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园区,生活区。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片厂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的冷却塔冒着白色的水汽,水泥厂传来低沉的轰鸣,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下工,扛着工具,笑着往宿舍走去。
李墨轩站在宿舍楼下,望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他来工业园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经历了太多太多,从最初的疑惑,到旅途中的惊骇,到海匪夜袭时的恐惧,到如今……
如今,他基本已经确认了那个荒诞到无法置信的事实。
这里是明朝。
崇祯三年。
三百八十多年前。
他,一个现代的地质学博士,穿越了。
不只他一个。叶晚晴、吴铁山、陈旭东、林雪梅……两批一百四十多个人,都穿越了。
可奇怪的是,当他确认这个事实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
也许是因为卢象关的承诺还在,他会送他们回去,到时间就送。
也许是因为这三个月里看到的、经历的,让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的人,真的需要他们。
“李博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墨轩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工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苞谷糊糊。
“刘……刘大柱?”李墨轩想了想,记起这个名字。
是水泥厂的工人,山东本地人,以前逃荒来的,在工业园区干了一个多月了。
“李博士还没吃饭吧?俺娘让俺给您送一碗来。”
刘大柱憨厚地笑着,把碗递过来,“俺娘,李博士这些日子帮俺们修那个……那个什么仪,累坏了,让俺谢谢您。”
李墨轩愣了一下。
前些日子,水泥厂的粉碎机出零毛病,工头们捣鼓半修不好,他正好路过,看了一眼,发现是轴承磨损,让换了个备用的,机器就好了。
就这么点事,刘大柱的娘记在心里了。
他接过碗,碗壁温热,糊糊里还卧着几块红薯。
“谢谢……谢谢你娘。”他,声音有些干涩。
刘大柱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
李墨轩捧着碗,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年轻饶背影消失在宿舍楼拐角。
夕阳落在他身上,很暖。
叶晚晴从楼上下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李博士,想什么呢?”
李墨轩回过神,摇摇头,示意手里的碗:“有人送吃的。”
叶晚晴看了一眼那碗糊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我今也收到东西了。造船厂那边,杨老栓让人送了一双鞋来。”
她顿了顿:“是他老婆亲手纳的,给我穿着干活舒服。”
李墨轩没有话。
他知道叶晚晴这些日子在造船厂有多拼命。白泡在工地上,晚上点着油灯画图纸到深夜,眼睛都熬红了。
杨老栓一开始根本不信她,觉得一个年轻女子能懂什么造船。
可现在,杨老栓见人就夸“叶师傅”手艺好、懂行,图纸画得比老工匠还精细。
那双鞋,就是最好的认可。
“你,”叶晚晴忽然道,“他们知道我们是从哪来的吗?”
李墨轩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以为是‘海外来的工匠’吧。卢……卢董不是一直这么吗。”
“那你,如果有一他们知道了……”
叶晚晴没有下去。
李墨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叶博士,我们今去了北眉村。”
叶晚晴转头看他。
“勘探队帮那边的人修一口井。井壁塌了,村民打不了水,每要走三里地去河边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村里有个老妇人,儿子在工业园区做工,儿媳生孩子难产死了,留下两个孙子。
大的七岁,的四岁。我去的时候,的那个正趴在井边哭,渴。”
他顿了顿:
“我把他抱起来,给他喝零水。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叔叔是好人’。”
“那一刻我在想,这个孩子,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他会活到什么时候?会不会在明末的饥荒里饿死?会不会被清兵杀死?会不会……”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
叶晚晴静静地听着,没有话。
“可现在我在这里。”
李墨轩道,“我帮他修好了井。以后他不用走三里地去挑水了。他可能……能活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叶晚晴:
“叶博士,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我们学的那些东西,在地质队里,在研究院里,画在图纸上,写在论文里,发表出去,然后呢?然后就被锁在档案室里,再也没人看。”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在这里,用手里的知识,帮一个七岁的孩子喝上干净的水。”
他望着远处的夕阳,轻声道:
“这感觉……真好。”
叶晚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也有些发颤:
“我也是。”
“杨老栓跟我,他们以前造船,全靠经验。造出来的船能不能用,下水了才知道。
有时候造到一半发现不对,只能拆了重来,浪费多少料,搭进去多少工。”
“我把现代造船的分段建造法、标准化图纸讲给他们听,他们听了,眼睛都亮了。
杨老栓,要是早几十年知道这些,他们杨家的船厂,不知道能多造多少好船。”
她顿了顿:
“他还,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造一艘能出海的真正的大船。去高丽,去倭国,去南洋。
他他爷爷那辈出过海,后来海禁了,就再也没出去过。他想在有生之年,再看着杨家造的船,从大海上开出去。”
“我可以帮他。”她,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可以帮他设计那样的船。”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
良久,李墨轩忽然笑了。
“叶博士,你,我们这算不算……在帮祖先?”
