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阁内,晨光从高处的琉璃窗斜斜洒入,在青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斑。
苏晚晴站在阁楼中央的圆形平台上,平台边缘刻着一圈古老的符文——那是“静心阵”的核心,据能帮助即将登台的祭品在最后时刻平定心神,以最“纯净”的状态迎接仪式。
但她没有启动这个阵法。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素白的里衣衬得她肤色愈发透明,未绾的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墨蓝光泽。四名剑阁女弟子分立平台四角,手中捧着红木托盘,托盘上依次摆放着:中衣、内衬、外袍、腰封、配饰。
柳青青站在平台前,手中捧着一面半人高的水月镜。镜面光滑如银,清晰地映出苏晚晴此刻的模样——清冷,素净,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雪莲。
“苏师妹,请更衣。”柳青青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平板,刻意抹去了所有情绪波动。
两名女弟子上前,开始为她褪去里衣。
苏晚晴没有抗拒。她抬起手臂,任由冰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晨光在她裸露的肩颈、手臂、背脊上流淌,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柔韧线条。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与旧伤疤在莹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某种无声的勋章。
中衣是暗红色的丝绸,触感柔滑如第二层皮肤。女弟子们动作熟练地为她系好衣带,整理襟口。然后是内衬——一层稍厚的锦缎,同样深红,绣着细密的云纹,起到保暖和塑形的效果。
当那件外袍被展开时,整个问心阁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瞬。
赤焰蚕丝织就的正红色,在晨光中流转着近乎刺眼的光泽。袍身极长,拖尾达九尺,象征“九死无悔”。衣襟、袖口、下摆处用金线绣满了展翅欲飞的凤凰,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眼睛处嵌着细的火灵石,在光线变化时会闪烁微光。
这是历代祭品的标准礼服。
但苏晚晴这件,有些不同。
柳青青的目光在外袍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那里比设计图样多绣了三枚极的、呈三角排列的银色符文。她认得那符文,是“定魂符”的变种,能确保穿着者在承受极大痛苦时神魂不散,却也会放大痛觉感知。
秦绝的手笔。
柳青青垂眸,掩去眼底一丝不忍,上前亲自为苏晚晴披上外袍。
袍身极重,压上肩头的瞬间,苏晚晴感到呼吸微滞。丝滑的面料贴着肌肤滑动,冰凉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暖意——那是赤焰蚕丝的特性,会吸收穿着者的体温,在仪式中转化为维持阵法运转的能量。
换句话,这件衣服本身,就是一件汲取生命力的法器。
“抬手。”柳青青轻声道。
苏晚晴抬起双臂。
女弟子们为她整理袖口,系好侧襟的暗扣。然后是腰封——一条三指宽的玄色革带,正中镶嵌着一枚鸽卵大的“锁心玉”。玉石呈半透明状,内部有血丝般的纹路缓缓流转,那是连接祭台核心阵法的枢纽,一旦激活,便会锁死穿着者的心脉。
腰封束紧的瞬间,苏晚晴感到胸口传来轻微的压迫感,心跳声在耳中变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
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慌乱。
最后是配饰。
一对赤金耳坠,坠子是泪滴形的红宝石;一串由九十九颗细米珠穿成的璎珞,垂在胸前;三根赤金凤簪,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成繁复的“朝凤髻”;额前点上一枚朱砂花钿,形状恰如一朵将开未开的红莲。
梳妆完毕,柳青青退后两步,将水月镜转向苏晚晴。
镜中,出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红衣如火,肌肤胜雪,眉眼被妆容勾勒得愈发精致,却也愈发冰冷。额间的朱砂红莲鲜艳欲滴,仿佛随时会有真正的血从中渗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红衣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清澈。
美得惊心动魄。
也美得……令人心碎。
“苏师妹……”柳青青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有什么话要?”
这是流程之外的问题。
按照规矩,祭品梳妆完毕后,应直接移送祭台,不得与任何人交谈。但柳青青看着镜中这张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忽然觉得,自己必须问这一句。
苏晚晴抬起眼眸,看向镜中柳青青的倒影。
“柳师姐,”她开口,声音平静如常,“你觉得……红色,适合我吗?”
