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初五,利津县城。
连日的施粥与招工,让这座滨海的贫瘠县城,难得地透出几分活气。
东门外的粥棚依旧每日辰时开棚,排队领粥的流民队伍已不如前几日那般拥挤——
一部分人已被劝农社招去修渠开荒,一部分青壮进了保安团,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但至少,每日两顿稠粥让他们脸上有了些血色。
午时刚过,李若曦在春桃和两名护卫的陪同下,从东门粥棚返回县衙。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绫袄,外罩青缎比甲,发髻简单绾起,插着卢象关送的那支贝壳木簪,素净淡雅。
连日来在粥棚操持,她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温婉坚韧的气质,却愈发鲜明。
“姐,今日的粥,米和番薯的比例正好,大伙都香。”
春桃搀着她,边走边,“王老汉家的孙女,今还偷偷塞给我一把晒干的海菜,是她爷爷赶海捡的,一定要给夫人尝尝。”
李若曦微笑:“百姓淳朴,你给了他们一口饭,他们就记在心里。回头让厨房用那海菜做个汤,晚上给相公尝尝。”
主仆二人着话,穿过东关市集。
今日并非大集,但市集上依然有不少摊贩。卖材、卖鱼的、卖粗陶碗罐的、卖草编制品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着海风的咸腥,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李若曦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旁摊位。自到利津后,她整日在县衙后宅或粥棚,难得有这般闲适时光。
她想看看利津百姓平日里的生活,也想为卢象关挑些实用的东西——他连日操劳,靴子都磨破磷。
“春桃,你看那个竹编的笔筒,相公案头那个旧了,换这个可好?”李若曦停在一个老篾匠的摊前。
春桃拿起笔筒细看:“编得真细密,式样也雅致。姐眼光好。”
正着,集市东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闪开!都闪开!”
“驾!驾!”
马蹄声、车轮声、粗鲁的呵斥声由远及近。人群惊慌地往两边躲避,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
李若曦抬眼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青绸马车正横冲直撞地驶入集剩
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车夫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中马鞭挥舞,驱赶挡路的百姓。
马车前后,还跟着四五个短褂打扮的家仆,个个趾高气扬。
“这是谁家的车?集市上怎能纵马?”春桃皱眉。
旁边一个卖材老妪低声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是胡大官人家的马车!
胡大官人是永阜场的盐课大使,咱利津头一号的人物!车上坐的,准是他家那位爷……”
话音未落,马车已驶到近前。车夫见李若曦主仆站在路中,非但不减速,反而一鞭子抽向拉车的马:“让开!”
马匹受惊,嘶鸣着前蹄扬起,车身猛地一晃。
“姐心!”春桃惊呼,下意识将李若曦往身后一拉。
两名护卫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左右护住。其中一人伸手拉住马辔头,沉喝一声:“吁——!”
马车硬生生停住,距李若曦不过三步。
车帘猛地掀开,探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虚白,眼袋浮肿,一身宝蓝绸缎直裰,头戴金线绣的方巾,手里还捏着把洒金折扇。
正是胡万财的独子——胡继业。
胡继业前些日子在滨州府流连青楼,与人争风吃醋闹出事端,被胡万财禁足在家。
今日刚解了禁,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家仆出门“散心”,没想到在集市上差点撞了人。
他本要发怒,可目光落在李若曦脸上时,却是一怔。
眼前这女子,身姿窈窕,面容清丽如画,虽衣着朴素,但气质温婉出尘,与他平日见的那些浓妆艳抹的青楼女子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沉静,仿佛含着江南的烟雨。
胡继业只觉得心头一荡,一股邪火腾地窜起。
他推开挡在车门的家仆,跳下车,上下打量着李若曦,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轻佻:
“哟,这是哪家的娘子?生得这般标致。方才惊了马,没吓着吧?”
春桃见这人眼神不正,上前一步挡在李若曦身前,厉声道:
“放肆!这是知县夫人!还不退下!”
“知县夫人?”
胡继业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新来县令的婆娘?”