叶晚晴也笑了。
“算吧。”
她望着夕阳,轻声道:
“帮祖先们,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晚饭后,专家们不约而同地聚到了生活楼的活动室。
这不是谁组织的,只是大家心里都有话想,需要找个地方,需要有人听。
吴铁山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沉默着。
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五十六了。从冶金博物馆退休后,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被“伯骏人才”的猎头找上,是有一个“特殊项目”,需要懂古代冶金的老专家。
他来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穿越了。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吴老,您在想什么?”有人问。
吴铁山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我在想,今在铁厂那边,教几个徒弟怎么看炉火。”
他顿了顿:“那几个娃娃,最大的才十七,最的十四。都是逃难来的,爹娘死在路上,一个人活到现在。”
“他们叫我师父,给我端茶倒水,我教他们看火候、辨铁色。他们,以后学会了,就能挣钱养活自己了。”
他望着手里的茶杯,声音有些沙哑:
“我这辈子,带过不少徒弟。可从来没有哪个徒弟,让我觉得这么……这么重要。”
“因为我知道,他们原本可能活不到明年。”
“他们可能会饿死,会被匪徒杀死,会在战乱里没了。”
“可现在,他们活着。他们有手艺了,能挣钱了,能活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老头子,这辈子没白活。”
活动室里很安静。
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我也是。”
林雪梅开口,她是医疗组的医生,“今在北眉村,帮一个产妇接生。难产,孩子横位,要是没有我,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后来她丈夫跪在我面前,给我磕头,要给我立长生牌位。”
她笑了笑,眼眶有些红:
“我在现代当了二十年医生,救过多少人?记不清了。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我觉得这么……被需要。”
“因为在这里,我救的是一条命,就是一条命。没有医保,没有后续治疗,没赢医疗事故’的风险。就是纯粹的,救命。”
“这种感觉,太好了。”
陈旭东也开口了,他是化工厂厂长,带着十几个老师傅一起穿越的。
“今在化肥厂那边,试制第一批磷肥。成功了。”
他得很平淡,可语气里的自豪谁都听得出来:
“那些老农围着看,问这是啥,咋用。我们给他们讲,这东西撒在地里,能让庄稼多打粮食。
他们不信,哪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后来我们给了一袋,让他们试试,他们捧着那袋磷肥,像捧着宝贝。”
“有个老汉当场就哭了。他他种了一辈子地,年年歉收,年年交不起租子。要是这东西真能让地里多打粮,他就能攒点钱,给孙子娶媳妇了。”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吗,那老汉的孙子,今年七岁。他媳妇,是那老汉用两斗苞谷换来的童养媳。”
“七岁。”
他重复了一遍,“七岁,就订了亲。因为穷,因为怕将来娶不起媳妇。”
“可如果我们能帮他多打粮食,他孙子就不用七岁就订亲了。他可以长大,自己挑媳妇,过正常饶日子。”
陈旭东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我儿子今年也七岁。我想起他每要什么有什么,吃穿不愁,还整跟我闹脾气,同学家的玩具比他的好……”
他不下去了。
活动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卢董……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有人问。
“是啊,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建起这么一大片工业园?”
“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能回答。
可有一点,所有人都确认了:
卢象关,是真心在帮这里的人。
他建水泥厂,是为了修堤筑路;建铁厂,是为了造农具器械;建化肥厂,是为了让土地多打粮食;建船厂,是为了让百姓有船可乘、有路可走。
他查盐案,是为了让盐场不再盘剥百姓;他剿海匪,是为了让沿海不再遭殃。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受益。
那些受益的人,会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会用颤抖的声音喊他“卢青”,会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他的手下,会给他立长生牌位。
“我想,”李墨轩忽然开口,“我们不用想那么多。”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卢董过,到时间会送我们回去。我相信他。”
他顿了顿:
“而在那之前,我们就在这里,好好干活。”
“不是为了卢董,不是为了协议,也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
“是为了刘大柱的娘,是为了那个七岁的孩子,是为了造船厂的杨老栓,是为了今活下来的那个产妇,是为了那些捧着一袋磷肥像捧着宝贝的老农。”
他望着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是为了帮我们的祖先,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很轻,却一下一下,无比坚定。
窗外,夜色渐深,海风轻拂。
远处,工业园区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喜欢穿越明末,我的堂兄卢象升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明末,我的堂兄卢象升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