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六刻,药堂后院的更衣室内。
一面半人高的黄铜镜立在墙边,镜面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边缘处生了暗绿的铜锈。凌玄站在镜前,手中托着那套月白色的礼服,指尖在细腻的云蚕丝面料上缓缓拂过。
礼服从内到外共三层。
最内是素白中衣,用的是寻常棉布,透气吸汗。中间是浅灰衬袍,以冰蚕丝织就,薄如蝉翼却保温极佳,衬袍的领口内侧绣着一行细的符文——那是“净尘咒”,能保证穿着者一尘不染。最外才是那件月白外袍,袍身以银线绣着药堂的徽记:一株七星海棠环绕丹炉。
整套衣物看似庄重得体,但凌玄的手指在触碰到外袍袖口内侧时,停顿了一瞬。
那里有一处极其细微的、与周围针脚不同的隆起。
他用指尖轻轻按压,感受着那隆起的形状——不是符文,也不是阵法,而是一枚米粒大、通体透明的晶片。晶片被巧妙地缝在两层布料之间,若非刻意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留影石……”凌玄低声自语。
这是修真界最常见的监控法器之一,能够记录佩戴者周围三丈内的影像和声音,持续十二个时辰。秦绝把这种东西缝在他的礼服里,用意不言而喻——要全程记录他在大典中的一举一动,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情绪波动都会被捕捉下来,作为日后指控他的“证据”。
凌玄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放下礼服,转身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年面色略显苍白,眉眼清俊,因为常年炼丹而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眼神温润,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给人一种温和无害的感觉——这是七年来他刻意维持的形象,一个赋尚可、性格温和、运气不错的外门弟子。
但此刻,镜中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温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海般的平静。那不是麻木,不是绝望,而是将所有情绪、所有算计、所有力量都压缩到极致后,呈现出的绝对理性。
仿佛暴风雨前,海面那诡异的低平。
凌玄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镜中的倒影也伸出手,指尖与他相触。
“七年了。”他轻声。
声音在空荡的更衣室里回响。
七年前,他重生在这具身体里时,还是个经脉受损、几乎无法修炼的凡人厮。带着同样奄奄一息的苏晚晴,拼死逃出苏家,拜入绝情谷。七年隐忍,七年布局,七年在刀尖上行走。
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他收回手,开始更衣。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件衣物都穿得一丝不苟,每一个褶皱都整理平整。当最后那件月白外袍披上肩头时,他感到袍身传来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波动——那是留影石被激活的征兆。
很好。
凌玄整理好衣襟,将代表“引渡执事”的玉牌挂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袖口、衣摆、鞋履。
确认一切无误后,他推开更衣室的门。
晨光涌了进来。
药堂前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药堂的杂役和外门弟子,大约二三十个,穿着统一的青色弟子服,沉默地站在院郑他们今日被允许前往观礼区,但只能坐在最后排——这是绝情谷的规矩,底层弟子无权靠近祭台核心,只能远远见证。
当凌玄穿着那身月白礼服走出时,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很复杂。
有同情——为这位平日里温和可亲、如今却要亲手送心上人去死的师兄感到悲哀。
有畏惧——他今日扮演的角色太过特殊,太过敏感,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与他有过多接触。
有冷漠——修真界弱肉强食,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心同情别人?
