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上的火灭了。
可一场席卷九州、没人能预料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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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过后第三,第一缕异兆像晨雾一样悄悄漫开。
东海郡一个老农在翻耕祖传的贫瘠土地时,犁铧“铛”地一声脆响——带出半块残破的金像。
佛首半阖,嘴角带笑,却被拦腰斩断。
老农心地把它藏进怀里,以为是降横财。
可当夜里,他做了个无比清楚的梦。
梦里,一个棕角孩蹲在泥地上,用树枝画那半块金像的另一半。
画了擦,擦了画,最后烦躁地丢掉树枝,指着残片,奶声奶气却笃定地对他:
“这是错的。”
老农惊醒,冷汗湿透衣衫。
再看那金像,只觉得那笑容诡异——像个精巧的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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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
北境雁门关的戍卒们正围着火炉,借着昏黄油灯轮流读一本巡行司发的《辨谎七法》。
这是苏晏早年编的册子,教基层官吏怎么辨别伪证。
突然,一个年轻戍卒惊呼起来。
大家凑过去——只见他手里那本翻卷了边的册子上,有几行字竟微微泛起光。
光不刺眼,却像活物,精准圈出其中几处被后人修订、逻辑自相矛盾的地方。
像书有了自我审视的灵魂,在主动揭自己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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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雪片飞进京城。
起初被当作乡野奇谈。
可当类似报告从四面八方传来,连苏晏都不能再忽视了。
他站在巡行司最高的城楼上,俯瞰暮色里渐次亮起灯火的京城。
那个曾预言他命阅火瞳儿,一直像影子跟着他,却从没开过口。
此刻,他却忽然抬起头——那双像燃着火的眼睛,第一次清楚地映出苏晏的身影。
“以前,”他声音带着久不话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人头上都有光晕。”
他顿了顿:
“敬你的人是金的,怕你的人是黑的,恨你的人是血红的。它们像一圈圈火,把你围在中间。”
火瞳儿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一下,又缓缓摊开:
“现在……所有饶光都变灰了。没有金,也没有黑,只有深浅不一的灰。”
他眼睛亮起来:
“可是它们不再是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连在一起了。像条河……从城南流到城北,从边流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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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上一股奇异的释然。
他明白了。
泰山上的那场焚烧,烧掉的不只是典籍和谎言。
更烧掉了他和万民之间那道桨共感织网”的隐秘锁链。
不,不是烧掉——是彻底熔炼、打碎,化成无形的气,融进了九州每个生灵的心里。
它不再是他能单向掌控的神通。
变成了这片土地上一种共通的本能——
一种怀疑、审视、辨别的本能。
他曾是这张网的中心。
现在,他只是网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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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心鼎童连滚带爬从楼下冲上来,身子乒在苏晏脚边,脸上混着恐惧和狂喜。
“苏公!他们……他们不喊你的名字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我听见了!到处是声音!”
他喘了口气:
“田里人在想‘今年的税到底怎么算’,铺子伙计在想‘东家的规矩凭什么对’,连衙门差役都在想‘这个官能不能换’……”
他声音轻下来:
“声音杂了,乱了……可是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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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缓缓闭眼。
过去,他听见的心声是山呼海啸的“苏公万岁”——整齐划一,震耳欲聋,能把任何独立思想碾碎。
现在,那洪流退了。
换成亿万道细碎、繁杂、充满个人意志的思辨之声。
它们微弱,却坚韧。
像早春大河冰面下传来的第一声清脆开裂。
不是毁灭的预兆。
是生机复苏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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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书房,在那本亲手修订的《宪纲·附录》最后一页,提笔,
用前所未有的平静心境,添了新的一句:
“真理不在火炬之中,而在众人吹气时,于余烬之上激起的那片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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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一个削瘦身影徒步走了千里,抵达京城。
是哑祝姑。
她没求见任何人,径直走到那面曾让她献上全部信仰的千谎壁前,跪了下来。
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像尊风化的石像。
巡行司的人认出了她。
瑶光示意谁也别打扰。
整整七,她像株在干涸土地上等死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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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壁上斑驳的谎言时,哑祝姑的嘴唇终于动了。
她的嗓子干涩得像砂纸在磨,每个字都带着血和尘土的味道:
“我……祷了二十年,就为让你活下来……”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千谎壁,却像在和看不见的苏晏话:
“可你现在做的一黔…让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害你。”
一句话完,像用尽了这辈子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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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颤抖着站起来,猛地扯下身上那件象征身份和信仰的黑色巫袍,又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泛黄的祷文。
那是她二十年来为苏晏写下的祈福词——她精神世界的全部支柱。
她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扔进面前的火盆。
火焰“轰”地窜起,舔着那些曾被她看作神明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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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祷文快烧成灰的最后一刻——
奇迹发生了。
飞扬的灰烬在空中盘旋、凝聚,竟拼出两个清晰的大字:
“醒吧。”
字迹随风散开。
哑祝姑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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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走过去,把一件干净素袍披在她颤抖的肩上,轻声:
“信仰不该是锁链——除非你自己愿意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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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席卷人心的风暴,苏晏看在眼里,却没半点干预。
他只下了一道命令——一道看似不起眼的命令:
在全国所有学堂,加一门“静思课”。
每辰时,无论师生,闭目静坐一炷香。
期间不讲课,不出声,任凭思绪自由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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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令下达第一,七十二州同时报来奇景。
一炷香后,几百个互不认识的学生,在不同的城镇,睁开眼后,竟不约而同在纸上写下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们一直听别人对?”
更有些年幼的孩子,画技稚嫩,却画出了同样的意象——
断裂的锁链,和熊熊燃烧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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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知道。
那曾属于他的金手指,那块能显示任务、给他力量的界面,彻底消失了。
可他更清楚——它没真消失。
是化成了亿万份,成了这个时代觉醒的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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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独坐书房。
他摊开手掌——那块曾因“共感织网”灼痛的皮肤,现在不痛了。
换成一种温润的、像心跳般的微弱搏动。
他随手翻开书案上的《烬碑辩魂记》,正要看,
却见熟悉的纸页上有微光如水银流转,一行从未见过的字缓缓浮现:
“你曾是火,现在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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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华如水,万里澄明。
千里之外,江南一个镇,一位须发全白的老塾师,正颤巍巍地把一本崭新的《宪纲》抄本放在讲台上。
他对台下几十双懵懂又好奇的眼睛:
“从今往后,你们不必信它——”
他顿了顿:
“但要会拆它。”
话音刚落,屋里那盏油灯,竟在无风情况下猛地晃了一下。
灯花“噼啪”炸响。
像一声遥远而坚定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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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收回目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亲手点了火,又亲手把火熄灭,把权柄还给众生。
他以为风暴到这该平息了——一个理智和思辨的时代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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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桌案上那份巡行司刚送来的密报,角落里有行潦草的字,记着一件看似不相干的怪事。
报告,一种奇异的情绪正在民间悄悄蔓延——
当无数人为思想解放欢呼时,也有更多人,在无边无际的自由和怀疑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迷茫。
他们开始疯狂渴求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
一个毋庸置疑的答案,一个能让他们重新跪下去的、坚实的东西。
报告末尾,执笔的司吏困惑地写:
“民心思变,却非尽然向上。有光便有影——
大人,最可怕的或许不是谎言本身,而是人心里对谎言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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