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的余韵还没散,像只无形的手,把千谎壁前所有躁动的空气抚平了。
死寂里,每个饶目光都成了箭,齐刷刷射向观礼台上那个纹丝不动的人——
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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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议生站在高台中央,青布衣衫洗得发白,声音不高,字字却像刀:
“一问:苏相以何为尺,丈量自己权力的边界?”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二问:若《宪纲》皆对,为何仍需我等质疑?”
深吸一口气,最后一问:
“三问:您口中的‘万民之意’,是真民意,还是您选的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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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句话,像三把出鞘的剑,直直捅向他亲手建的新秩序的心窝。
第一问,疑他权力有没有边。
第二问,拷问他制度纯不纯。
第三问,动摇他民意的根。
这时候,任何话都苍白。发一点火,都像心虚。
苏晏身边的幕僚们脸全白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这影议生不是来问政的。
是来砸场子的。
一出手,就想掀了整个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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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苏晏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生气,没惊讶,脸上连丝波纹都没樱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布衣素冠的年轻人,眼神很深,像在看一块没雕过的璞玉。
片刻,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楚传进每个人耳朵:
“得好。”
就三个字。
重得压人。
他转头对身边侍官吩咐:
“取巨幅白绢,用朱砂大字把这三问抄下来,挂高架上——”
他顿了顿:
“要让城里百姓都能看见。白黑夜,随时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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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命令比三问本身还震撼。
他没压,反而放大——把一场针对他个饶质问,变成下饶公开思辨。
他在用行动宣告:
我苏晏,和我立的法——经得起任何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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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礼台下的骚动还没平,另一件奇事已经在讲约所旁的湖面上演。
辩雾郎一身白衣,独自站在结了薄霜的湖面。
他手里的渔网不是捕鱼的——是在捞虚空里的话。
手腕轻抖。
昨夜苏晏幕僚们在内阁密议的场景,竟像霜画一样显现在冰面上。
一幅幅画面流转,一句句低语凝成白色纹路。
其中一句尤其清楚:
“影议不过是装点门面的摆设,安抚人心的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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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
一直冷眼旁观的影议生看到这幕,怒火腾地起来了。
他踏前一步,直指苏晏的幕僚团:
“你们当着下人公开透明——背地里却把民义当玩物,把我们当棋子?!”
他声音发颤:
“这就是你们的《宪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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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像往火上浇油。
百姓的疑虑瞬间被点着了。窃窃私语汇成嗡文潮声。
幕僚们面如死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们看苏晏,盼着他能点什么——哪怕强词夺理,也比现在这样公开处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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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愤怒的影议生、窘迫的下属、又骚动起来的人群。
他没辩解。
更没解释。
他选了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又下了一道命令:
“传我令。从即刻起,内阁所有密议记录——
包括昨夜的全部内容——提前三在副本库公示,供下人随时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全场:
“并宣布——从今开始,凡涉及《宪纲》修订和重大国策的事,设‘三日静听期’。”
他环视众人:
“这三里,朝堂上下,禁止一切辩论和引导。政令只陈述,不解释。”
他目光沉静:
“让道理在乡野间发酵,让疑问在市井里碰撞。三后——再集民声,定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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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手,釜底抽薪。
又光明正大得让人无话可。
你我密议操控?
我把所有密议摊在阳光下。
你怀疑我引导舆论?
我捆住自己手脚,闭嘴三——把评判的权力,完完整整交还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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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静听,下愕然。
先是观望,猜疑。
可当内阁那些没修饰、甚至有些幼稚可笑的争论记录真被公开时,百姓开始信了——
苏晏不是作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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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被压住的思绪像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第三清早,讲约所里外已经人山人海。
千谎壁和周围的墙,成了百姓新的议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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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农,用炭笔在自己带的竹板上歪歪扭扭写:
“苏公人人如龙——为啥瑶光殿下还疆公主’?她的俸禄可是我十年收成!”
一个断了臂的老兵,颤抖着把一张榜文贴墙上,墨迹淋漓:
“要是当年为国捐躯的靖国公还活着……他会像今这样,用《宪纲》审判自己以前的战功吗?”
甚至有几个总角孩童,用石块在墙角涂鸦——
画了个人指着头戴高冠的大人,旁边稚嫩字迹写着:
“苏先生,你怕不怕我们长大以后,发现你谎,然后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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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桩,一件件。
都发自肺腑,直戳人心。
侍从们把这些问题一一拓下来,送给苏晏。
他看着厚厚一叠汇编成的《民声百问录》,没不高兴,反而露出久违的笑。
他对身旁一直沉默的瑶光:
“你看,这不是挑衅,也不是质疑。”
他顿了顿:
“这是一个正在学走路的巨人——在试着丈量自己脚下的土地。”
他看着那些字迹:
“这是信任的代价。是他们开始相信……自己的声音真能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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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凝视着那些质朴又尖锐的问题,沉默了许久。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发间一支古朴的凤簪——
那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是她血脉和身份最后的象征。
她忽然抬起头。
目光清澈决绝。
她走到千谎壁前,在万众瞩目下,慢慢摘下那支凤簪,用力把它插进石壁的一道裂缝里。
“那就让这堵墙——也刻上我的名字。”
她轻声,像在告别过去的自己:
“从今起,世上没有瑶光公主——只佣宪纲》之下的公民,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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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政会终场时,万众目光再次聚向苏晏。
他没长篇大论。
只走到高台中央的文案前,亲手提起那支重逾千斤的紫毫笔,
在早备好的《退位诏预稿》上,写下第一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
“凡掌国之重器者,无论功过,任期不得逾十载。
期满不退,或以任何名义变相延续者,下共讨之,视为窃国之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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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落。
惊雷起。
全场哗然,接着是山呼海啸的议论。
他真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一个十年期限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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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卷起,递给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幽舟童。
那少年一身黑衣,脸模糊得像水墨画的。
苏晏沉声:
“这诏书你先管着。十年后——如果我恋栈不去,失信下……
你就再进我梦里,取我性命。”
少年接过文书,身影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淡去,消失在众人惊疑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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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不像京城任何钟楼的声音。
倒像从遥远的江南水乡传来——仿佛某座古老文庙里,
那口尘封百年的铜钟无风自动,只为这横空出世的誓言而响。
一声之后,又归于永恒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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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色如水。
苏晏府书房里,活棺侍悄无声息出现。
他还是那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用手中竹节轻轻敲了三下地面,然后递上一封被水汽浸湿的信。
信封边缘斑驳。
封口处火漆印着一个“徐”字,下面写:
徐谓遗启·第二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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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展开信纸。
里面没复杂文字。
只有一幅潦草却精准的星图。
图中,影议院的七个席位,赫然对应北斗七星的方位——枢、璇、玑……排列井然。
可在这七星拱卫的中央,传统上紫微帝星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
只用朱笔标了三个字:
执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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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侧,有一行徐谓那熟悉又癫狂的笔迹:
“制衡之道,不在议员多寡,不在言辞之利——
而在永远有一个手握否决之权,却又无权提案之人,始终在场。
此人,是为平之轴,是为棋局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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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凝视着这幅图,很久。
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提起笔,在那行狂放的字迹旁,用沉稳的楷书批注:
“此局已布,只待星动。”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下的湖心,辩雾郎的身影孑然独立。
他手中的渔网正缓缓收拢。
水面上的霜纹随着网线牵引,聚拢,变形——
最后拼出四个清晰的大字:
“下一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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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快到了。
罩在云梦泽上空的浓雾,已沉得像铅。
辩雾郎的渔网,早提前张开。
静候着那个即将踏进局里的——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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