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初五,清晨。
利津县城北门外,官道旁的柳树下,卢象关与周昌言相对而立。
五的共事,长不长,短不短。两人都是话少之人,真正推心置腹的交谈,也只有那日午后的一场对话。
可此刻站在这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认识了很久。
周昌言仍是来时的装束:青袍素带,身后跟着五名校尉,鞍辔简洁,没有多余的行李。那柄尚方剑重新用黄绫裹好,斜挎在马上。
“周大人此去,是回长芦,还是进京?”卢象关问。
周昌言道:“先回长芦复命,然后进京。参奏钱知事的折子,要亲自递上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士楷的请罪折子,应该也在这几日递上去。”
卢象关点点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钱知事死定了。杨魁虽死,但按大明律,勾连海匪、引贼入室,也是要开棺戮尸、枭首示众的罪名。
周士楷的请罪折子递上去,最少也是一个降级留任。不定连盐运使的位子都保不住。
至于张懋修……他虽然从头到尾没有涉案的直接证据,但盐运司此番大失脸面,他这个运同的位置,恐怕也坐不安稳了。
一场盐案,从胡万财开始,到钱知事结束,倒下了一个盐场大使、一个分司知事,牵连了一个盐运使。
值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利津的盐场,暂时干净了。
“卢知县。”
周昌言忽然开口。
“下官在。”
周昌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本官巡盐十年,见过许多能吏。有的升了,有的贬了,有的死了。能活着走到最后的,不多。”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卢象关摇头。
“审时度势。”
周昌言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狠。不是圆滑,是,活得久,才能做更多事。”
他望着卢象关,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温和:
“你是个能做事的。本官看得出来。但做事的人,最容易死在半路上。因为做事就要得罪人,得罪的人多了,总有你扛不住的时候。”
“本官没有别的可以送你,只送你这一句话,走得慢一点,不要紧。只要还在走,总能走到。”
他完,翻身上马。
卢象关站在柳树下,望着他。
晨光落在周昌言清瘦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些什么。
“多谢周大人提点”,“下官铭记在心”,“大人一路保重”。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只是拱起手,深深一揖。
周昌言没有回头。
他策马前行,五名校尉随行在后,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尘烟里。
卢象关直起身,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很久。
良久,他转身,走回县城。
城门洞里的守门老卒见他过来,连忙行礼。
卢象关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材、挑担的、赶集的,人来人往。
有人在街角支起炉子烙饼,香气飘了半条街。几个孩童追着一只野狗跑过,笑声清脆。
他忽然想起周昌言的话。
“走得慢一点,不要紧。只要还在走,总能走到。”
他抬起头,望着利津县衙的方向。
那里,有热着他。
县衙后堂,李若曦正坐在窗前绣着一件孩童的衣裳。
这是她这些日子新学的活计——工业园区那边有几个工人家的媳妇生了孩子,她想着送些衣裳去,也算一点心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卢象关的目光。
“相公回来了?”
她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细细打量他的脸色,“送走周大人了?”
“嗯。”
卢象关点点头,在椅上坐下。
李若曦给他斟了杯茶,没有立刻问什么,只是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她知道,这些日子他太累了。
盐案、海匪、审讯、善后……桩桩件件压在身上,有时候半夜里她醒来,还看见他披着衣裳坐在窗前,望着黑暗发呆。
她从不问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给他披上一件衣裳,然后回到床上,装作继续睡去。
此刻,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屋里很安静。
“若曦。”卢象关忽然开口。
“嗯?”
“你……我做这些事,值得吗?”
李若曦看着他,没有话。
“扳倒胡万财,死了那么多人;查盐案,死了杨魁、死了百户、死了几十个盐丁;打海匪,死了十九个保安团的人,伤了上百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文彬到现在还躺在床上,每晚上做噩梦,喊他妻子的名字。那个被掳走的柳氏,至今下落不明。”
“我做这些事,到底有没有用?”
李若曦静静地听着。
等他话音落下,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温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相公。”
她轻声道,“妾身不知道那些大道理。妾身只知道,这些日子,妾身去粥棚施粥时,那些流民看妾身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看妾身,是看‘县令夫人’,是敬畏,也是疏远。现在他们看妾身……是看‘自己人’。”
“前日有个老妇人拉着妾身的手,哭着,她儿子在工业园区做工,每月能挣一两多银子,家里的孩子终于能吃上饱饭了。
她要给相公立长生牌位,烧香保佑相公长命百岁。”
她望着卢象关,目光温柔而坚定:
“相公,那些人,是活生生的。”
“他们现在能吃饱饭,是因为你。他们现在有了盼头,是因为你。
那些死去的保安团员,他们的抚恤银两足够让一家老活下去,也是因为你。”
“这些,难道不值得吗?”
卢象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住李若曦的手,低声道:“若曦,谢谢你。”
李若曦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
良久,卢象关轻声道:
“周文彬那边……我想派人去找。”
“找他的妻子?”
“嗯。海盗俘虏招了,他们的老巢在黑石岛。虽然现在不是出海的时候,但总要试一试。”
李若曦抬起头,看着他:“相公要出海剿匪?”
卢象关摇摇头:“不是我。是保安团、巡检司、还有征集的水手。卢氏快船不适合出海,得用海船。”
“那……”
“我只是在想,这件事,该不该做。”
他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混海蛟这次吃了大亏,手下死伤过半,逃回去的也就几十号人。
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如果现在不剿,等他缓过气来,不定又要祸害沿海。”
“可是出海风险太大了。咱们的人没有海战经验,那些征集来的盐船、渔船,也打不过海盗的船。”
李若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相公,妾身不懂打仗的事。但妾身知道,那些海盗掳走的妇人们,还在岛上等着人去救。”
她看着卢象关:
“周生员的妻子,不定也在那里。”
卢象关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静的、无声的信任。
他忽然笑了。
“若曦,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庆幸,娶了你。”
李若曦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卢象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空。
很蓝,云很白。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
“我会想办法的。”
他,“不是为了周文彬,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
他顿了顿:
“是为了那些被掳走的人。她们活着一,就还有一盼着回家。”
李若曦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相公想做的事,妾身都支持。”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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