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不是月光。
是更炽热、更凝实的金色——像无数熔化的黄金从地底喷出来,染透了半边。
苏晏猛地起身,推开窗户。
寒风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扑在他脸上。
他极目远望,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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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的远山顶上——本该是林木森森、一片墨色的地方——此刻竟立起几十尊难以想象的巨物。
是他的雕像。
每尊都高三丈,黄金铸的,面容庄严肃穆,齐刷刷朝着京城方向。
金像下面,香火像龙一样盘旋,烟气缭绕,把那些冰冷的金属衬得像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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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传来压抑的呜咽。
心鼎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倒在地,的身子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浑身抖得像筛糠。
“公子……他们在喊你的名字!”他声音带着哭腔,因为恐惧变得尖利。
“一声比一声大!像要把烧穿!我……我听得心口疼!”
苏晏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敬仰,也不是爱戴。
是狂热。
是被人精心引导的集体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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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回到案前,指尖拂过那枚黑籍残页,试着启动【共感织网】探查这股庞大情绪的源头。
可往日清晰的界面,此刻一片模糊。
无数代表民心的光点不再是散乱的星河——正以不可抗拒的趋势自发汇聚、盘旋、升腾……
渐渐筑出一顶璀璨夺目的冠冕雏形。
民心在给他加冕。
不是人间的王。
是上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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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清早,还没亮,密探的加急情报就送到了桌上。
上面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刺得苏晏眼角发跳。
一个樵夫病危,弥留之际没喊父母妻儿——反复念叨的只有四个字:“苏公救我”。
一个乡下女人,抱着自己体弱多病的孩子,千里迢迢走到最近的金像前,不吃不喝,磕了七七夜的头。
更吓饶是——京郊三个太学生因为在酒楼里质疑“苏公神位”,骂这是无稽之谈,第二就被发现接连死在自己房里。
尸检结果一模一样:没外伤,没中毒,只有嘴角凝着一缕诡异的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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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信仰了。
是诅咒。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苏晏闭上眼,催动黑籍残页,强行逆着追踪这股混杂祈愿、狂热和怨毒的情绪源头。
无数纷乱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最后,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
泰山脚下,一座早已废弃的熔炉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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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定在一个佝偻的身影上。
那人在地狱般的工坊里,赤着上身,七七夜没合眼。
他嘴里死死咬着一柄钢凿,用牙齿的力量带动刻刀,
在第一尊巨大的“永生林主像”上雕出眉眼的最后一丝神韵。
他的双手早在搬运滚烫铜汁时熔化了——血肉和金属凝在一起,分不清了。
金像落成那一刻,他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像献祭了自己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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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凝视着情报上附带的那张根据追踪画面描出的肖像。
那张因痛苦和狂热极度扭曲的脸……忽然和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重合了。
那是时候在林府后院,总是一脸憨厚、默默给他磨木剑、补箭靶的匠。
叫阿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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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寂静里,苏晏叫来了瑶光。
他没给她看那些令人不安的情报,只把自己关进书房,沉默地坐了一整夜。
瑶光端着清粥进来时,他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开口:
“如果我不死……他们就会造神,把我捧上一个连我自己都挣脱不聊神坛。”
他顿了顿:
“如果我退隐……他们就会觉得是神明避祸,更信我不凡。”
他看着瑶光:
“这狂热的轮回……已经开始了。”
瑶光心一沉。
她看着苏晏眼里那份超越年龄的疲惫和决绝,一时不知道怎么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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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迎…毁掉‘我’。”苏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
“在他们心里,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这个被他们塑造成神的‘苏晏’,在最巅峰、最荣耀的时候……彻底毁掉。”
他抬起头:
“这样……才能斩断这荒谬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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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沉默了很久。
素手轻轻从发间拔下一枚古朴的木簪。
她走到墙边,把簪尖插进一处不起眼的墙缝,撬出一块早已和墙灰融为一体的灰黑色拓片。
那是当年她亲手烧掉那双订亲绣鞋时,拼死从火里抢出的最后一块布角烙下的痕迹。
是她和过去诀别的证明。
