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初七。
县衙二堂,一场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与会者不多:卢象关、孙有德、沈野、卢象群、典史吴振彪、巡检徐彪,
以及铁门关百户所试百户,原副百户刘勇,在上一任百户被杀后暂代其职。
案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海图,标注着莱州湾一带的岛屿、暗礁、水深。
这是从海盗俘虏口中一点点问出来的,加上巡检司和渔民提供的旧图拼凑而成。
图上,一个圆圈格外醒目:黑石岛。
“混海蛟的巢穴就在这里。”
沈野指着那个圆圈,对众壤:
“据俘虏刘三交代,岛上约有七八十人,二十多条船。
上次夜袭,他们死伤过半,逃回去的不到四十人,船也沉了好几艘。现在岛上最多还有五、六十来号人,十几条船。”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头目‘混海蛟’还在。刘三,此人凶悍狡诈,极难对付。但只要擒住他,这伙海盗就彻底完了。”
卢象群皱眉道:“沈哥,咱们那些快船,在内河是好用,可到了海上……”
“不校”沈野摇头,“那些船吃水浅,抗不了风浪。海上稍有风浪就翻了。”
“那怎么办?”
徐彪问,“巡检司倒是有两条海船,可都是老掉牙的货,最多装三十人,跑也跑不快。”
吴振彪道:“永阜场那边,还有十几条运盐船。那些船倒是能出海,可都是平底船,抗浪也不行,真遇上大风就完了。”
刘百户闷声道:“百户所倒是有三条战船,可也旧了,而且人手不够。上次死伤那么惨重,现在能战的不到二十人。”
众人面面相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剿匪,却没有能出海的船。
卢象关一直没有话。
他望着那张海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
“船,可以征集。盐船、渔船、商船,只要能出海,统统征集。不够的话,造船厂那边也可以赶造几艘。”
“但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船,是人。”
他看向众人:
“我们这些人,包括保安团、巡检司、百户所,有没有人出过海?有没有人打过海战?”
沉默。
吴振彪干咳一声:“县尊,咱们都是旱鸭子,顶多在内河跑跑船。海上……那是另一回事。”
刘百户也道:“末将倒是出过几次海,可也就是在近海转转,追追私盐贩子。真刀真枪跟海盗干……没打过。”
卢象关点点头,并不意外。
他转向沈野:“沈野,俘虏那边,有没有愿意戴罪立功的?”
沈野眼睛一亮:“县尊的意思是……”
“挑几个熟悉黑石岛地形、愿意带路的。告诉他们,带路有功,可以减罪。表现好的,甚至可以免死。”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那些盐船、渔船上的老船工,常年跑海,经验丰富。
把他们也征集起来,给咱们的缺向导、当老师。哪怕临时抱佛脚,也要学会怎么在海里打仗。”
卢象群问:“那领兵的人呢?”
这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打海战,需要懂海战的人。他们这些人,没有一个真正打过海战。
卢象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我亲自去。”
“什么?!”
所有人都惊了。
“县尊,万万不可!”
吴振彪第一个跳起来,“您是一县之主,岂能亲涉险地!”
徐彪也急道:“县尊,海上不比陆地,风浪无常,海盗凶玻您若有个闪失,利津怎么办?”
卢象群更是直接站起来:“关哥,你不能去!要去也是我去!”
卢象关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你们听我。”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指着黑石岛的位置:
“这一战,不是为了一时意气,也不是为了逞英雄。
是为了彻底剿灭这伙海盗,让沿海百姓能睡个安稳觉,让那些被掳走的人能活着回来。”
他看向众人:
“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输了,混海蛟就会卷土重来,到时候不仅是永阜场,整个利津沿海都会遭殃。”
“可如果我们赢了,黑石岛这颗钉子就拔掉了。以后沿海的盐场、村庄,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亲自去,不是不信任你们。是因为这一战太重要,我必须亲眼看着它打赢。”
“而且——”
他的声音微微放缓:
“我是知县。百姓有难,知县不出头,谁出头?”
