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下身。
不是为了祭奠。
是为了告别。
那片绣鞋残片上压着太多身份和枷锁——
是儿子对母亲的思念,是幸存者对亡魂的愧疚,更是百姓眼里“神子”和人间最后的牵连。
松开手指,看着那抹旧靛蓝碰到跳动的火舌——
苏晏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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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还在呜咽,像给一段历史送葬。
可苏晏的心静得像结了冰。
他烧的不是母亲的遗物。
是那个被供在神坛上、名桨苏晏”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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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猛地窜高,映出一圈昏黄光晕——像轮掉到人间的太阳。
就在这光亮起的刹那——
千里之外,兰台阁顶。
一直闭眼静坐的火瞳儿猛地睁眼。
她双瞳里,无数细密的金线正疯狂流转,最后汇成一个点。
她看见了——
一条暗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曾像蛛丝缠在苏晏的命数上,
此刻正从漠南古战场的火光里被彻底抽走、烧尽。
这根线曾是“神位”的根基,是无数愿力和信仰的凝结。
现在,它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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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亲手斩断……最后一个‘神位’。”
火瞳儿的声音带着颤抖——是震撼,也是了然。
神位空了。
从此世上,再没有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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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南古战场十里外,一座沙丘顶上。
祭骨郎的身影像尊远古的石像。
他一直默默看着远处那点火光,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粗陋的陶瓶。
瓶里装着他当宝贝的“圣水”——以前苏晏洗笔后,他偷偷收的墨渣,被一场雨稀释成的。
他本来想,有一要把这圣水洒在林家军埋骨的地方,当最虔诚的祭奠。
可现在,看着那团烧尽一切的火焰,他忽然明白了。
祭奠是弱者的怀念。
苏晏要他们做的,是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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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举起陶瓶,仰起头,把那混着沙子和墨香的微苦液体——
一口喝干。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段迷惘的过去。
他哑着嗓子,朝火光的方向低吼:
“你过……要我们学会站着……”
他喘了口气:
“那我就站着——喝下这满路的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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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他用力把陶瓶砸向沙地。
“啪!”
陶片四溅。
他没回头,转身就走——朝着和京城完全相反的方向。
身影很快融进拂晓时分的浓雾里。
他要去走自己的路。
一条不用再跟任何人背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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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
大地上七十二座早已废弃的前朝神庙,齐齐发生诡异的动静。
没刮风,没地震。
庙顶的琉璃瓦片却簌簌往下滑,在庙前空地上摔碎、堆积——
最后竟不约而同拼出一个清晰的汉字:
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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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行司里,心鼎童正低头处理卷宗,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抓住,猛地站起来,直直面向漠南方向。
他侧耳听。
脸上先是茫然,接着绽开一个癫狂又欣慰的大笑:
“听啊!你们听!他们不喊了!再没人喊‘苏晏大人救救我们’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从眼角流出来:
“他们在吵!在讨论怎么修渠,怎么分田,怎么把那个混蛋县令换掉……声音乱得像菜市场!”
他笑声戛然而止。
两道血从他耳朵里缓缓流下。
他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地上——
彻底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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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里众人大惊,急叫医官,却都束手无策。
瑶光听见消息赶来,亲自守在他床边,直到深夜。
昏暗烛光下,她看见心鼎童嘴唇微微动了动。
连忙附耳过去,录下他最后的呓语:
“原来……自由……是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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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沉默地站起身。
心里最后那块大石头,跟着落霖。
她知道——
苏晏的计划,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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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她召集所有新政核心臣子,当众取出苏晏离京前留下的那个黑漆封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为里面会是定乾坤的惊世之言,或者指点江山的妙计。
瑶光打开封匣。
取出的却只是一页再普通不过的素纸。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
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字。
只有一个用指尖蘸着灰烬按下的、无比清晰的指印。
指印旁,是四个同样用灰烬写的字:
我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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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哗然,不明白什么意思。
只有瑶光凝视那枚指印很久。
那枚指印,就像苏晏本人——带着尘土气息,站在田埂上,站在市井里。
她轻声对众人解释:
“他不是离开我们。”
她顿了顿:
“是选了自己活成我们制度的一部分。”
她抬起眼:
“神在上,君在庙堂——而他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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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斩钉截铁。
随即,瑶光以摄政之名,连下两道足以撼动国本的命令:
第一,即日裁撤权倾朝野的巡行司,改设“宪察院”。
职能彻底转变——从监察百官权贵,变成在全国培训、授权平民稽查员,让百姓有监督公权力的法理依据。
第二,颁卸禁神令》,公告下:
从此以后,凡为活人立像、设私祠、喊万岁、行跪拜的——
不管动机是好是坏,一经发现,立刻削去功名官职,贬为平民,终身不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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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
边镇一个孩子在沙地里玩,挖出一块炭黑色的焦木,上面隐约还有烧过的纹理。
孩子们好奇地围着看。
有人这是上掉的石头,有人这是古战场妖怪的骨头。
一位老塾师正好路过。
他拿起那块焦木带回课堂,对围坐的学童们问:
“你们——这是圣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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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争着凑上去看。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仔细看了很久,忽然大声:
“它才不是圣物!要是它会话——大概只会告诉我们‘别信我,去信你自己的眼睛’!”
满堂学童哄然大笑,接着一哄而散,继续追跑玩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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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兰台阁上,火瞳儿“看见”这一幕。
她慢慢抬手,轻轻抚摸自己那双看透万物的眼睛,低声呢喃:
“你看……灰烬落进土里,长出了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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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没人知道的深山溪谷边。
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身影,正弯着腰,拿一根简陋的标尺,耐心帮几个农户丈量新开的田亩。
动作熟练专注,像做过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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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农妇感激地递上一碗水,好奇问他名字。
他接过碗,却没回答。
只抬起头——斗笠阴影遮住了脸,只露出微微扬起的下巴。
他指向远处云海缭绕的山巅。
那儿,一轮朝阳正挣出地平线,把金光洒满大地。
他只了一句:
“今,不拜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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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过去。
新制度在吵闹和争执里艰难地跑着。
自由的空气催出无数可能,也长出新的分歧。
人们开始为《禁神令》的解读吵架,为宪察院稽查员的权力边界对峙。
曾经统一的目标,在具体细微的利益面前,渐渐裂成无数派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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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在田埂边,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聊京城的风云。
他发现——
人们正把他留下的“制度”本身,变成一个新的、不容置疑的偶像。
他们举着反抗偶像的旗。
却不自觉里,造出了新的神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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