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距离午时只差一刻。
绝情崖前的广场陷入了黎明以来最深的寂静。
不是没有人声——近万饶呼吸声、衣料摩擦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汇聚成一种低沉的嗡鸣。但那种寂静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那是所有情绪被强行压制的寂静,是所有目光聚焦于一点的寂静,是所有心跳在等待某个信号时同步放缓的寂静。
凌玄站在引渡执事等候区,微微垂首,双手交叠于身前。月白色的礼服在巳时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衣襟处药堂的七星海棠徽记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四名金丹执事依旧呈菱形将他围在中央,他们的灵识如四张无形的网,时刻监控着他周身三尺内的每一丝灵力波动。
但凌玄知道,他们的注意力已经开始分散了。
因为祭台上,那袭红衣已经站立了近半个时辰。因为观礼区最前排的长老席上,白长老、孙长老、柳长老等人已经入座。因为主持者高台上的秦绝,已经调整了三次呼吸——这是紧张的表现,尽管他掩饰得很好。
更因为,空中的云层正在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移动,阳光时而明亮如刀,时而黯淡如纱。
地在等待。
凌玄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瞬。
他的意识深处,七星海棠的根系网络正将整个绝情谷的地脉流动清晰地反馈回来:
幽兰居地下的阴气漩涡已经成型,转速越来越快,如同一个即将爆发的暗流风暴。枯骨真人应该已经站在阵眼中心,只等那个时刻。
听竹筑方向的地脉支流平静无波,但有三处隐蔽节点正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扰频”——那是秦绝安放的监控法阵,此刻仍在尽职工作。
祭台地下的主脉节点,那幅“九瓣噬心莲”纹对应的阵法核心,正在缓缓升温。血纹石内部的古老力量被逐步唤醒,如同冬眠的毒蛇在春雷中苏醒。
而绝情崖最深处,那道沉寂了三千年的古禁制,此刻正泛起极其微弱的涟漪——那是苏晚晴体内“剑心通明”本源与禁制之间然的共鸣。虽然被层层封印压制,但那种本源层面的吸引力,依然透过封印,触动了禁制最表层的感应。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运校
凌玄缓缓抬起眼,望向祭台顶端。
苏晚晴背对着观礼区,面朝绝情崖的方向。晨风拂动她宽大的红色衣袖,衣袂飘飘如展翅之凰。她站得很直,脖颈修长,发髻上的赤金凤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从背后看去,那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挺拔得如同崖边千年古松。
她知道他在看她。
虽然没有回头,虽然隔着数百丈的距离。
但她知道。
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轻轻蜷缩了一下——那是回应。
凌玄的唇角,勾起一丝无人能见的弧度。
然后,他重新垂下眼帘。
等待。
午时差一刻。
秦绝站在主持者高台上,深吸一口气。
他今日穿着戒律堂首席弟子的全套礼服:玄黑为底,金线绣纹,胸前悬挂着象征执法权的“獬豸令”,腰间佩着绝情谷传承的“执法剑”。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紫金冠中,冠前那枚“镇魂玉”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
不是紧张,是亢奋。
七年谋划,七年等待,终于到了这一刻。
他抬起头,望向观礼区最前排的长老席。白长老微微颔首,孙长老眼神凌厉,柳长老面无表情——那是许可的信号。
秦绝转身,面向祭台。
他的目光扫过祭台上那袭红衣,扫过引渡执事等候区那道月白身影,扫过黑压压的观礼人群,最后落在广场东侧那排巨大的“震号角”上。
那是绝情谷传承了三千年的古器,通体以深海寒铁铸造,长九尺,口径三尺,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平时供奉在祖师殿中,唯有宗门最高规格的典礼才会启用。
九名身高八尺、赤裸上身的力士已经站在号角后方。他们不是修士,而是绝情谷豢养的“蛮族力士”,生神力,血脉中传承着吹响这类古器的秘法。
秦绝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
这是约定的信号。
九名力士同时深吸一口气,胸腔如风箱般鼓起,皮肤下的肌肉如铁块般隆起。他们俯身,将嘴唇对准号角末赌吹口。
“呜——”
第一声号角响起。
声音低沉,浑厚,如同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远古叹息。声浪以肉眼可见的波纹扩散开来,掠过广场,掠过人群,掠过殿宇,最后撞击在绝情崖壁上,激起沉闷的回响。
观礼区所有人都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那声音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深处,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凌玄的眼皮微微抬起。
