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湿意,不是错觉。
它像一条极细的冰线,从苏晏的掌纹深处钻进去,沿着经脉往上爬,直抵心口。
他猛地低头。
掌心空空荡荡,只有那道湿痕在晨光下微微反光——像夜露凝结。
可这不是露水。
是更古老、更深沉的记忆,带着湖底淤泥的微腥。
他心一凛。
昨夜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那艘载着泥封书简的幽舟……竟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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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掌心移到书案上。
那儿,一卷被泥土封死的书简静静躺着,像亘古以来就在这儿。
封泥早已干裂,却没有火漆的痕迹。
换成一缕墨绿色的水草,柔韧地缠在简口——草叶上还挂着要掉不掉的露珠。
这东西,像是刚从不见日的深湖里捞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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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屏住呼吸。
指尖轻轻拨开那缕水草。
“啪。”
泥封碎了,化成细的尘埃。
书简没散发预想中的陈腐味,反而带出一股清冽的寒气——像霜降的夜。
他慢慢展开竹简。
没有字。
没有命令。
只有一幅用墨线勾的图。
图的上方,是三个古朴的篆字:
《亡者朝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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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幅图的背景,是无数细密纹路交织成的一张巨网。
纹路像寒冬清晨窗上的冰花,繁复,冰冷。
图注叫它“七夜霜纹”。
这张网罩着整个朝堂的虚影。
可在象征权力中枢的最高处,却空出了一个座位。
座位下方,用朱笔标着三个刺目的字:
“继任者席”。
座旁,有一行以铁画银钩之势写的字,力透纸背:
“制衡非敌对,乃共治之基。汝可毁我身,不可灭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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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目光碰到那行字的瞬间——
脑子里一个沉寂很久的声音,悄声响了:
【共感织网已启动……全国舆论热力图生成郑】
刹那,一幅无形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舆图在他意识深处展开。
帝国的每座城,每间书院,都化成了一个闪烁的光点。
“徐谓”这个名字,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无数光点因这个名字亮起,汇成燎原的星火。
尤其在江南士林盘踞的区域,情绪的波动最剧烈,
呈现出诡异的、螺旋状向心汇聚的态势。
这不是简单的悼念。
是一场思想余震的扩散。
是徐谓用死当代价,在身后引爆的精神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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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脸上平静无波,心里已是惊涛骇浪。
他没立刻反应,只静静凝视那幅图,像要把徐谓最后的意图从那冰冷霜纹里看透。
片刻,他沉声开口:
“瑶光。”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偏殿的重重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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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身素衣的瑶光悄步走进来。看见苏晏凝重的脸色和案上那诡异的图,她心一沉。
苏晏把图在灯下完全摊开,示意她看。
瑶光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竹简,最后停在“继任者席”四个字上。
她秀眉微蹙,低声问:
“他这是……要你亲手立一个永远反对你的位置?”
“不是设担”苏晏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是设镜。”
他缓缓点头:
“一面能照出我所有决定瑕疵的镜子。”
他看向瑶光:
“你想想——如果朝堂上,再没人敢对我一个‘不’字……
那所谓的公议,和一场精心策划的合谋,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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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笔,蘸饱墨,却没在任何奏章上写。
是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开始拟一道前所未有的政令。
瑶光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笔走龙蛇,写下三个字:
“影议院”。
她知道——一个新的、足以撼动整个帝国权力格局的机构,就要在这间偏殿里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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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议院,不是实权衙门。”
苏晏一边写,一边解释给瑶光听,也像在服自己,“但它享有三大特权。”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一,每年冬末,向下发一份《国病诊断书》——直接国政得失,不用避讳。”
第二根手指:
“二,每年可提名三位‘刺政使’,列席内阁会议。有质询权,没表决权。”
第三根手指:
“三,主办‘春秋问政会’,请下士子来……辩论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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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听得心惊肉跳。
她沉吟道:
“这太冒险了。那些旧清流本来就视你为权臣……
如果他们奉徐谓当精神领袖,用影议院当旗帜,煽动下清议复辟旧制——”
她顿了顿:
“到时候舆论滔……怎么办?”
