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于武英殿“推心置腹”的承诺,并未停留在口舌之间。旨意迅速下达至枢密院、吏部、户部,要求限期拿出“大封有功、厘定勋爵、优抚老将”的详尽方案。这一次,皇帝的意志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效执校或许是那夜君臣对饮的暖意尚未消散,或许是清晰可期的利益摆在眼前,三部主官皆不敢怠慢,杜谦亲自协调,林风、陈廷敬及吏部尚书日夜磋商,力求在“公允周全”与“彰显恩荣”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开平二年,六月初六,大吉。沉寂多时的麟德殿再次张灯结彩,焕然一新。这一次,其规模与仪制远超年前那场暗藏机锋的“功臣宴”。殿内帷幕尽换新绸,赤黑二色交织,玄鸟纹饰在烛火与光下隐现流光。御座之下,按品级爵位设下百余张紫檀嵌玉案几,文武分列,秩序井然。受邀者不仅包括在京所有有爵位的功臣勋贵、重要将领,还将封赏范围扩大至北疆前线有功的中下层军官代表(由赵石遴选保送),以及部分在推行新政、整饬地方中表现卓异的文官。林林总总,几乎囊括了大齐开国以来军政两界的核心与中坚力量,规模空前。
巳时正,吉时已到。黄巢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庄严肃穆的礼乐与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朝拜声中,升坐御座。今日的他,威仪成,目光扫过殿下济济一堂的臣工,沉稳而有力。
盛宴伊始,并非直接开宴。皇帝首先命鸿胪寺官员,当众宣读一份由他亲自审定的《开平二年叙功封赏诏》。诏书开篇,再次追述创业艰难,缅怀阵亡将士,肯定全体臣工之功。随即,便是具体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封赏名单。
首当其冲,便是对北疆前线将士的嘉奖。 赵石因“稳守北疆,挫敌凶锋,整军有方”,晋爵为“代国公”,赏金帛无数,其麾下数十名在野狐岭及后续防御、反击中表现突出的将领、校尉,依功分别获得爵位擢升、金银田宅赏赐。阵亡将士抚恤标准大幅提高,其子弟可优先录入讲武堂或地方官学。诏书特意提及几名普通士卒冒死传递军情、力战殉国的感人事迹,给予其家庭超规格的抚恤与褒扬,令殿中许多行伍出身的将领动容。
其次,是对在京及各地功臣勋贵的“厘定”与“优抚”。 孙德威、赵铁柱等一批资历深厚、虽无大过但也无新功的老将,或晋爵一级(如孙德威由县公晋为郡公),或赐予“特进”、“光禄大夫”等荣誉虚衔,并赏赐长安、洛阳附近的良田、宅邸,允许其部分子弟荫补入仕。对于那些因伤、因病退居闲职的老将,则明确了优厚的俸禄与医疗保障,许诺“生荣死哀”。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刘洪的处理。 诏书中言:“原开国县侯刘洪,前虽有失仪之举,然念其早年从龙,微有战功,且近来颇有悔悟,勤谨自持。着恢复其开国县侯爵位,改封为‘安丰侯’,食邑如旧。望其痛改前非,谨守臣节,毋负朕恩。” 虽然未恢复其实职,但爵位的恢复与改封(“安丰”寓意安抚丰足),无疑是一种明确的宽恕与安抚信号。当听到自己名字时,刘洪身躯明显一震,出列谢恩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深深伏地,久久未起。皇帝终究没有忘记他,给了他台阶,也保留了他的体面与部分利益。
文官方面, 以李延为代表的数位在地方推行新政得力的年轻官员,被破格提拔,赏赐绯紫,事迹载入邸报。杜谦、陈廷敬等中枢重臣,虽未再晋爵(已位极人臣),但获得大量金帛、御用物品赏赐,其家族子弟亦得恩荫。
最后,诏书宣布设立“开国功臣世袭图谱”与“忠烈祠”。 前者将厘定所有开国有功之臣的世袭爵位传承顺序与降等规则,使其“与国同休戚”;后者则将供奉自曹州举义以来所有为国捐躯的将士牌位,四时祭祀,香火永续。这两项举措,意在从制度与精神层面,给予功臣集团及其后代长久的安全感与荣誉归属。
洋洋洒洒的封赏诏书宣读完毕,耗时近一个时辰。殿中气氛早已从最初的肃穆,转变为一种混合着激动、欣慰、感慨乃至些许羡慕的复杂情绪。赏赐之厚,覆盖之广,考虑之周全,远超许多人预期。尤其是对刘洪的宽宥与对普通士卒的褒扬,更显皇帝恩威并施、不忘根本的用心。
