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像一场无声的雪,落满了他精神世界的每个角落。
他本该在胜利的顶峰喘口气。
可徐谓的死,却像抽走了支撑穹顶的最后一根梁——让一切都显得空旷,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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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台秘阁里,七夜辩论的记录堆成山。
每个字都曾是淬火的刀,现在却静悄悄的,散发着旧纸和墨的气味。
苏晏一个人坐在里面,亲手整理这些记录。
像在为一个时代,也为自己唯一的对手,办一场漫长又孤独的告别。
指尖划过那些激烈的词句,他能清楚想起徐谓话时的样子——
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像冰面下的暗流。
不知不觉,倦意像潮水涌来。
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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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是海,扁舟作帆。
梦里的世界空旷浩渺。
苏晏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只有一叶舟从远方星辰间慢慢驶来。
舟上站着个眉目清秀的童子——是之前几次出现在他梦里、引渡亡魂的幽舟童。
童子停舟,远远对他一揖,声音空灵得像敲磬:
“相爷有信。”
苏晏心一凛。
他现在是当朝首辅,权倾下。
谁还能叫他“相爷”?
除非……
童子手里捧着的,是一封用火漆泥封的书简。
封泥上,赫然印着两个字:
徐谓。
“徐谓……遗启。”苏晏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心底爬上来。
“他在梦里写了很久。”幽舟童低声。
那双看透生死的眼睛里,竟有一丝怜悯,“他,这封信……要交给那个最不愿听他话的人。”
最不愿听的人……
苏晏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和徐谓斗了一辈子。确实,他从没真正愿意听过对方的“歪理”。
他伸出手,接过那封冰冷的书简。
碰到的一刹那,一股湿润的凉意沁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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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惊醒。
窗外月光如水,秘阁里静得吓人。
他摊开手掌,借着月光,清楚地看见掌心正知—真的留着一道淡淡的湿痕。
像泪,又像清晨的露水。
梦太真实了。他没法忽视。
他颤抖着手指,拆开了那并不存在的信封。
信纸摊开。
上面没有一个字,也没有任何熟悉的画。
只有一幅诡异又宏大的——
《亡者朝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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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无数细密的霜色纹路交织成一张巨网,象征着他一手建立的、密不透风的监察体系。
这张网盖住了朝堂每个角落。
唯独在权力中枢的最高处——那张属于他苏晏的座椅旁,空出了一个位置。
那个空位被朱笔圈出来,旁边标着三个字:
“继任者席。”
图卷边缘,是一行用血写的字。
笔迹正是徐谓那标志性的、瘦硬如铁的风格:
“制衡非敌对,乃共治之基。汝可毁我身,不可灭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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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怔住了。
他盯着那幅图,好像看见了徐谓临死前那双嘲弄又悲悯的眼睛。
徐谓死了。
却给他留下了一道比任何刀剑都尖锐的难题。
他赢了徐谓这个人。
可徐谓代表的那种“异议”的力量,却化成鬼魅,
在他的胜利图景上,戳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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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好像带走了心里最后一点胜利的喜悦,只剩沉甸甸的清醒。
他没把图卷烧掉。
反而心地叠好,贴身收起来。
然后,他扬声下令:
“来人。立刻传令——把所有在押的影议生代表,召进京。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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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一下,整个官场震动了。
没人知道苏晏要干什么。
那些被看作徐谓余孽的影议生,不是该被清算吗?
可就在被释放的影议生代表连夜赶赴京城的路上,发生了件更让人想不到的事——
他们没因为重获自由而狂喜或密谋报仇。
反而在路上自发结社,沿途吸纳了三十多个志同道合的年轻学子,
成立了个桨霜纹学舍”的组织,日夜不停地研读、辩论那份从狱里流出的《七夜辩论录》。
他们好像在用这种方式,延续徐谓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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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群风尘仆仆、眼睛却异常亮的年轻戎达京城时,
苏晏没在威严的朝堂见他们。
是在兰台秘阁。
他当众宣布:要设立一个新机构——
影议院。
消息一出,满座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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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平静地解释:
“影议院,不是实权机构。不参与任何政令的制定和执校”
听到这儿,一些跟着苏晏的旧清流松了口气。
可苏晏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如坠冰窟:
“但影议院享有三大特权。”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一,每年可以向内阁和下发布一份《国病诊断书》——直接指出时弊。”
第二根手指:
“二,可以提名一名‘刺政使’。不用内阁同意,直接进内阁,列席所有会议——有问询权,没表决权。”
第三根手指:
“三,每年秋收后,主办‘春秋问政会’。下士子都能报名,向内阁和各部主官当面问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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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是虚设机构?