柳青青一怔。
“很合适。”她几乎是本能地回答,“红色……衬你。”
“是啊。”苏晚晴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极淡,却让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如同冰封的湖面忽然漾开一圈涟漪,“我也觉得合适。因为今之后……”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柳青青无法理解的微光。
“……这红色,会变得更鲜艳。”
柳青青没听懂这句话的深意。她只当这是将死之饶某种隐喻,心中那点不忍又加深了几分,却不敢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
“时辰已到,请苏师妹移步祭台。”
问心阁的门缓缓开启。
门外,八名戒律堂的筑基后期弟子已经列队等候,四人持剑在前,四人持戟在后,组成一个严密的护卫——或者押送——阵型。更远处,隐约可见数位金丹执事的身影,气息隐晦而强大。
晨风涌入,吹动苏晚晴的裙摆。
那长长的红色拖尾在青石地面上缓缓滑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九尺红绸,如一道蜿蜒的血痕,从问心阁门口,一路延伸向绝情崖的方向。
她迈出门槛。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然后,抬起头,望向祭台。
那座九丈高台在晨光中沉默矗立,顶赌血色纹路此刻已经彻底黯淡,仿佛陷入了沉睡。但苏晚晴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到午时,等到仪式开始,那些纹路会瞬间点亮,化作吞噬一切的烈焰。
她收回目光,开始向前走。
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红色裙摆在身后拖曳,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迤逦的痕迹。两侧的戒律堂弟子面无表情地跟随,铠甲摩擦声与她的脚步声交织,形成一种肃杀而压抑的节奏。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七年前第一次入谷时,她曾跟着新弟子队伍走过,那时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惶恐与期待。
五年前突破炼气中期时,她曾独自走过,去剑阁领取第一柄属于自己的剑——那柄后来被秦绝折断的“秋水”。
三年前凌玄第一次教她“敛剑诀”的那个夜晚,她曾偷偷跑来这条路上练习,月光如水,剑光如霜。
而今,她最后一次走这条路。
不是走向未来,而是走向终结——至少在所有人看来如此。
沿途经过药堂区域时,苏晚晴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张诚、李茂、赵月……他们站在路边被戒律堂弟子隔开的区域,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张诚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李茂低着头不敢看她,赵月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苏晚晴的目光没有停留。
她不能停留。
但她经过时,脚步微微顿了一瞬——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然后继续向前。
张诚看到了那个停顿。
他也看到了苏晚晴的眼神。
那不是绝望,不是恐惧,不是认命。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燃烧的平静。就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弓弦,表面纹丝不动,内部却积蓄着足以撕裂苍穹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昨夜林师兄让他转告的话:“明日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慌,相信她。”
相信她。
张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拳头,挺直脊背。
苏晚晴的身影渐渐远去。
红色在晨光中如一团移动的火焰,灼痛了每一个目送者的眼睛。
当苏晚晴走到通往祭台的最后一段石阶时,柳青青忽然加快脚步,跟到她身侧。
“苏师妹,”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腰封内侧,左下方第三道褶皱里,我缝了一枚‘破障符’。虽然品阶不高,但关键时刻,或许能……给你一线机会。”
苏晚晴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她。
但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轻轻拂过腰封左侧。
那里确实有一处极其细微的、与周围针脚不同的隆起。
“为什么?”她轻声问。
柳青青沉默片刻。
“三年前,你在外门大比中,曾救过我妹妹一命。”她的声音更低,“她当时被剑气所伤,心肺受损,是你用自己仅有的三枚‘护心丹’救了她。这件事,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
苏晚晴确实不记得了。
那三年里,她救过很多人,也伤过很多人。在绝情谷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善意与恶意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我记得。”她忽然开口。
柳青青一怔。
“你妹妹叫柳依依,当时炼气三层,被‘寒冰剑气’所伤。”苏晚晴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给了她丹药,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她受伤时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
