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爵条例》的颁布与盛宴的恩荣,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华丽大网,将大部分功臣勋贵暂时笼罩在“荣衔”与“实利”的满足感中,朝堂因此迎来了开平二年夏季难得的表面平静。然而,对于黄巢及其核心决策层而言,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喘息,是进行下一步更为关键、也更为凶险的政治手术所必需的前期麻醉。盛宴的欢歌与爵位的虚衔,终究只是安抚剂,要真正根除前朝“藩镇割据,尾大不掉”的顽疾,实现“强干弱枝”的中央集权,就必须直面一个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兵权。
大齐的军队构成复杂,主力大致可分为三部分:一是以赵石所部为代表的北疆边防野战军,这是目前最为精锐、也最受倚重的力量,但其将领多出身行伍,与赵石及部分老将关系密切;二是分散驻守各要害州县的“镇戍军”,其中不少是收编的前朝藩镇兵或地方团练,将领成分复杂,地域色彩浓厚,易与地方势力勾连;三是拱卫京畿的禁军与部分中央直属的“侍卫亲军”,这部分力量虽直属中枢,但其高级将领多为开国功臣,盘根错节,且经过刘七案、锦衣卫风波后,与皇权之间已生微妙芥蒂。
黄巢深知,兵权一日不真正收归中央,不实现“兵将分离”与“军队国家化”,任何内政改革都如沙上筑塔,外敌威胁亦如悬顶之剑。然而,“释兵权”远比“封爵”要凶险万倍。刀把子握在手里,是安身立命、夺取下的根本;要人交出来,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血流成河,山河变色。前朝德宗、宪宗试图削藩引发的动乱乃至唐朝最终的崩溃,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他没有选择贸然行动,而是在《勋爵条例》尘埃落定、勋贵们沉浸于新获“荣衔”的喜悦与对未来“岁禄”、“荫补”的盘算之际,开始了更为隐秘、也更为系统的铺垫与布局。
首先,是舆论的悄然转向。通过讲武堂新设的课程、邸报中隐晦的评论、乃至皇帝在召见个别将领时的“闲谈”,开始反复强调一个核心观念:“兵者,国之器也,非一人一姓之私产。为将者,当忠君爱国,以扞卫社稷、保护黎民为职,而非视部曲为私兵,据要地以自重。” 同时,大力褒扬那些“公忠体国”、“不以私谊废公事”的将领典范,将“服从朝廷调遣”、“支持军制革新”与“忠义”直接挂钩。
其次,是制度的渐进调整。在枢密院林风的主导下,开始以“提高效率、统一指挥、适应新战法”为名,对军队编制、后勤、训练进行一系涟技术性”改革。例如,推邪更戍法”的雏形——规定部分边镇及内地驻军的中下级军官,需定期跨区域对调,美其名曰“交流经验,熟悉各地防务”;加强“军需监”对各地驻军粮饷、被服、军械的直拨与稽核,削弱将领对后勤的控制权;在禁军及部分边军中试点设立“军政宣导官”,负责士卒的思想教化与律法宣讲,其人选由兵部与枢密院共商,一定程度上分割了主将对军队的“思想控制”。
这些举措,步子不大,理由充分,且多从“专业”、“效率”角度切入,并未直接触动高级将领的核心兵权,因此遇到的公开阻力较。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在一点点地松动将领对军队的传统掌控,为未来更大的变革铺路。
再次,是利益的替代与补偿。在颁布《勋爵条例》时,黄巢便已预留了伏笔。条例中规定,爵位持有者若无实职,则享影岁禄”及各项荣誉性权益;若担任实职(包括军职),则其俸禄与“岁禄”如何协调,另有细则。此时,这套细则开始被巧妙地运用。皇帝通过私下渠道,向几位年纪较长、健康不佳或与皇室关系相对密切的功勋老将(如孙德威等)暗示:若主动上表,以“年高体衰”、“难胜军旅之劳”为由,请求辞去具体军职,专享爵禄荣衔,朝廷不仅会优诏慰留、厚加赏赐,更会在其子弟荫补、家族田宅等方面给予格外照顾,确保其家族富贵绵长。这实际上是以“荣衔”和“经济利益”,来交换他们手中的实际兵权。
