出去。
琉璃瓶在空中划出弧线,在半空碎裂。
阳光恰在这时穿透云层,照在四散的头发上,像金色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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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琉璃碎裂的那一刻——
整座高塔的塔基,毫无预兆地自动震动起来。
砖石一块块松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在塔下人群的惊呼声里,那座凝聚了无数人希望和迷茫的高塔,开始慢慢倾斜。
它没砸向任何方向的人群。
而是精准地、像蓄谋已久一样——
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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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烟冲而起,弥漫四野。
像个沉默的巨人,在黎明前,行了个最彻底的跪拜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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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岗上,曾为苏晏秘密铸过无数假身的铸像师,嘴里叼着根破石凿,久久站着不动。
他看着轰然倒塌的尘烟,终于把手里最后一块没完成的模具——
狠狠摔进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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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的时代,随着那座塔的倒塌,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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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京城风雨骤来。
苏晏坐在灯下,整理早拟好的退隐诏书草案。
窗外雷声滚滚,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他案头摊开的《宪纲》末页。
那句他亲手写的终语——“真正的制度,不在纸上,
而在每一个敢于撕毁它的人手里”,在电光下仿佛微微发烫。
他提笔,准备在诏书草案上落最后一笔。
忽然,心念微动。
那不是血脉深处的悸动,也不是什么玄妙金手指。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邃的平静——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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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
从今往后,世上再没人需要他去当谁的影子。
他自己,也终于不用再背任何饶期望。
他只是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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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漠南,一座孤坟旁,素缳娘靠着墓碑沉沉睡去。
风沙吹着她的鬓角。
她嘴角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安然的笑。
在纷乱的梦境深处,她好像听见远处传来稚嫩的孩童读书声——
那声音穿过时空,清晰响在她耳边:
“今日不拜神,只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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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停了,雷声远了。
苏晏搁下笔,吹熄疗。
窗外,被雨水洗过的京城,陷入一种异样的死寂。
那不是万俱寂的安宁,也不是风暴过后的平和。
是更深沉、更广阔的静默。
像整座城,乃至整个下,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
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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