这是在朝堂上,悬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更让他们哗然的是——苏晏亲自提名的首任刺政使人选,竟是当年守律阁铁尺君的孙子。
这人性格刚硬像他爷爷,曾因为顶撞守律阁阁老、直骂他是“法的蛀虫”被赶出门,名声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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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决定,像块巨石砸进湖里。
旧清流们觉得被背叛了,认为苏晏是引狼入室,自毁长城。
而那些曾被压抑的、思想激进的年轻士林,瞬间沸腾了!
他们看见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允许“异议”存在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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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宣布的当晚,一个活棺侍悄悄来到苏府,送来一方砚台。
砚台古朴,像有残缺。
底部用刀刻着一个清晰的“谢”字。
苏府管家认出来——这是徐谓生前用到最后一刻的随身之物。
苏晏摩挲着那个深深的“谢”字,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
这是徐谓的追随者——甚至可以是徐谓的“幽灵”——对他跨越生死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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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春秋问政会”,如期在千谎壁前召开。
那面见证过无数谎言被揭穿的石壁,现在成了新政的试金石。
一个来自霜纹学舍的年轻影议生登上高台。
他目光锐利如鹰,直直盯着台下的苏晏,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苏相,您今能立影议院,是因为您贤明。
可如果未来,您也成了您曾反对的‘暴君’——谁来反对您?谁来制衡您?”
全场死寂。
这是个诛心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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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慢慢走上台,接过笔墨,在万众瞩目下,在一张白绢上写下一行大字:
《退位诏预稿》。
接着,他写下第一条:
“凡大靖掌权者,无论首辅或未来之君主,任期皆不得超过十载。
十年期满,须归政于继任者。违者,视为窃国之贼,下共击之。”
写完,他把这张只写了一句话的“预稿”交给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幽舟童,声音清楚地传遍全场:
“你把它投进梦河。如果有朝一日我苏晏违背这誓言,贪恋权位——
你就再进我梦里,来取我性命。”
幽舟童接过白绢,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影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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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独坐书房。
他摊开手掌——那股纠缠他很久、从血脉深处来的灼痛妇血脉回响】,
已经彻底平息了,不留一点痕迹。
他闭上眼,进了一个清明至极的梦。
梦里星河还在,可那艘孤零零的扁舟和叫他“相爷”的童子不见了。
换成成千上万艘微的舟船,从星河四面八方驶来。
每艘船上都载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或拿笔,或执钟,或捧书卷,或举火把。
他们经过苏晏的意识时,都远远对他躬身一礼,
然后沉默地、坚定地驶向各自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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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醒来,心如明镜。
他提笔,在自己亲手定的《宪纲》附录里,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真正的长治久安,不在于无人敢反——而在于反者亦知:此制容我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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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京城。
在远得几乎看不见的西山山顶,那个神秘的焚稿僧,
把手里最后一册前朝《实录》迎风抛出。
厚重的书页在晨风里瞬间化成无数纷飞的纸灰,融进茫茫云海。
旧时代,彻底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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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了。
一切尘埃落定。
苏晏一夜无梦,前所未有地安宁。
他推开书房的窗。
清晨的风带着草木湿气拂在脸上——新的一,一个新的时代,正用坚实有序的姿态开启。
他下意识摊开手掌。
那个曾一度灼痛、又在昨夜彻底平息的掌心,此刻光洁如初。
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刹那——
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凉刺骨的湿意,毫无预兆地从掌心最深处渗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从比梦境更深的地方……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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