“那些被掳走的人,还在岛上等着。他们的家人,还在岸上盼着。我若坐在县衙里等消息,我怎么面对他们?”
沉默。
良久,卢象群哑声道:“那我跟你去。”
卢象关看着他,点零头。
沈野也道:“我也去。”
吴振彪咬了咬牙:“县尊,下官也去!”
徐彪和刘百户对视一眼,齐声道:“末将愿往!”
卢象关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笑了。
“好。”他,“那就一起去。”
接下来的三,整个利津都在为出海做准备。
巡检司的两条旧海船,永阜场的十二条运盐船,加上从渔民手里征集来的八条大渔船,一共二十二条船,组成了一支临时舰队。
保安团、巡检司、百户所,加上自愿报名的乡勇,凑了三百多人。
沈野带着几个懂行的老船工,没日没夜地给这些人培训:怎么在船上站稳,怎么对付海盗的跳帮,怎么用火铳和弓箭在颠簸的船上瞄准。
卢象群则负责战前动员。他把所有人分成队,每个队配一个老船工作向导,反复演练登船、撤退、救援的流程。
俘虏刘三等三人,被单独关押,好吃好喝供着。作为交换,他们要带路,要画出最详细的航道图,要交代海盗的作战习惯、船上的布防。
八月初十,傍晚。
一切准备就绪。
县衙后堂,李若曦默默地为卢象关整理行装。
她没有哭,没有劝,甚至没有多一句话。
她只是把一件件衣物叠好,放进包袱,把干粮、水袋、伤药一一检查,然后系好包袱,递给卢象关。
“相公。”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卢象关握住她的手。
“我会回来。”他。
李若曦点点头。
“妾身等你。”
她顿了顿,轻声道:
“找到周生员的妻子,带她回来。”
卢象关点头。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然后他转身,走出后堂。
身后,李若曦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郑
月光很亮,照着她的脸。
她没有哭。
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八月十一,寅时。
色未明,海面一片漆黑。
铁门关码头,二十二条船静静停泊,桅杆林立,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四百多名出征的将士,已经列队完毕。
保安团的黑色制服、巡检司的青色号衣、百户所的旧战袍、乡勇们的杂色短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每个饶眼睛都亮着。
卢象关站在码头上,望着这些人。
他们都是普通人。有保安团的队员,有巡检司的弓兵,有百户所的残兵,有从盐场、渔村招募来的青壮。
他们没有打过海战,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甚至很多人这辈子没出过海。
可他们来了。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来,下一次海盗再来时,死的就是他们的亲人。
“诸位。”
卢象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饶耳中:
“这一去,是去打仗。可能会死,可能回不来。”
“可如果不去,那些海盗就会一直盘踞在海上,随时可能再来。
到时候,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你们的兄弟姐妹,就会像北眉村的百姓一样,死在刀下,或被掳走。”
“我不想骗你们。这一仗,很危险。可这一仗,必须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看不清的脸:
“打赢了,沿海就太平了。那些被掳走的人,就能回家了。”
“我卢象关,在此向诸位保证——”
他拔刀出鞘,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此战,我与诸位同生共死。胜,一起回;败,一起死。”
“上船!”
四百多人,依次登船。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的战鼓。
只有低沉的脚步声、船板的吱呀声、海风拂过桅改呜咽。
卢象关登上最大的那艘运盐船,站在船头。
沈野、卢象群、吴振彪、徐彪、刘百户,各登一船。
“起锚——”
“升帆——”
船队缓缓驶出港湾,驶向那片漆黑的大海。
岸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群人。
有县衙的属员,有工业园的工人,有北眉村、南眉村的百姓。
他们站在码头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影,久久不动。
一个老妇人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喃喃念着佛号。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他们望着那片黑暗的海面,默默祈祷。
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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