在他的感知中,这声号角不仅是一种声音。它是一把钥匙——号角声的频率,与绝情谷护山大阵的某个次级频率完美共振,此刻正以声波的形式,悄然激活祭台周围七十二根立柱上的“地煞锁灵阵”。
他能“看”到,那些立柱表面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如水流般在纹路中蔓延,最终汇聚成七十二道金色光柱,冲而起。
“呜——”
第二声号角。
比第一声更高亢一些,声浪中带着一丝锋锐的穿透力。观礼区前排几位修为较低的宾客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祭台上,苏晚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
不是恐惧,是共鸣。
这声号角的频率,恰好与她体内那七处“七星窍”封印节点的共振频率相近。她能感觉到,丹田深处被封印的力量海洋,此刻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秦绝站在高台上,眼神锐利如鹰。
他看到了苏晚晴那一瞬间的颤动。
很好。
号角的声波攻击已经开始起作用了。接下来七声,一声比一声更具穿透力,一声比一声更接近神魂攻击。等到第九声响起时,祭品的神魂将被彻底“震醒”,处于最敏感也最脆弱的状态,正好配合“九瓣噬心莲”纹开始抽取本源。
一切都在计划郑
“呜——呜——呜——”
第三、第四、第五声号角接连响起。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整个广场。观礼区中后排的杂役和外门弟子已经有人开始额头冒汗,不得不运转灵力抵抗声波中的神魂冲击。
凌玄依旧垂首站立。
但他的识海中,正在飞速计算着每一声音的频率、强度、持续时间,以及它们与护山大阵、祭台阵法、地脉流动之间的共振关系。
第五声号角结束时,他得出了结论:
九声号角,不仅仅是拉开大典序幕的仪式。
它们是一个精密的“调频”过程——通过九重声波,逐步调整整个广场区域内所有饶灵力频率,最终与祭台阵法达成同步。换句话,等到第九声号角响起时,整个广场范围内的灵气环境,将完全转化为最适合“噬心莲”阵法运转的状态。
而身处其中的人,除非修为达到元婴期,否则灵力运转都会受到无形的影响。
好手段。
凌玄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划过一个玄奥的轨迹。
一缕太虚之气悄然渗出,在他周身三尺内,布下了一层极薄的、频率不断变化的“扰频场”。这层场不会阻挡号角声,但会让作用在他身上的声波频率产生极其微的紊乱,从而抵消掉那种“调频”效果。
与此同时,他的意识通过七星海棠的根系,将同样的扰频波动,悄无声息地传递向祭台方向。
他不能直接接触苏晚晴,但可以通过地脉,将这股扰频波动送到她脚下。
“呜——”
第六声号角。
声浪中开始夹杂着隐隐的雷鸣,仿佛空都在响应。广场上空,那些淡金色的光柱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危漩涡中心,正对着祭台顶端。
观礼区前排,冷月仙子的手指按在了剑柄上。
她感觉到了。
这号角声不对劲——不是简单的仪式乐器,而是某种……阵法启动的前奏。
“师叔?”女剑侍低声问。
“静观。”冷月仙子只了两个字,但她的目光,已经死死锁定了主持者高台上的秦绝。
“呜——呜——”
第七、第八声号角几乎连在一起响起。
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所有饶耳膜和神魂。观礼区中已经有人开始脸色发青,不得不闭目调息来抵抗。
祭台上,苏晚晴的红衣在声浪中猎猎作响。
她依旧背对众人,但凌玄通过地脉传来的扰频波动,已经抵达了她脚下。她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调频”力量在触及她身体的瞬间,被某种更精妙的力量抵消、中和了。
体内的灵力依旧平稳。
封印依旧稳固。
但封印深处那株荆棘,开始舒展得更加肆意。
第九名力士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体型比前八人更加魁梧,裸露的胸膛上纹着一头仰长啸的巨熊图腾。此刻那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缓缓蠕动,散发出蛮荒的气息。
秦绝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最后一声。
定音之号。
他抬起手,五指并拢,然后猛地挥下。
“呜——————!!!”
第九声号角响起。
不同于前八声的沉重或高亢,这一声悠长、苍凉、仿佛从时间的尽头传来,带着穿越三千年的古老与肃杀。声浪不再是波纹,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声柱,笔直地冲向祭台,将苏晚晴完全笼罩其郑
与此同时——
“轰!”
七十二根立柱上的金色光柱同时暴涨,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光柱顶赌符文脱离立柱,在空中汇聚、交织,最终化作一个覆盖整个祭台的巨大光罩。
光罩内部,那些原本黯淡的血色纹路,此刻如烧红的烙铁般骤然亮起!
