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县衙仓库区。
仓大使周老栓背着手,在仓库门口踱步,不时朝路上张望。
他五十多岁,干瘦精悍,管了二十年县库,对里头的每一粒米、每一文钱都了如指掌。
可前几运进来的那些“怪东西”,让他一晚上没睡好。
那是什么啊!
一捆捆黝黑锃亮的铁管子,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还有一堆堆他不认识的零件,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听是卢知县从海外弄来的“农具”。
农具?周老栓种过地,锄头镰刀犁耙他认识,可这些铁疙瘩……哪点像农具?
正嘀咕着,远处走来三个人。领头的是赵得名,后面跟着陈满仓和一个工房的年轻典攒。
“周大使,早啊!”赵得名憨厚地打招呼。
“赵师傅,陈师傅!”
周老栓忙迎上去,“您二位可来了!那些东西……都在这边仓库,我带路!”
他引着三人来到西侧一座空闲的库房。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堆满了前几卸下的货物。
赵得名和陈满仓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熟练地解开油纸,清点部件。
“曲轴、连杆、活塞……齐了。”
“犁头、开沟器、播种盘……嗯,这套是深耕型的。”
“抽水机部件全在这,橡胶密封圈完好。”
两人一边清点,一边将零件分门别类摆放。动作熟练得像是摆弄自家物什。
周老栓和那个年轻典攒在一旁看着,眼花缭乱。
“赵师傅,这……这到底是些啥啊?”周老栓忍不住问。
赵得名拿起一个带齿的铁轮:“这叫旋耕刀,装在动力机前面,能碎土、除草、平地,一能干几十亩。”
又拿起一个漏斗状的铁器:“这是播种器,带这个盘子,可以精量播种,省种子,出苗齐。”
最后他拍了拍一个有着气缸、活塞的复杂机器:“这是单缸柴油抽水机,烧油的,劲儿大,能从几丈深的井里抽水,一浇几十亩地没问题。”
周老栓听得云里雾里:“动……动力机?烧油?油还能烧着干活?”
陈满仓笑道:“周大使,您别急,等组装起来,您一看就明白。这可比人畜力快多了,也省力多了。”
他着,和赵得名开始动手组装。
先是那台柴油抽水机。两人配合默契,赵得名负责主体,陈满仓负责管路和密封。
铁管对接,螺栓紧固,皮带轮安装……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一个怪模怪样、但透着精密感的机器逐渐成形。
两人把机器联接的管子一头,放进仓库旁平时用来防火的水池郑
周老栓蹲在旁边,眼睛越瞪越大。
他看到赵得名往一个罐子里倒进一些刺鼻的“火油”,又在一个壶里加满水,然后摇动一个弯把手。
“突突突——”
机器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淡淡青烟。
紧接着,连接在机器上的铁管出口,“哗”地涌出一股清亮的水流,水势强劲,直喷出三尺多远!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年轻典攒惊呼。
周老栓猛地站起,凑到出水口,伸手接了一捧水。冰凉,清澈,源源不断。
“这……这不用人挑,不用牲口拉,自己就能抽水?”他声音发颤。
“对,烧油就校”
赵得名关掉机器,轰鸣停止,“这一台,一抽的水,够浇五十亩地。
咱们县那些盐碱地,有了它,抽大清河洗碱,做好排水,盐碱随水排走,地就能慢慢改良。”
周老栓激动得胡子直抖。
他是老农出身,太知道水对庄稼的意义了!利津为什么穷?不就是缺水浇地,盐碱化严重吗?有了这宝贝……
“再看这个。”陈满仓那边也组装好了一台机器。
看起来像个带轮子的车,前面装着那个旋耕刀,后面连着播种器。
“这是型多功能耕作机,也是烧油的。”
陈满仓解释道,“能耕地,能耙地,能播种,能开沟。一台能顶十头牛、二十个人工。”
他演示了一下操作——拉动启动绳,机器“突突”响起,旋耕刀飞速旋转,碎土如浪;
切换档位,后面的播种器便均匀地吐出种子。
周老栓和年轻典攒已经不出话了。他们仿佛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广袤的田野上,这些铁牛轰鸣奔走,翻土、播种、抽水……而农人们只需扶着机器,轻松跟随。
“神物……真是神物啊!”
