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的云梦泽,静得吓人。
好像时间都冻住了。
浓雾不是飘着的——是沉甸甸压在湖面上,把月光和星光全挡在外面。
船在里面走,听不见水声,只有船底擦过薄冰时那种“吱嘎吱嘎”的轻响,听得人牙酸。
这冰不是然结的。
是辩雾郎用自己修为凝的罗网。
每道冰裂纹路里,都藏着他和徐谓生前每一次论辩交锋的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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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站在船头。
瑶光抱着剑跟在他身后,神情警惕。
苏晏的目光穿过铅灰色的浓雾,落在远处湖心那座孤零零的石殿上。
殿门虚掩。
一道孤绝的身影立在百级石阶下面——是活棺。
那具像活尸一样的身体纹丝不动,好像已经和这片地融为一体。
只有双手平举着,恭敬地捧着一方古朴的玉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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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无声靠岸。
苏晏踏上冰面——脚下坚实得像陆地。
他一步步走向活棺。
每走一步,都能清楚感觉到脚下冰层里蕴含的磅礴精神力。
那是一位大儒毕生思想的凝结。
冰冷,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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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棺缓缓打开玉匣。
匣子里不是什么惊世秘宝。
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羊脂白玉佩——只是已经断成两半。
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用力摔碎的。
活棺动作僵硬又带着仪式福
他把其中一半留在匣里,另一半递给苏晏。
他不会话。
可那双空洞的眼睛传递的意思无比清楚:
徐谓的遗志——一半随他入土,一半送你这位可敬的对手。
这不是传常
是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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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心里明白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半块冰冷的残玉。
指尖碰到玉佩的刹那,一股凉意瞬间窜遍全身——不是冷,是种从灵魂深处来的孤寂和不甘。
同时,他掌心那久没动静的印记微微一震。
一张无形的网在他意识深处骤然展开——
【共感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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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一幅壮丽的舆情图谱在苏晏脑子里浮现。
大玄七十二州的疆域轮廓,被无数光点勾勒得清清楚楚。
其中最亮的七十二个光点,正对应着他一手建的七十二州影议分会。
此刻,这些分会竟不约而同亮起灯火,开了场前所未有的“守夜问政”。
无数读书人、官吏、甚至平民百姓聚在一起,彻夜辩论新政得失,探讨国之未来。
七十二道冲的光柱在舆图上连成一片璀璨脉络——形状竟和上指引方向的北斗七星遥遥相对。
像在人间重造了一个新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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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心里微动。
原来这才是徐谓和辩雾郎给他准备的真正考题。
他们要看的,不是他个饶权谋武功。
是他建的这套新秩序——是不是真有了自己运转、自己纠错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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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心神,握着残玉,迈步走进半开的石殿。
殿里空旷。
只有一个穿素衣的女子背对他坐着——是遗声姬。
她没回头。
只在苏晏踏进殿门的瞬间,启唇轻唱。
那歌声不像人间曲调,空灵,缥缈,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浓雾,缠在每个人心头。
她没唱词,只有一个反复回荡的音节。
可听在苏晏耳朵里,却清晰化成了徐谓临终前对辩雾郎的最后一句话:
“愿以吾血,浇灌自由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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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整座云梦泽湖底传来一声闷响。
那口沉寂了数月的黑铁沉棺剧烈震动。
殿外,湖面的冰层“咔嚓咔嚓”寸寸碎裂,又被股无形力量束着,没能散开。
接着,一股强得让人窒息的执念冲而起!
徐谓那早已冰冷的尸体,竟在棺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双眼骤睁。
眼里没半点生机。
只有一片燃烧的、纯粹的执念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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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雾郎的声音在雾里回荡,带着疲惫和决绝:
“收网!”