与此同时,针对北疆赵石这样正值壮年、战功赫赫、且兵权在握的方面大将,策略又有所不同。黄巢一方面连续下旨嘉奖其守边之功,不断输送粮饷军械,并借“大封有功”之机,将赵石及其麾下将领的爵位、赏赐推至顶峰,极尽荣宠;另一方面,则通过林风和枢密院的渠道,以“减轻其军政负担,使其专心对当为由,开始逐步向北疆军中安插由中枢直接任命的副将、参军、监军等佐贰官员,这些官员不少来自讲武堂新秀或皇帝亲信,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有分权与监督之效。同时,密令赵石,在确保代州防线稳固的前提下,可有计划地将其嫡系精锐与收编部队、新募兵员进行混编、轮训,淡化“赵家军”的色彩,强化“大齐边军”的认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是对新式军事力量的扶持与掌控。“锦衣卫”的筹建与初步运作,虽引发诸多猜忌,但其作为直属皇帝的“尖刀”与“耳目”的职能已初步显现。更重要的是,黄巢将目光投向了科学院格物院那终于取得关键突破的“火剂”项目。
七月中旬,鲁方团队在进行了无数次失败与改进后,终于成功制备出数批性能相对稳定、威力可观的颗粒化黑火药,并初步试验了陶罐、铁壳等封装方式的引爆效果。虽然距离真正的“火炮”、“火铳”还遥不可及,但这种能产生巨响、浓烟和一定破片杀赡“火药罐”,已足以在守城、伏击乃至特定条件下的野战中,带来颠覆性的震撼效果。
沈括将这一重大进展密奏黄巢。黄巢大喜,但并未急于将其公之于众或大规模装备部队。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决定:以“火剂”及相关新式军械的研发、测试、初期列装为核心,组建一支完全由皇帝直接控制、招募忠于朝廷的工匠与士卒、采用全新编制与战术的“新军实验部队”。 这支部队规模不必大,但装备精良,待遇优厚,人员背景经过严格审查,指挥官由皇帝亲自指定(从年轻、忠诚且对新技术有热情的将领或讲武堂优秀学员中选拔),其训练、补给、驻扎皆独立于现有军队体系。
这支“新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它向所有手握传统兵权的将领们昭示:朝廷拥有超越旧式战法的潜在力量,皇权并非只能依赖现有的军事集团。同时,它也是一个“样板”和“诱饵”,吸引那些渴望建功立业、不满旧军积习的年轻才俊投身其中,逐步为未来的军事改革储备骨干。
黄巢的这一系列组合拳,如同围棋中的“大模样”布局,看似落子松散,实则步步相连,目标直指最终的“中腹”——将兵权从功臣勋贵、地方势力手中,逐步、稳妥地收归中央。他没有采用赵匡胤“杯酒释兵权”那种相对直白、需要高度威望与时机的方式,而是采取了更为迂回、渐进、多管齐下的策略,这既是出于当前政权基础尚不十分稳固的谨慎,也体现了他作为穿越者更注重制度构建与力量平衡的思维。
然而,“释兵权”之路注定荆棘密布。勋贵们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刀把子,尤其是那些凭借军功起家、将军队视为安身立命之本的老将。表面的平静之下,猜忌、抵触、乃至暗中串联以求自保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刘洪在勉强接受爵位新规后,对军权可能被侵夺的迹象尤为敏感,与几位同样处境的老将私下往来更加频繁。赵石远在北疆,虽对朝廷的支持感激,但对中枢逐渐加强的渗透与监督,亦难免心生警惕,只是隐忍不发。
开平二年的盛夏,长安城在“荣衔”的虚华与“释兵权”的暗潮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闷热与压抑。盛宴的余韵犹在,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场更为深刻、也更为艰难的权力重组与制度变革,已然进入了深水区。黄巢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心翼翼地挪动着棋子,既要巩固皇权,推行新政,又要避免激起剧烈反弹,乃至颠覆棋盘本身。下一步,将是更为关键的“官制初立”与权力制衡框架的构建,而“释兵权”的成败,将是这一切能否顺利推进的基石。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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