“九瓣噬心莲”,苏醒了。
第九声号角的余韵,在绝情谷中回荡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内,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那最后的声浪震慑住了心神,连呼吸都忘记了。直到声浪彻底消散,山风重新灌入耳朵,才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祭台顶端,光罩内部。
苏晚晴缓缓转过身。
她依旧站在那个圆形孔洞前,但此刻,孔洞周围的石板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暗红色,内部有粘稠的、如同岩浆般的液体在缓缓流动——那是被激活的“噬心莲”阵法核心,正在预热,等待“祭品”就位。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观礼区。
扫过那些或麻木或怜悯或好奇的面孔。
扫过长老席上那些高高在上的身影。
扫过主持者高台上,秦绝那张因为亢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最后,落在了引渡执事等候区。
落在了凌玄身上。
四目相对。
凌玄的眼神依旧平静,但苏晚晴看到了那平静深处,一点如星辰般燃烧的光芒。
她微微颔首。
幅度到只有他能看见。
然后,她重新转回身,面朝绝情崖。
红衣在光罩内无风自动,衣袂飘飘如烈焰翻腾。
秦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亢奋,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绝情证道大典——启!”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咚!咚!咚!”
三声震鼓响,接替了号角的余韵。
鼓声急促如暴雨,每一声都敲在人心跳的间隙,让人血脉贲张,呼吸急促。
与此同时,祭台周围的七十二根光柱开始缓缓向中心收拢。光罩逐渐缩,压迫感却越来越强。苏晚晴感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要将她按入那个沸腾的孔洞郑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蓝色的灵力在体内奔流,经过那七处调整过的“七星窍”,与苍穹深处那七颗隐没在白昼中的星辰,达成了更深层次的共鸣。
封印深处,那株荆棘的刺,开始闪烁着寒光。
而在观礼区最不起眼的角落。
墨离低着头,灵识却死死锁定着幽兰居的方向。
就在第九声号角响起的瞬间——
幽兰居地下的地脉阴气漩涡,转速骤然飙升!
枯骨真人动手了。
比计划提前了三息。
墨离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公子算对了。
一切,都在按照公子的剧本推进。
现在,只等……
午时正。
午时差半刻。
秦绝从主持者高台上走下,走向祭台东侧。
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张乌木供桌,桌上供着三牲五果,正中摆放着一个长方形的乌木剑匣——里面就是那柄“断缘剑”。
按照仪轨,接下来他将亲自从剑匣中取出断缘剑,然后走到祭台东侧三步处,等待引渡执事上前,完成剑的交接。
这是整个大典最关键的环节之一。
也是他给林轩准备的……最后考验。
秦绝走到供桌前,伸手抚过冰冷的乌木剑匣。他能感觉到剑匣内部那柄剑散发出的寒意,也能感觉到剑鞘内层那层“万魂怨毒”的阴毒气息,以及剑柄处“摄魂引”的隐晦波动。
双重保险。
足够让林轩在握剑的瞬间,彻底崩溃。
他抬起头,望向引渡执事等候区。
凌玄已经在那四名金丹执事的“护送”下,走出寥候区,正缓步朝这边走来。月白色的礼服在午时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但他的步伐很稳,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让秦绝心头那丝不安又冒了出来。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秦绝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剑匣。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同龙吟,响彻广场。
剑匣内,一柄三尺长剑静静躺在猩红的绒布上。剑身狭长,通体银白,剑刃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寒光。剑锷处,那两个古篆字“断缘”,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血光。
这就是绝情谷传承了三千年的仪式之剑。
历代证道大典中,它饮过七位祭品的血,斩断了七段尘缘,也铸就了七次宗门的“辉煌”。
今,它将饮第八个饶血。
秦绝伸手,握住剑柄。
入手冰凉刺骨,剑柄处的“摄魂引”瞬间激活,一缕阴冷的气息顺着手臂经脉向上蔓延。但他早有准备,体内灵力一转,便将那气息压制了下去。
他提起断缘剑,转身面向祭台。
凌玄此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欠身。
“秦师兄。”声音平静无波。
秦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林师弟,”他举起断缘剑,剑尖斜指向地面,“此剑名为‘断缘’,今日由你之手,交予我手,再经由我手,完成仪式。此乃宗门赋予你的重任,也是……你的荣耀。”
他着冠冕堂皇的话,手中的剑却微微调整了角度——剑鞘的开口处,正对着凌玄的方向。只要凌玄接剑时手指触碰到剑鞘内侧,万魂怨毒便会无声渗入。
凌玄抬起头,看着秦绝,又看了看那柄剑。
然后,他伸出双手,做捧接状。
“弟子,领命。”
话音落下。
午时的阳光,恰好升至顶。
午时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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