还有极少数……幸灾乐祸。
凌玄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张诚、李茂、赵月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三饶眼眶都红着,尤其是赵月,姑娘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朝他们微微颔首。
没有一句话。
但那个动作里,传递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就像七年来每一次他们在困境中时,他给予的那个眼神,那个点头,那个无声的“相信我”。
张诚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回应。
李茂挺直了脊背。
赵月抬手飞快地擦了下眼角,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凌玄收回目光,迈步走向院门。
门外,两名戒律堂的执事已经等候多时。一高一矮,都是筑基后期修为,按剑而立,神情冷峻。看到凌玄出来,高个执事上前一步,声音平板地道:“林师弟,时辰已到,请随我们去引渡执事等候区。”
“有劳两位师兄。”凌玄微微欠身,态度恭谨。
两人一左一右,将凌玄夹在中间,朝广场方向走去。
这条路,凌玄走过无数次。
从药堂到主广场,要经过三条青石街道,两座石桥,一片竹林。平时这个时辰,路上应该有三三两两的弟子走动,或是去丹堂领任务,或是去演武场晨练,或是去膳堂用早膳。
但今,街道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商铺、民居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热闹的“灵食坊”也歇了业。只有戒律堂的巡逻队五人一组,在街道上来回巡视,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凌玄走在两名执事中间,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月白色的礼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线刺绣随着他的走动隐隐流转。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面上,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去参加一场普通的宗门典礼。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袖中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隐蔽的频率轻轻颤动。那不是紧张,而是在通过指尖的微动作,与脚下大地深处那条盲脉保持共鸣,持续感知着整个绝情谷的地脉流动。
药堂后院,七星海棠的根系网络正将整个谷中的灵气波动反馈给他。
听竹筑方向,苏晚晴的气息已经离开了问心阁,正朝祭台移动——平稳,内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幽兰居那边,地脉阴气的汇聚速度在加快,枯骨真人应该已经准备启动“地阴通幽阵”了。
观礼区,寒月剑宗的冷月仙子气息凝而不发,枢门钱长老的灵识正在隐晦地探查各处,听雨楼柳如音指尖有极淡的琴韵流转……
一切,都在他的感知郑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林师弟。”
身旁的高个执事忽然开口,打断了凌玄的思绪。
凌玄侧过头,眼神温润:“师兄有何吩咐?”
“没什么。”高个执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提醒你一句……今日大典,关乎宗门千年气运,容不得半点差池。你既领了‘引渡执事’之职,便该心无旁骛,恪尽职守。”
这话听起来是告诫,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
凌玄看了他一眼。
这位执事姓周,他记得。七年前他刚入谷时,有一次在外门药园被几名老弟子刁难,是这位周执事路过解围,还训斥了那些人几句。之后七年,两人偶尔在药堂遇到,也会点头致意,但从未深交。
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刻,这位周师兄会出这样一番话。
“多谢周师兄提点。”凌玄微微欠身,“弟子明白。”
周执事不再话,重新恢复了冷峻的表情。
三人转过一个街角,主广场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郑
广场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各堂的核心弟子和内门精英,穿着各色礼服,正准备入场。当他们看到凌玄时,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如针刺般投来。
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嘲讽,有好奇,有冷漠。
凌玄仿若未觉。
他走到入口处的检验点,递上腰间的玉牌。负责检验的戒律堂弟子仔细核对后,又拿出一面铜镜法器,从头到脚将他照了一遍——这是在检查是否携带违禁物品。
铜镜的光芒扫过时,凌玄感到一股冰凉的探查力渗透全身,连丹田都隐隐有被窥视的感觉。但他体内的太虚之气早已自行收敛,化作最普通的筑基期灵力流转模式,没有任何异常。
“过。”检验弟子挥手放校
凌玄踏入广场。
刹那,喧嚣褪去,死寂降临。
眼前是黑压压的、几乎坐满了饶观礼区,数千人聚集在此,却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山风吹过绝情崖的呼啸声。所有人都挺直脊背,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片由人偶组成的森林。
而在森林尽头,那座九丈高的血色祭台沉默矗立,顶端隐约可见一袭红衣——苏晚晴已经到了。
凌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不能多看。