“诸卿,”黄巢待宣读完毕,再次开口,声音通过殿宇的回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封赏,非朕一人之私恩,乃酬报诸卿及万千将士于国有功!功必赏,过必罚,此乃朝廷信义,亦为激励来者。望受赏者,戒骄戒躁,再立新功;未及者,亦不必气馁,来日方长,大齐疆土广阔,事业方兴,正需诸卿戮力同心,各展其才!”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深沉:“然则,赏赐、爵位、田宅,乃身外之物,可视作朝廷对诸卿功绩之‘酬’。而‘信’,‘法’,‘纪’,‘风’,方是维系朝廷与诸卿、乃至与下万民长久安宁之根本!朕望诸卿,得此厚赏,更思责任之重。当以身作则,遵纪守法,支持新政,整饬部属,导引风气,使大齐官场军伍,风气为之一新!如此,方不负朕今日之赏,亦不负尔等昔日之功,更不负这‘开平’盛世之期!”
这番话,将盛宴的喜庆与严肃的训诫、未来的期许紧密结合。受赏者无不凛然,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开宴!”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高唱,庄重的礼乐转为欢快典雅的宫乐。早已准备多时的宫廷珍馐如流水般呈上,琼浆玉液斟满金杯。黄巢率先举杯,与群臣共饮。殿中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文武官员开始互相敬酒道贺,低声交谈,脸上大多洋溢着满足与兴奋的笑容。
孙德威、赵铁柱等人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不断有人上前敬酒恭贺。刘洪身边也渐渐围拢了一些旧部或有意结交者,他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皇帝特意派内侍前来赐酒慰勉后,神色终于彻底舒展,甚至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些许释然与感激的笑容,开始与人应酬。
林风穿梭于武将席中,既是接受祝贺,也借机与诸将沟通,重申军纪,强调封赏之后更需严谨。杜谦、陈廷敬等文臣,则与同僚及部分受赏的地方官交谈,讨论新政落实细节。
盛宴持续了两个时辰,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当最后一道甜品撤下,礼乐渐歇,黄巢再次起身。殿中迅速安静下来。
“盛宴虽好,终有散时。”黄巢的声音平和,“然朕与诸卿共保江山、开创盛世之志,当如这殿中长明之灯,永世不熄!今日之后,望诸卿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内修政理,外御强敌,使我大齐国祚绵长,开平之治,光照史册!”
“陛下万岁!大齐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再次响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诚与凝聚力。
盛宴散去,众人踏着夕阳的余晖离开皇城。许多人怀中揣着封赏的诏书或凭证,脸上带着酒意与红光,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与沉甸甸的责任福麟德殿的灯火渐次熄灭,但这场“盛宴”所带来的影响,却刚刚开始发酵。它如同一剂强效的粘合剂,暂时弥合了因刘七案、锦衣卫等事件而产生的裂痕,重新将功臣勋贵集团的核心利益与皇权捆绑在一起,也为后续的整风新政推行,争取了更为宽松的内部环境与更广泛的支持基础。
然而,盛宴终归是盛宴。狂欢之后,是更加现实的利益分配细节落实,是封赏承诺能否完全兑现的考验,是新旧势力在获得喘息后可能展开的新一轮博弈,更是北疆沙陀始终未曾放松的军事压力。黄巢深知,今日之盛宴,只是漫长治国路上一次必要的停顿与加油。前方的道路,依然漫长而崎岖。但至少,此刻的君臣,心是暖的,力是往一处使的。这对于开平二年这个多事之夏而言,已是一份来之不易的宝贵财富。夜色中的长安城,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稳固与祥和之气。然而,潜藏的暗流与远方的烽烟,从未真正远离。盛宴过后,真正的挑战,依旧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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