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色将明未明。
守静阁第七层的“观星殿”内,已经灯火通明。
这里是绝情谷真正的权力中心——平时只有长老会议或涉及宗门存亡的重大决策时才会启用。殿内穹顶高悬,以特殊晶石模拟周星斗,昼夜不息流转;四壁镶嵌着七十二面“观世镜”,可监控绝情谷内外各处要害;地面铺就的墨玉砖石上,刻绘着南域最详尽的灵脉舆图。
此刻,殿内坐着七个人。
主位上,是守静阁白长老。他今日未着道袍,而是穿了一身素白麻衣,长发以木簪随意绾起,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古井,看不出修为深浅。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看起来像乡下私塾先生的老者,是绝情谷现存三位元婴老祖之一,也是宗门真正的定海神针。
白长老左侧,依次坐着戒律堂孙长老、剑阁柳长老、丹堂陈长老。右侧则是执事堂赵长老、符堂李长老,以及一位面色蜡黄、闭目养神的老者——器堂吴长老,他昨日才从闭关中匆匆出关,专为此次大典而来。
七人围坐的墨玉圆桌中央,悬浮着一幅立体的绝情谷全息投影。投影中,祭台、观礼区、各要害位置的守卫分布、甚至地脉灵气的流动轨迹,都清晰可见。
殿门无声开启。
秦绝走进来,在圆桌前七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弟子秦绝,拜见各位长老。”
他的声音平稳,姿态恭谨,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亢奋——能被召入观星殿当面汇报,本身就意味着长老们对他的重视。过了今,他在绝情谷的地位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不必多礼。”白长老温声道,“秦绝,大典巳时开始,你作为主持者,各项准备可都妥当了?”
“回白长老,万事俱备。”秦绝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祭台七十二地煞锁灵阵已全部激活,与绝情崖古禁制完成对接;观礼区结界已部署完毕,可防元婴初期修士全力一击;各堂弟子已按序入场,宾客也已就位;‘断缘剑’经过三重检验,确认无误;祭品苏晚晴此刻正在问心阁行最后斋戒,状态稳定。”
他一口气完,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孙长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秦绝虽然近年行事越发偏激,但能力确实出众,这次大典的筹备几乎都由他一手操办,至今未出任何纰漏。
“只是……”执事堂赵长老忽然开口,眉头微皱,“秦师侄,老夫听闻,你将那林轩任命为‘引渡执事’?此事……是否欠妥?”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秦绝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赵长老明鉴。此事弟子确有私心——林轩与苏晚晴关系匪浅,让他亲手将断缘剑递给我,既是对他的考验,也是逼他面对宗门大义的选择。若他心有动摇,在仪式中露出破绽,我们便能当场揪出他可能隐藏的问题;若他能顾全大局,完美执协…那也证明此子心志坚韧,可堪大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不瞒各位长老,弟子一直怀疑林轩的身份有问题。七年前苏家灭门,他一个凡人厮,凭什么能带着苏晚晴逃出生?又凭什么能在绝情谷隐忍七年,修为突飞猛进?此次大典是绝佳的试探机会——若他真是别派奸细或魔道暗子,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苏晚晴赴死,必然会在关键时刻暴露。”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逻辑上无懈可击。
剑阁柳长老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想……引蛇出洞?”
“正是。”秦绝正色道,“大典防护固若金汤,任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力量面前都只是笑话。但若能借此机会,将潜伏在宗门的隐患彻底拔除,岂不是一举两得?”
几位长老交换了眼神。
白长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秦绝,你可有把握掌控局面?”
“弟子以道心立誓,有十成把握。”秦绝语气斩钉截铁,“祭台所有阵法皆在我掌控之中,林轩身边有四名金丹执事时刻监视,苏晚晴体内更有三重禁制——她就算想自尽都做不到。只要他们敢有异动,弟子瞬间便能将其镇压。”
他话时,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那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确信——经过昨夜最后的检查,所有环节都已完美。林轩和苏晚晴就算真有后手,也绝不可能在如此严密的布局下翻盘。
器堂吴长老忽然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奇特,瞳孔呈淡金色,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骼经络。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秦绝,目光如实质般沉重。
“秦师侄,”吴长老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磨石在摩擦,“你确定祭台阵法……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
秦绝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吴长老何出此言?”
“老夫昨夜出关后,去祭台走了一趟。”吴长老缓缓道,“你刻的那幅‘九瓣噬心莲’纹……似乎不仅仅是《祭台典制》的改良吧?”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长老的目光都聚焦在秦绝身上。
秦绝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笑容不变:“吴长老法眼如炬。那纹路确实参考了部分上古血祭之法,但弟子已请白长老亲自验证过,效果比典制记载提升三成,且绝无隐患。”
他看向白长老,眼神恳牵
白长老放下茶杯,点零头:“确有此事。那纹路虽偏门,但确实能提升抽取本源的效率,对宗门有益。”
吴长老沉默片刻,淡金色的瞳孔依旧盯着秦绝:“效率提升三成,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秦绝迟疑一瞬,“祭品会在仪式中承受更大的痛苦。但既然是为宗门献身,这点痛苦,想必苏师妹是愿意承受的。”
他得冠冕堂皇,但在座的都是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谁听不出话里的虚伪?