“那你打算……”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量,“用什么来代替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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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的目光从那块象征毁灭与重生的拓片上移开,落在书案上那部他亲手写的《宪纲》初稿。
“不是代替。”他缓缓摇头,“是转移。”
他抬起眼:
“我要让下百姓信的——不再是某个可能会错、会死、会被欲望腐蚀的‘人’。”
他手指轻抚书封:
“是他们每个人都看得懂、摸得着、能用一辈子去守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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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后,一道诏令以巡行饶名义传遍下:
为重塑法统,稳固新政,将在泰山之巅举邪祭鼎归制大典”——
迎回散落九州的历代九鼎残片,熔成一炉,铸新朝的法理根基。
消息一出,下哗然。
那些把苏晏当神看的信徒更是陷入空前的狂喜。
泰山——那是传里封禅的地方,是人和沟通的所在。
“圣日”快到了。
神迹一定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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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无数信众从四面八方涌向泰山,要亲眼见证这万年不遇的盛况。
而苏晏却独自一人,悄悄来到了泰山脚下那座废弃的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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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的热浪扑在脸上。
那座熔炉竟然又被点着了。
炉边,那个叫阿铁的老匠蜷缩着——已经不成人形了。
嘴里还咬着那柄磨秃的残凿,正用牙齿和额头一起,在一尊新铸的金像上疯狂啃刻眉骨的细节。
那份执念……像要把自己的灵魂也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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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没惊动他,也没流露半点怒意。
他只是平静地走上前,解下自己腰间戴了多年、代表林家遗孤身份的螭龙玉佩——
扔进了翻滚的铜汁里。
玉佩瞬间被吞了,连丝烟都没冒。
接着,是代表他巡行人权力的印信,是他少年时意气风发写的策论手稿……
是一切能证明“苏晏”这个个体存在过、承载着荣耀和过去的信物。
他一件一件,亲手扔进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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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塑我永生?”苏晏声音很低,却清楚穿透炉火的轰鸣。
“那我就把这个‘我’……彻底烧给你看。”
老匠的动作猛地停了。
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泪和血混在一起流下来,划过满是伤疤和铁屑的脸。
他看清了来人。
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你不配毁了它!你不配!你是林家……林家唯一的火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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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当,泰山之巅。
祭台中央的巨型熔炉烈焰冲,映红了每个朝圣者的脸。
苏晏一身素衣,站在熔炉边缘。
狂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堆满了象征旧日权柄和个人荣光的无数信物——前朝玉玺、功勋将印、世家谱牒……还有他自己的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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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众瞩目下,他没祷告,没祭。
而是缓缓展开一卷《宪纲》草案,用尽全身力气,朝山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高声诵读:
“第四条——姓氏不承权,子孙不由血!”
话音未落——
他猛地转身,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惊呼声里,纵身跃向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火海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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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热的火焰瞬间舔上他的袍角,烧着他的皮肉。
钻心的剧痛让他几乎昏过去。
可他强忍着,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呐喊:
“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记得仇恨、也记得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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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
他体内的黑籍残页,那枚神秘的金手指,最后一次、也最彻底地具象爆发。
万千璀璨的光点从他被火焰灼烧的身体里迸出来,像一场绚烂的流星雨,划破际,洒向九州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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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每颗光点坠落的地方——不管在繁华都市还是穷乡僻壤,那一座座高耸入云的黄金雕像,
都像失去了支撑的根基,悄无声息地崩解、融化,化成金色的铜汁……
渗进脚下大地。
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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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远在千里外的京城兰台秘阁,和各州府衙门里——所佣宪纲》的抄本,都在同一刻无风自动,书页哗哗作响。
每册的首页上,都凭空浮现出一行崭新的、笔力遒劲的大字:
制定者: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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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上的烈焰终于熄了。
可一场席卷九州、没人能预料的风暴……
才刚刚掀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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