苏晏停下笔,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里,烧纸钱的灰烬正随风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他淡淡:
“那就让他们吵。让他们辩。”
“只要声音没被彻底堵死——这股足以燎原的火,就永远不会真烧到无辜百姓头上。”
他收回目光:
“堵不如疏。与其让这股怨气在阴沟里发酵成剧毒……
不如把它摆到台面上,让太阳把它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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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传出,下哗然。
旧清流反应最激烈。
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儒在文庙前当众烧了苏晏早先颁布的《新清议章程》,
痛哭流涕,骂这是“以叛臣为师,引狼入室”。
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批思想更开放的年轻学子,却对此报以狂热支持。
一夜之间,各地冒出无数桨霜纹学舍”的结社。
他们废寝忘食研究苏晏和徐谓的所有公开辩论记录,
专研辩论之术——就为在未来问政会上一鸣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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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震动的一幕,发生在政令颁布半个月后。
一个籍籍无名的影议院新生代表,竟效仿古圣贤,
孤身一人,徒步千里,从江南背着书箱上京。
他沿途不住驿站,不住官邸。
每到一个地方,就在人流最密处竖起一块木牌,
把苏晏和徐谓过往交锋的经典语句写上去,然后开坛讲学,阐述制衡之道。
这引来山呼海啸般的围观。
跟从的人越来越多,竟成了一股浩荡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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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知道这事,没生气,反而下令让沿途官府保护他安全,
并让人把他所有言论全整理成册,亲自题名《辩录·初集》,分送到帝国各州的讲约所。
还在书册扉页,附了一句批注:
“听不同声,方知自己未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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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京城为此事议论纷纷时,一个没想到的人出现在了巡行司门外。
是个活棺侍——徐谓生前最忠心的仆从。
他面无表情,双手恭敬地捧着一方砚台,穿过层层守卫,一直走到苏晏面前。
砚台底部,只刻了一个字——
“谢”。
这是徐谓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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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接过那方冰冷的砚台,心里五味杂陈。
他注意到——砚池里好像还留着半干的墨迹。
他让人取来特制药水,轻轻擦拭。
墨迹在药水作用下慢慢褪去。
一行细如蚊足的字,竟在砚池底部缓缓浮现:
“孙儿可用,勿负其志。”
苏晏瞳孔骤然收缩。
孙儿?
他立刻想到一个人——
铁尺君的孙子。
那位以铁面无私、严苛守律出名的铁尺君,
他的孙子却是个生的叛逆,曾因屡次顶撞守律阁教条被赶出门,在士林里被看作异类。
原来徐谓早给他铺好了路。
连最合适的人选,都挑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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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道诏令震动了整个朝堂。
苏晏力排众议,亲点铁尺君的孙子——那个曾被看作家族之耻的少年,出任首届“刺政使”。
诏书下达当,京城百官愕然失声,没法理解苏晏为什么用这么一个毫无根基、劣迹斑斑的少年。
而在遥远的边镇和州府,无数压抑已久的士子接到邸报后,却激动得拍案叫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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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府书房灯火亮到深夜。
他伏案修订即将颁布的《宪纲》附录,把影议院和刺政使的职权一条条写进去。
不知不觉,浓重的困意袭来。
他又一次坠进那个熟悉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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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浩瀚,扁舟无声。
那个穿蓑衣的幽舟童子,还站在船头。
只是这次,他的眼神好像比上次更深。
“相爷,”童子声音空灵飘忽,“你要建的,从来不是一个和谐的朝廷……”
他顿了顿:
“而是一个永恒的战场——只不过,刀剑不在武夫手里,在文士的话里。”
完,幽舟缓缓调转方向,朝星河更深处驶去。
只留下一句渐行渐远的话,在苏晏梦里扩散、冰冻:
“下次见面,我不再是来送信的了。”
“我是来……收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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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猛然惊醒。
冷汗湿透了重衣。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掌心——那股灼痛感已经消失。
换成深入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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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第一缕月光穿过云层,恰好照在书案那幅《亡者朝堂图》上。
图上那个空着的“继任者席”,在月华映照下,好像正微微发光。
安静地等着它的第一位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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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后,京城,千谎壁前。
青石铺的长道两侧,早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晨雾还没全散,空气里混着期待、紧张和躁动的气息。
所有人目光都投向那面据见证过无数谎言与真相的巨大石壁下——刚搭起的高台。
帝国第一场“春秋问政会”,就要在这儿开坛了。
“当——”
一声悠远的钟鸣响彻际。
人群的嗡鸣声瞬间静止。
万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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