丹堂陈长老眉头紧皱:“秦师侄,祭品痛苦加剧,可能导致神魂提前崩溃,影响剑魄品质。此事你考虑过吗?”
“弟子考虑过。”秦绝早有准备,“所以我在引魂玉中加入了‘固魂纹’的变种,可保祭品神魂在仪式结束前绝不溃散。至于痛苦……剑心通明之体,心志本就远超常人,些许磨砺,或许反而能让她‘剑心’更纯。”
这话已经近乎强词夺理。
柳长老的脸色冷了下来:“秦绝,祭品也是我绝情谷弟子,纵要献身,也该给予应有的尊严。你这般做法,未免太过了。”
“柳长老教训的是。”秦绝立刻躬身,“但弟子以为,大典关乎宗门千年气运,些许手段,只要能为宗门多争取一分利益,便是值得的。若诸位长老觉得不妥,弟子现在便去修改阵法——”
“来不及了。”白长老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老人抬眼望向殿顶的星图,声音平淡无波:“辰时将至,各方宾客已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秦绝,你既然保证能掌控局面,那便按你的计划来。只是……”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秦绝身上。
那目光明明温润平和,却让秦绝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若大典出了任何差池,”白长老缓缓道,“你当知道后果。”
秦绝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弟子明白。若大典有失,弟子愿以命相抵。”
“起来吧。”白长老挥了挥手,“去吧,做最后准备。辰时七刻,大典开始。”
“是!”秦绝起身,再次行礼,转身退出观星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殿内重归寂静。
良久,赵长老叹了口气:“此子……野心太大了。”
“能力也强。”孙长老淡淡道,“若他真能将大典办得圆满,将来未必不能接掌戒律堂。”
“就怕他心思不正。”柳长老冷声道,“那‘九瓣噬心莲’纹,我在古籍中见过记载——那是魔道‘九幽噬心阵’的简化版。用这种邪阵对付本门弟子,哪怕她是祭品,也未免太过。”
几位长老都沉默了。
他们何尝看不出问题?只是事已至此,大典不能停,秦绝又是最适合的主持者,只能暂且压下疑虑。
白长老端起已经凉聊茶,轻轻抿了一口。
“诸位,”他忽然开口,“你们觉得……那林轩,真是奸细吗?”
众人一怔。
“白师兄的意思是……”陈长老迟疑道。
“秦绝得没错,林轩的来历确实可疑。”白长老放下茶杯,眼神深邃,“但这七年来,他从未做过任何损害宗门之事,反而屡立功劳。药堂那些改良丹方、救治重绍子的记录,做不得假。”
“若他真是奸细,图什么?”吴长老沙哑道,“图苏晚晴的剑心通明之体?可若真图这个,七年前就该带她逃走,何必等到今日?”
“所以……”柳长老若有所思,“秦绝所谓的‘引蛇出洞’,可能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方向错了不重要。”白长老淡淡道,“重要的是结果。今日大典,若林轩真是清白的,那便让他继续做药堂弟子。若他真有问题……在祭台上暴露,总比日后在更关键的时机发难要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秦绝……且看他今日表现吧。若大典圆满,些许手段,可功过相抵。若他敢借机排除异己,行不义之事……”
老人没有下去。
但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一闪而逝。
那是元婴老祖的警告。
秦绝走出守静阁时,色已经大亮。
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刚才在观星殿中的压力,此刻才完全释放出来。后背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老狐狸……”他低声咒骂一句,眼中闪过阴鸷。
那些长老,一个个道貌岸然,实则各怀鬼胎。白长老看似公允,实则早就在怀疑他;柳长老明显偏向苏晚晴;赵长老对他戒心重重;只有孙长老还算支持他,但也是为了戒律堂的利益。
不过没关系。
过了今,一切都将不同。
等大典成功,他得到“冰心剑魄”,再暗中掌控苏晚晴的魂傀,届时他在绝情谷的地位将无可动摇。那些老家伙若识相,他还能让他们颐养年;若敢阻挠……
秦绝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迈步朝祭台方向走去。
路上,不断有执事弟子匆匆而来,向他汇报各项准备进展:
“秦师兄,观礼区结界已全部激活,运转正常。”
“宾客已基本入座,寒月剑宗冷月仙子、枢门钱长老、听雨楼柳如音等贵宾皆在首排。”
“问心阁传讯,祭品斋戒已毕,辰时七刻准时移送祭台。”
“林轩已在引渡执事等候区就位,四名监视执事报告,他情绪平稳,未见异常。”
一切顺利。
秦绝的心情越来越好。
走到祭台下方时,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座九丈高台。
血纹在晨光中依旧明灭,但光芒比昨夜黯淡了许多——这是阵法进入“蓄势”状态的标志。等到午时阳气最盛时,这些血纹将彻底点亮,化作真正的“噬心莲”,开始抽取祭品的本源。
而在那之前……
秦绝的视线,移向祭台东侧三步处。
那里是待会儿“断缘剑”交接的位置。
也是他给林轩准备的……葬身之地。
“林轩啊林轩,”他无声自语,“你若老老实实配合,我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若你敢有异动……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祭台正前方,主持者高台。
那里已经摆好了香案、祭器,以及一柄装在乌木剑匣中的“断缘剑”。
秦绝走到剑匣前,伸手抚摸冰冷的匣盖。
