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初二,辰时。
利津县衙大门洞开,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如塑。
往日里百姓可以随意进出的大堂,今日戒严,寻常热不得靠近,只有持着各色名帖的官员、随从,在门子引领下鱼贯而入。
大堂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公案后坐着的不是县令卢象关,而是巡盐御史周昌言。
他身着七品青袍,面前却摆着都察院勘合、巡盐御史关防,以及一柄黄绫包裹的尚方剑,虽未出鞘,却已足够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卢象关坐在公案左侧的陪审席上,面前铺着纸笔,神情肃然。
公案下方,左右两侧各设数席。
左侧坐着盐运司运同张懋修、按察司经历张大人、滨州通判刘秉仁;
右侧坐着利津县丞孙有德、典史吴振彪、刑房司吏郑明义。六人皆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钱知事坐在右侧最末的位置,官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
他身后,还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校尉。
那是周昌言带来的。
“带人犯王福生——”
随着堂下传唤声,王福生被两名衙役押上堂来。
十一的牢狱生活,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刑伤痕迹,却把他整个人磨去了大半。
他瘦得脱了相,眼神空洞而瑟缩,跪在堂下时,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王福生。”
周昌言的声音不重,却清晰得如同凿子敲进每个饶耳膜,“将你杀害胡得胜的经过,从头道来。”
“是……是……”
王福生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却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把那夜的经过又讲了一遍:争执、推搡、胡得胜摔倒受伤、他尾随其后、用刀背击倒、本想吓唬却失手打死、仓皇掩埋、事后禀报杨管事……
“你‘事后禀报杨管事’。”
周昌言打断他,“杨魁如何答复?”
王福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杨管事……让人放心,他会把这事‘抹平’。
过了几日,果然……果然盐场就把胡得胜报成了‘逃役’,人什么事都没迎…”
“他为何要帮你?”
“因为……因为人手里有他的把柄。”
王福生终于出了埋藏最深的秘密,
“杨管事每月收的‘茶水钱’,分给分司那边的数目,人……人无意中撞见过一次。他知道人知道,所以不敢不帮。”
此言一出,左侧席上,张懋修的脸色微微一变。
周昌言没有看他,继续问:“什么数目?给何人?”
“人……人只知道每次都是一百两上下,用油纸包好,交给杨管事派去的人。
具体给谁……杨管事从不跟人。人也不敢问。”
“你最后一次见杨管事,是什么时候?”
“七……七月二十。”
王福生的声音更低了,“那日杨管事叫人去,……让人把嘴闭紧,熬过这一阵,自有好处。
人问他徐正己、王治去了哪里,他……分司那边会‘安排妥当’。”
“安排妥当”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按察司经历微微皱眉,刘秉仁低头喝茶,张懋修的脸色已经难看得无法掩饰。
右侧最末,钱知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带第二批人犯——”
这回押上来的,是三名海盗俘虏。
为首那人身材矮壮,左脸一道刀疤,眼神凶悍却透着恐惧。
他是“混海蛟”手下的一个头目,名叫刘三,在那夜进攻工业园区时被保安团射伤俘获。
“刘三。”周昌言问,“你们如何知道永阜场有货可抢?”
刘三跪在地上,犹豫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校尉向前一步,手按刀柄。
“是……是有容的消息!”
刘三连忙开口,“七月初,有人从岸上给我们送信,永阜场屯了一批货,让我们自己来取。
还……还那晚上盐场的巡役会撤走,账房会留着门,仓房也会留着火种……”
“何人送信?”
“不认得!每次都是把信绑在石头上,丢到我们常停靠的荒滩上。
但信里的话……的都是盐场里的事,连仓房位置、账房在哪都一清二楚,肯定是里头人写的!”
“信呢?”
“看完了就烧了,这是规矩。”
周昌言没有追问,换了个角度:“你们上岸之后,第一个杀的是谁?”
“是……是一个穿青布袍子的中年男人,在账房门口站着。我们大哥,那是管事的,先砍了。”
“为什么先砍他?”
刘三犹豫了一下:“大哥……‘替人消灾,顺手办了’。人不明白啥意思,只管跟着砍人。”
“替人消灾”四个字,再次让堂上的气氛凝固。
张懋修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钱知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周昌言继续问:“你们抢了多少盐?”
“装了三船,每船估摸三四百袋。本来还想多装,岸上那边突然打起来了,我们大哥不对劲,就赶紧撤了。”
“你们的老巢在何处?”
刘三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校尉的手再次按上刀柄。
“黑……黑石岛!”
刘三终于开口,“在莱州湾外,离岸约莫六七十里。岛不大,有个避风湾,我们……我们平时在那儿落脚。”
黑石岛。
卢象关在陪审席上,将这个地名默默记下。
接下来,是第三批证人。
六名盐丁、四名灶户被带上堂来,皆是永阜场幸存之人。
他们跪在堂下,面对巡盐御史的威仪,战战兢兢,却努力把知道的一切都了出来:
杨管事每月都要从灶户手里收取“贴耗银”,名目是“补风耗之缺”,实则比朝廷规定的耗损高出整整一倍。
巡役们每月都影茶水钱”,按人头分,杨管事拿大头,分司来人时杨管事还要额外准备“孝敬”。
杨管事死后,有人在账房废墟外发现一只烧得只剩一半的木匣,里面似乎有些发黄的纸页,但被人捡走了。
七月中旬,杨管事曾命人把好几箱子东西搬到账房后头,是要“清点旧账”,后来那些箱子就不见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钱知事的心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官帽下的脸已经惨白如纸。
周昌言听完所有证词,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最后落在右侧最末那个瑟缩的身影上。
“钱知事。”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像惊雷炸响。
钱知事浑身一颤,竟直接从椅子上滑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周大人!”