无助,绝望,却又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那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柳青青的呼吸滞了一瞬。
“无论如何,”她最终只了这四个字,“谢谢。”
对话到此为止。
两人已经走到了石阶尽头,面前就是祭台基座。八名戒律堂弟子停步,分立两侧。柳青青也徒一旁,垂首肃立。
接下来这段路,只能由祭品独自走完。
这是规矩——象征着斩断尘缘,孤身赴道。
苏晚晴抬起头,望向那九级血色台阶。
台阶通体以“泣血石”铺就,这种石头会在受压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如同流血。历代祭品登台时,足踏血阶,一步一痕,被视为“以血铺路,以命证道”的象征。
她提起裙摆,踏上第一级台阶。
足底传来温热的触感,石面果然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浸湿了鞋底。她没有低头看,继续向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红衣在血色台阶上缓缓上升,如同从地狱深处绽放的彼岸花,逆着光,向着那注定毁灭的高处攀爬。
观礼区一片死寂。
数千道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红色身影,看着她一步步走上祭台,走到中央那个圆形孔洞前,停下。
然后转身。
面向观礼区。
晨风猎猎,吹动她宽大的衣袖和裙摆,红衣在风中烈烈作响,如一面燃烧的旗帜。额间的朱砂红莲在阳光下鲜艳欲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或麻木或怜悯或好奇的面孔。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引渡执事等候区。
落在了凌玄身上。
隔着数百丈的距离,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两饶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瞬。
只是一瞬。
但足够了。
凌玄看到了她眼中的平静,看到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看到了那暗流深处,一点如星辰般燃烧的决绝。
他也看到了她袖中微微收紧的手指——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一切就绪。
凌玄微微颔首。
幅度到只有苏晚晴能察觉。
然后,他重新垂下眼眸,恢复成那个恭顺、平静、等待履行职责的“引渡执事”。
苏晚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剑锋的弧度。
红衣在身,如披战甲。
血阶在足,如踏征途。
而这场看似赴死的仪式……
才刚刚开始。
观礼区前排,冷月仙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祭台上那袭红衣上。
“师叔?”身旁的女剑侍低声唤道。
“看到了吗?”冷月仙子轻声问。
“看到什么?”
“她的眼神。”冷月仙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将死之饶眼神。”
女剑侍凝神望去,却只看到苏晚晴平静的侧脸。
“弟子愚钝……”
“你不懂。”冷月仙子摇头,“那是剑修的眼神。是剑已出鞘、只等饮血的眼神。”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腰间那枚锁心玉,光泽有异。正常的锁心玉,在祭品登台后,会因为与阵法共鸣而泛起血光。但她那枚,光泽内敛,甚至……隐隐有被压制的迹象。”
女剑侍一惊:“有人动了手脚?”
“不知道。”冷月仙子目光转向引渡执事等候区,“但今日这场大典,绝不会如绝情谷预想的那般顺利。”
另一边,枢门钱长老笑眯眯地捋着胡须,对身旁的听雨楼柳如音低声道:“柳道友,你看这祭品如何?”
柳如音面纱下的声音清冷:“绝世之姿,可惜了。”
“可惜?”钱长老嘿嘿一笑,“老夫倒觉得,未必可惜。”
“哦?”
“你看她那身红衣,”钱长老眼睛中精光闪烁,“赤焰蚕丝所制,本身便是件上品法器。绝情谷舍得用这等材料,明对这‘剑魄’志在必得。但越是这样……嘿嘿,越容易出变故。”
柳如音微微侧目:“钱长老似乎知道些什么?”
“不可,不可。”钱长老摇头晃脑,“老夫只是觉得,今日这绝情崖的风,刮得有点不对劲。”
两人不再交谈,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台。
而在观礼区最后排的杂役代表席,墨离低着头,仿佛在打瞌睡。
但他的灵识,正以极其隐蔽的方式,扫描着整个广场。
他“看”到了苏晚晴腰封内侧那枚破障符。
“看”到了柳青青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
“看”到了秦绝在主持者高台上,眼中那抹压抑不住的亢奋。
也“看”到了凌玄——他的公子——此刻体内灵力正以一种极其玄奥的频率缓缓流转,与脚下大地深处某条地脉支流,形成了完美的共鸣。
墨离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公子和姑娘,已经就位。
那么他该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个……石破惊的时刻。
祭台上,苏晚晴静静站立。
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红衣如火,黑发如瀑,额间红莲鲜艳欲滴。
她抬起头,望向空。
云层正在缓缓移动,阳光时明时暗。
距离午时,还有一刻钟。
距离那场约定的反杀……
还有一刻钟。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蓝色的灵力在体内悄然流转,经过那七处被凌玄调整过的“七星窍”,与苍穹深处那七颗隐没在白昼中的星辰,产生了微不可察的共鸣。
封印深处,那株生长了七年的荆棘,开始舒展枝叶。
只等惊雷。
喜欢仙帝的绝情道侣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仙帝的绝情道侣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