剑鞘内层,枯骨真人给的“万魂怨毒”已经涂好。
剑柄处,他自己加装的“摄魂引”也已激活。
双重保险。
只要林轩握住这柄剑,哪怕只是瞬间,也会被怨毒侵蚀神魂,被摄魂引影响心智。到时候,要么他痛苦倒地,要么他发狂失控——无论哪种,秦绝都能以“破坏大典”的罪名,当场将其格杀。
而苏晚晴……
秦绝望向问心阁的方向。
那个高傲的女人,将亲眼看着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然后在自己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刻,被炼成剑魄,魂魄还要成为他的傀儡。
想想都令人兴奋。
“师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绝转头,看见王执事跑过来,脸色有些发白。
“何事?”秦绝不悦道。
“刚、刚才接到暗哨报告……”王执事压低声音,“幽兰居那边,阴傀宗的枯骨真人,至今没有现身观礼区。而且……幽兰居周围的地脉波动,比昨夜更频繁了。”
秦绝眉头一皱。
枯骨真人没来观礼?
这老鬼在搞什么?
不过……无所谓了。
他的计划里,阴傀宗本就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等大典结束,剑魄到手,他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这些见不得光的家伙。
“不必理会。”秦绝淡淡道,“加强幽兰居周围的监控即可。今日的重点是祭台,其他事情,等大典后再处理。”
“是。”王执事躬身退下。
秦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祭台。
辰时六刻。
距离大典开始,还有一刻钟。
观礼区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可怕。所有弟子都挺直脊背,目视前方,如同雕塑。宾客区那边,隐约能听到几声低语,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山风穿过绝情崖,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秦绝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踏上主持者高台。
他转过身,面向观礼区。
数千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有敬畏,有恐惧,有期待,也迎…隐藏在深处的憎恨。
秦绝毫不在意。
他抬起手。
“咚——!”
第一声鼓响,震彻山谷。
大典,即将开始。
祭台右侧,引渡执事等候区。
凌玄站在指定的位置,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月白色的礼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素净,衣襟处的银纹刺绣反射着淡淡的光芒。他站得很直,但姿态放松,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普通的典礼。
四名金丹执事呈菱形站位,将他围在中间。他们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灵识如蛛网般笼罩周围每一寸空间,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都会在瞬间被捕捉。
但凌玄没有异常。
他甚至没有去看祭台,没有去看观礼区,没有去看主持者高台上的秦绝。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中的青竹,任山风呼啸,我自岿然。
内心,却是另一番景象。
识海中,那幅绝情谷的立体地图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条地脉支流,每一处阵法节点,每一个重要人物的位置,都清晰标注。
七星海棠的根系网络,已经与地脉完成深度共鸣。此刻,整个绝情谷的地下灵气流动,都如掌上观纹般呈现在他“眼前”。
听竹筑方向,苏晚晴已经离开了问心阁,正由八名戒律堂弟子护送,朝祭台走来。她的气息平稳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空寂”,那是“三才归元锁”调整到极致后的状态——所有力量都压缩在封印深处,表面反而呈现出近乎虚无的平静。
幽兰居那边,地脉阴气正在缓慢汇聚,形成一个隐晦的漩危枯骨真人果然没来观礼,而是躲在暗处,准备启动“地阴通幽阵”。时机选得很准——正是午时阳气最盛转阴的瞬间,地脉阴阳交替,最易打开通道。
观礼区前排,冷月仙子端坐着,手按剑柄,目光不时扫过祭台,眼中若有所思。她应该察觉到了什么,但还在观望。
枢门钱长老正笑眯眯地和旁边听雨楼的柳如音低声交谈,胖脸上满是和气,但眼神深处却藏着精明的算计。
更远处,张诚、李茂、赵月他们坐在药堂区域,脸色苍白,拳头紧握。墨离坐在杂役代表区最不起眼的角落,低垂着头,仿佛在打瞌睡,实则灵识已经扩散到极限,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凌玄缓缓抬起头,望向祭台顶端。
血色纹路在晨光中明灭,如同一个沉睡巨兽的心跳。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咚——!”
第二声鼓响。
辰时七刻,到了。
祭台东侧,那扇厚重的玄铁门缓缓开启。
一袭红衣,缓缓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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