他伏在地上,声音尖利而颤抖,“下官……下官冤枉!这些都是杨魁那厮自作主张,下官一概不知!一概不知啊!”
周昌言没有让他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钱知事,本官尚未问你话,你跪什么?”
钱知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七月十九,你从利津返回分司,当夜见了何人?”
“下官……下官……”
“七月二十,你派人往海上递了什么东西?”
“没……没有!”
“七月二十二,海盗入永阜场,杨魁被杀,账房被焚。你当日在哪里?做了什么?”
“下官……下官在分司……”
“分司距永阜场一百二十里,快马半日可至。海盗入寇的消息,你何时得知?”
“二……二十二日酉时……”
“酉时?”
周昌言的声音陡然转厉,“海盗于丑时上岸,辰时退去,足足三个时辰。
你分司距永阜场不过半日路程,为何直到酉时才‘得知’?这大半日里,你在做什么?在等谁的消息?在确认什么事?”
一连串的追问,如同连珠炮般砸下。
钱知事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本官替你答。”
周昌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等杨魁那边的消息。等海盗有没有把事情办妥,等账房烧得干不干净,等杨魁有没有被人认出来,
你在等确认,确认所有痕迹都已抹平,然后你才能‘得知’这个消息,才能从容善后。”
“不是……不是这样……”
“杨魁是你的人,永阜场的账目你每年都要核验,亏空三成你视而不见,私收‘补耗银’你充耳不闻,
这不是失察,这是纵容,是分润,是同谋!”
周昌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而今事情败露,你便勾结海盗,引贼入室,杀杨魁以灭口,焚账册以销赃。钱知事,你当本官是傻子,还是当大明律法是摆设?”
钱知事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却再也不出一个字。
“来人。”
周昌言道,“剥去钱知事官服,摘去官帽,打入囚车,押送按察司大牢候审。待本官具本参奏之后,听候圣裁。”
两名校尉上前,按住钱知事。
“周大人!周大人饶命!下官愿招!下官愿招!”
钱知事拼命挣扎,嘶声大喊,却已被剥去外袍、摘掉官帽,像一摊烂泥般被拖出大堂。
他的喊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影壁之外。
堂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懋修坐在左侧首席,脸色铁青。
他的手攥着茶盏,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开口一个字。
按察司经历低头喝茶,刘秉仁望着地面,孙有德、郑明义等人更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周昌言缓缓坐下。
他扫了一眼左侧席上的张懋修,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挑衅或讥讽。
然后他道:
“今日审讯至此。盐运司张大人……”
张懋修浑身一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周大人有何见教?”
“本官会将今日审讯详情,连同王福生口供、海盗证词、残账碎片等一应物证,具本参奏都察院、通政司,并抄送山东巡抚衙门、按察司、盐运司。”
周昌言语气平淡:
“钱知事之罪,死罪难逃。至于其他涉案之人……盐运司自可先行自查,本官不日亦将移文质询。”
他顿了顿:
“张大人,好自为之。”
张懋修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他想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出来。
一日后,济南都转盐运司衙门。
周士楷坐在客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他却一口未动。
他刚从张懋修那里得知了审讯的全部经过。
钱知事被当堂拿下。
那些证词,王福生的供述、海盗的交代、盐丁灶户的证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杨魁是钱知事的人,钱知事是他的人。
杨魁每月收的“孝敬”,有多少流进了钱知事的口袋?那些钱知事“分润”的银子,有没有再往上走?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周昌言会怎么写那本参奏的折子。
“驭下不严”——这是最轻的。
“监察不力”——这也跑不掉。
可如果周昌言咬死了要往上查,如果他手里真的握着什么他不知道的证据……
周士楷不敢往下想。
他今年五十七了。在盐运使这个位置上熬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熬到快致仕了,想着安安稳稳回家养老。
可现在……
“东翁。”
随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
“周昌言那边……派人送来一封信。”
周士楷心头一跳,连忙接过。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校
是周昌言的亲笔。
“周运使台鉴:
永阜场一案,今已审明。钱知事之罪,死罪难逃;涉案余犯,按律处置。
本官巡盐十载,深知盐政之弊,非一人之过,亦非一夕能革。
钱知事之败,在其胆大妄为、引贼入室,在其辜负上官信重、败坏盐政清誉。
至于运使大人……
本官只问一句:钱知事任分司知事六年,所行不法之事,大人知也不知?
若不知,则为失察;若知而不举,则为同谋。
本官不查,自有皇上派来的人查。
望大人慎之。
周昌言 顿首”
周士楷读完这封信,手微微发抖。
不是愤怒。
是庆幸。
周昌言这封信,分明是在递台阶。
“若不知,则为失察”,这是让他认个“失察之罪”,自行请罪。
“若知而不举,则为同谋”,这是警告他,不要试图遮掩,更不要试图往上推。
最关键的,是那一句“本官不查,自有皇上派来的人查”。
周昌言在告诉他:查案到此为止,是他的意思。如果他不识趣,那就换人来查,换一个不会“到此为止”的人。
周士楷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备笔墨。”他哑声道。
他要在今,写一封请罪折子。
自陈“驭下不严、监察不力、有负圣恩”,请皇上降罪。
这折子递上去,至少要挨一个降级留任,甚至直接革职。
可比起被查出更多东西来……
他宁愿认这个栽。
窗外,日头正烈。
周士楷铺开奏本纸,提笔蘸墨,却久久落不下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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