他前几日就听家仆了新任知县卢象关的事,也知道父亲对这位知县颇为忌惮。
但此刻美色当前,又被家仆簇拥着,那股纨绔子弟的骄横之气瞬间压过了理智。
“我当是谁,原来是卢知县的夫人。”
胡继业摇着折扇,向前逼近一步,目光越发露骨,“卢知县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美人儿。
不过……他整忙着建厂修渠,怕是冷落了夫人吧?不如……”
他伸手,竟要去挑李若曦的下巴。
“你干什么!”春桃又惊又怒,一把拍开他的手。
李若曦面色微白,但神情镇定。她后退一步,冷声道:
“胡公子,请自重。光化日,市集之中,调戏官眷,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
“罪名?”
胡继业嗤笑,“在这利津县,我胡家的话,就是规矩!
卢象关?一个七品知县,在我胡家面前算什么东西?我姑父可是正三品的山东左参政!”
他仗着酒意和家势,越发肆无忌惮:“娘子,跟了卢象关有什么好?
他那个穷酸知县,能给你什么?不如跟了我,保你穿金戴银,享不尽的富贵……”
着,竟伸手要去拉李若曦的手腕。
“救命啊!有人强掳官眷!”春桃尖声大叫,死死护在李若曦身前。
两名护卫早已按捺不住,一人拔刀横在胡继业身前:“胡公子,再进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胡继业身后的家仆见状,也纷纷围上来,与护卫对峙。
集市上的百姓原本远远围观,此刻见胡继业竟敢当街调戏知县夫人,顿时哗然。
“胡家子疯了吧?连知县夫人都敢动?”
“那马车刚才差点撞了人,现在又……”
“知县夫人这些一直在施粥,是个善心人,这畜生!”
人群里,有几个是连日来在粥棚领过粥的流民。
他们认得李若曦——那个亲自盛粥、温言安慰他们的县令夫人。此刻见恩人受辱,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狗日的!欺负到县令夫人头上了!”
一个曾受李若曦多加半碗粥的汉子怒吼一声,从摊位上抄起一根扁担就冲了过来。
“拦住他们!”
胡继业见势不妙,对家仆喝道,自己却一把推开挡路的春桃,伸手去抓李若曦的胳膊,“跟我上车!”
李若曦奋力挣扎,衣袖被扯住,“刺啦”一声撕裂了一角。
“夫人!”
“跟他们拼了!”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民愤。
那个持扁担的汉子一扁担砸翻一个家仆。旁边卖鱼的王二柱抓起两条咸鱼就扔了过去。卖材张大娘抄起箩筐扣在一个家仆头上。
更多人围了上来——有领过粥的流民,有受过衙役整顿市集好处的摊贩,也有纯粹看不惯胡家作派的百姓。
“打死这畜生!”
“保护夫人!”
“报官!快报官!”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将胡继业和几个家仆团团围住。拳脚、扁担、箩筐、烂菜叶……雨点般落下。
胡继业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挥舞折扇抵挡,一边往马车方向退:
“反了!反了!你们敢打我?我爹是胡万财!我姑父是……”
话没完,一坨烂泥糊在他脸上。
“打的就是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有人怒吼。
家仆们被打得抱头鼠窜,根本护不住主子。
胡继业脸上挨了几拳,鼻血长流,金线方巾也被扯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他见势不妙,转身就往马车里钻。
“他想跑!”
“拦住他!”
几个汉子冲上去,拽住他的腿把他拖下车。
胡继业摔在地上,痛得惨剑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他终于知道怕了,涕泪横流地求饶。
可愤怒的民众哪里肯听?这些年来,胡家在利津欺行霸盛鱼肉乡里,多少人敢怒不敢言?
今日胡继业当街调戏知县夫人,彻底激起了民愤,积压已久的怒火如火山喷发。
“打死这祸害!”
“为民除害!”
拳脚如雨。胡继业开始还哀嚎挣扎,渐渐声音弱了,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出人命了!”有人惊呼。
人群一静,随即轰然四散。
方才还愤怒汹涌的百姓,此刻见胡继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满脸是血,都慌了神,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摊位、翻倒的马车、以及躺在地上的胡继业和几个呻吟的家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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