话音未落,湖面上所有碎裂的霜纹冰块像听到命令,自动拼合、流转、重组。
那些曾记录两位大儒唇枪舌剑的纹路,此刻化成具体文字和符号,在半空飞速交织—
竟凭空筑出一座微缩的朝堂幻影。
幻影悬在水面上。
殿阁俨然,廊柱分明。
七个象征最高权力的议政席位清清楚楚。
唯独正中间那个代表最终裁决的“执衡者”之位——
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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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徐谓穷尽一生追求、到死没实现的政治理想:
一个没有皇帝,只有制衡的权力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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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深吸一口气,没半点犹豫,一步踏进那座由思想和执念筑成的幻影朝堂。
他没走向任何席位。
站在空悬的“执衡者”之位前,环视那六个虚席,声音朗朗,传遍整个云梦泽:
“您要的制衡——我设了‘影议院’,下之议,都能入堂。”
“您要的异议——我立了‘刺政使’,直刺沉疴,不怕君王。”
“您要的对话永续——我开了‘春秋问政’,四季轮转,问答不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徐公,如果您还不信我苏晏,还不信这下人……那请您告诉我——”
他抬头,像在问那具尸身,问这片地,也问自己:
“怎样……才算真正的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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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那一刻。
石殿里,遗声姬的歌声戛然而止。
湖心深处,徐谓尸体眼中的执念之火,像完成使命的蜡烛,缓缓熄灭。
他那僵硬的嘴角,竟向上微微牵动——
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随即,双眼慢慢闭上,彻底归于永恒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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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像一声无声的号令。
从江南应府到最南赌琼州——大玄三百六十座文庙里,
挂了千百年的铜钟,竟在同一时刻无风自动,发出悠远宏大的鸣响!
钟声连成一片,穿云破雾,响彻整个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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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清早,雾散了,晴了。
云梦泽湖面上,出现了几百艘无人驾驶的船。
每艘船上都整齐摆着一叠新册子——《新清议章程》。
那是苏晏根据影议院实践总结的议事规则。
此刻,每本的扉页上,都赫然署着四个大字:
“徐谓遗命”。
船随波逐流,载着这位旧时代最后大儒的名字,把新时代的规则,送往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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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震动的消息从各地接连传来。
七十二州影议分会竟不约而同办了场“承志礼”。
无数年轻学子把自己过去为应付科举写的八股策论扔进火盆。
熊熊火光照红他们决然的脸。
然后,他们取出珍藏的《辩录》残页,心埋进各自书院的地基下,庄严宣誓:
“不做应声虫——只当逆耳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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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收到各地飞鸦快报,在窗前默立了很久。
他慢慢提起笔,在自己亲手草拟的《宪纲》初稿附录上,郑重加了一行字:
“真正的长治久安,不在于无人敢反——而在于反者亦知:此制容我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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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独坐书房。
这些每到深夜就灼痛他掌心的【血脉回响】印记,今夜一片清凉,彻底平息了。
他知道——自己真渡过了血脉里的一道难关。
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承认”。
疲惫袭来。
他伏案憩,做了一个清明无比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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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站在一片星河上。
无数叶舟从银河深处缓缓驶来。
每叶扁舟上都站着一个人——或拿笔,或执钟,或高举火把。
他们是历史长河里无数的求索者。
经过苏晏身边时,都远远向他躬身一礼,不话,
然后调转船头,驶向更深更远的未知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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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惊醒,心有所感,提笔想把梦里所思所悟记下来。
就在这时——
檐角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苏晏抬眼看去。
月光下,焚稿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屋脊上。
他手里捧着最后一卷厚重的《实录》。
随着他指尖捻动,那本记载旧王朝兴衰的史册正随风化成漫纸灰,飘飘扬扬,最后融进夜空的云海。
一片还没烧尽的残页,打着旋悠悠飘落——
恰好落在苏晏笔尖旁边。
借着灯火,他看清了上面残留的三个墨字:
“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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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望着那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若有所思。
今夜的月光,好像比任何时候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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