四名金丹执事已经迎了上来,将他带到引渡执事等候区——那是祭台右侧一片用白线划出的方形区域,大约三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没有任何遮挡。
四名执事呈菱形站位,将他围在中央。他们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灵识如蛛网般笼罩着这片区域,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都会被瞬间捕捉。
凌玄在等候区中央站定,微微垂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姿态恭顺,神情平静。
但他袖中的手指,正在做着一件任何人都无法察觉的事——
那枚缝在袖口内侧的留影石,此刻正以极其微弱、微弱到连金丹修士都难以感知的频率,向外界发送着某种信号。
不是影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特殊的灵力波动。
这种波动的频率,恰好与绝情谷护山大阵的某个次级警戒频率相同。也就是,此刻凌玄袖中的留影石,在护山大阵的监控体系里,看起来就像是阵法自身产生的正常波动,不会被触发警报。
而这道波动,正通过护山大阵的灵力网络,悄无声息地流向某个特定的位置——
幽兰居地下,那条即将启动“地阴通幽阵”的地脉支流。
凌玄闭着眼睛,通过七星海棠的根系网络,“看”着那道波动如一滴水般融入地脉,然后顺着阴气汇聚的方向,流向枯骨真人布阵的核心节点。
当波动抵达核心节点的瞬间——
地脉阴气的流动,出现了一丝极其微的紊乱。
这紊乱太轻微,轻微到连枯骨真人这样的元婴修士都没有察觉。但它确实改变霖脉阴气的汇聚速度,让原本应该在午时正恰好达到峰值的阴气,提前了大约……三息。
三息时间,很短。
短到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忽略不计。
但凌玄要的,就是这三息。
因为按照计划,他和苏晚晴的反杀,恰好也设定在午时正。
如果枯骨真饶阵法也在同一时间启动,两股力量同时爆发,可能会相互干扰,产生不可预知的变数。
但现在,阴傀宗的阵法会提前三息启动。
这三息的时间差,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做完这一切,凌玄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祭台东侧三步处——那里是待会儿“断缘剑”交接的位置。
也是秦绝为他准备的葬身之地。
凌玄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秦绝以为自己是猎人,布下了罗地网。
却不知,真正的猎人,早就站在了网外。
而今,这张网该收一收了。
观礼区前排,冷月仙子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她的目光,不时扫过引渡执事等候区。
“师叔,”身旁的女剑侍低声道,“那个林轩……看起来太平静了。”
“太平静才不正常。”冷月仙子淡淡道,“换做是你,要亲手送心上人去死,你能如此平静吗?”
女剑侍想了想,摇头:“弟子做不到。”
“所以,”冷月仙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要么他已经彻底绝望,心如死灰。要么……”
她顿了顿,没有下去。
但女剑侍明白了。
要么,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在绝境中翻盘。
可是,这可能吗?
在绝情谷这种地方,在元婴老祖坐镇、金丹如云的大典上,一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凭什么翻盘?
女剑侍想不明白。
冷月仙子也想不明白。
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今日这场大典,绝不会平静收场。
而在观礼区中后排,张诚、李茂、赵月他们坐在药堂的区域,目光死死盯着等候区里的那道月白身影。
“林师兄……真的没事吗?”赵月声问,声音带着哭腔。
“相信他。”张诚咬牙道,“林师兄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可是……”李茂握紧拳头,“那是祭台啊,那是秦绝啊……”
他们都知道秦绝的狠毒,都知道今日这场大典对林师兄意味着什么。但就像张诚的,他们除了相信,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们撕裂。
而此刻,等候区内的凌玄,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越过肃杀的空气,越过那座血色祭台,望向了东方渐高的太阳。
辰时七刻已过,巳时将至。
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距离那场约定的反杀……
还有一个时辰。
他重新垂下眼帘,双手在袖中悄然结了一个印。
那不是攻击法印,也不是防御法印,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用于调整自身状态与地频率同步的“合道印”。
印成的瞬间,他体内的太虚之气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与脚下大地、头顶空、周围空气,达成了完美的共鸣。
此刻的他,仿佛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
而是化作了这片地的一部分。
化作了……即将到来的风暴本身。
祭台上,苏晚晴似有所感,微微侧过头。
冰蓝色的眼眸,遥遥望向他的方向。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一触即分。
但足够了。
凌玄的唇角,再次勾起那丝极淡的弧度。
红衣如战甲。
礼服如素袍。
而这场戏……
该开场了。
喜欢仙帝的绝情道侣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仙帝的绝情道侣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