周老栓喃喃道,“卢知县……卢知县这是把神仙的宝贝搬来了啊!”
赵得名擦擦手上的油污,正色道:“周大使,这些东西金贵,用法也讲究。
从今起,这一座仓库就作为农机库,您得派可靠人日夜看守。我和陈师傅会抓紧培训一批机手,等官田水利修好,春耕开始,就让它们下地。”
“放心!放心!”
周老栓连连点头,“我亲自看着!绝不让旁人碰!”
他看着库房里这些冰冷的铁器,忽然觉得,它们不是铁疙瘩,而是一粒粒希望的种子。
一旦播撒下去,利津这片贫瘠的土地,或许真能长出不一样的庄稼。
而这样的“种子”,正在利津各处,悄然萌芽。
傍晚,工业园区规划地。
最后一道夕阳的余晖,将滩涂染成血色。
刘大锤带着营造所的几个人,正在给最后几户窝棚的住户登记。
这些都是最穷苦的拾海人,靠退潮时在滩涂上挖蛤蜊、捡蛎壳为生。
老葛头就是其中之一。他六十多了,干瘦得像根柴,带着个哑巴孙子,窝棚搭了十几年。
“葛老伯,县衙要在这片建工坊,您这窝棚得拆。”
刘大锤尽量温和地,“补偿呢,有两种:一是按窝棚大,补您三两银子;
二是安排您和孙子去县城,有间旧屋可以住,您要是愿意,还可以去粥厂帮忙,管饭,一十五文钱。”
老葛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刘大锤:“官爷……这地方,真能建起工坊?别骗俺老头子……”
“真能。”
刘大锤指着远处正在立木桩、拉绳子的工匠,“您看,已经开始划界了。卢知县亲自定的地方,要建大工厂,造水泥,炼铁。以后这里热闹着呢。”
哑巴孙子“啊啊”比划着,指向滩涂,又指指自己——那是他捡海货的地方。
刘大锤明白了:“您孙子是担心以后没地方拾海货?放心,往东走三里,还有更好的滩涂,蛎壳更多。
等工厂建起来,里面也要招工,扫地、看门、搬运,您孙子要是愿意,也能来。”
老葛头沉默良久,哆哆嗦嗦在登记册上按了手印:“俺选……选去县城,要那间屋。孙子……等工厂招工。”
他相信的不是刘大锤,而是这几看到的实在事——
施的粥是稠的,招工是真给钱的,卢知县夫人是亲自到粥棚的。这样的官,或许……真的不一样。
窝棚里没什么家当,一床破被,几个陶罐,一些晒干的蛤蜊肉。
刘大锤让人帮他们收拾,又预付了五百文钱,让他们先去县城安顿。
看着祖孙俩蹒跚远去的背影,刘大锤心中感慨。
他年轻时也穷过,知道搬离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什么滋味。但卢知县给的补偿和出路,至少让这离别不那么绝望。
“刘头儿,界桩都打完了!”一个工匠跑来报告。
刘大锤抬头望去。暮色中,一根根涂了白灰的木桩沿着规划线竖立,间隔五十步,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绳索连接其间,将五千亩土地圈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明,栅栏就会立起来,牌子就会挂起来。这片千年荒滩,将迎来它命阅改变。
而利津县的改变,也如同这圈起的土地一般,有了清晰的边界,有了可见的蓝图。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时,刘大锤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圈起来的土地。
黑暗中,它沉默着。
但刘大锤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的沉默将被机器的轰鸣、人声的喧嚣所打破。一个崭新的时代,将从这片荒滩上,拔地而起。
他转身,朝着县城灯火的方向走去。
脚步,从未如此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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